他会查的。
查了就全知道了。
我的左手撑住地面,右手够到门框,指关节咬住木头往上拽。
身体离开地面几厘米,又摔了回去。
再来。
这次膝盖蹭着地砖跪了起来。
口开始发紧。
不是疼,是闷。
呼吸肌在痉挛。
我张着嘴往肺里灌空气,但气管像是被人攥住了,只进去一丝一缕。
挖掘机的履带声已经贴到了院墙外。
土坯墙开始细碎地抖动。
我跪在地上,手抓着门框,指甲劈了。
吸不到气。
完全吸不到。
腔里所有的肌肉同时,肋骨像被绳子勒死了一样箍在那里。
嗓子里发出嘶嘶的破风声。
然后是抽搐。
从脚趾开始,沿着腿往上蹿,一直蹿到脖子。
整个人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在地上弓起来又砸下去。
脸拍在地砖上,磕破了嘴唇。
血腥味混着泥味灌进嘴里。
头顶的屋梁在视野里旋转,拉长,模糊。
最后听见的,是院墙外挖掘机猛然熄火的声音。
然后是陈牧的嘶喊,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越来越远。
什么也听不见了。
05
嘴里有咸味。
是口水,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但能感觉到有人在擦我的嘴角。
动作很轻,也很笨。
纸巾蹭到下巴的时候带了一下嘴唇上的伤口,疼得我哼了一声。
那只手立刻缩了回去。
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换了个角度,沿着嘴角慢慢地蹭。
我勉强撑开一条眼缝。
是陈牧。
他坐在病床边的塑料凳上,上半身弓着,脑袋快要贴到我脸上了。
手里攥着一团已经湿透的纸巾。
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
头发支棱着,油得打绺。
那双在村头路上俯视我的眼睛,现在布满血丝,低垂着,死死盯着我嘴角淌下来的口水。
生怕漏掉一滴。
我想说话。
舌头动了动,发不出声。
他发现我醒了,手一抖,纸巾掉在被子上。
“你……”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眼眶红了。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没有任何意外。
甚至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让一个大老板坐在县医院的塑料凳上给人擦口水,太掉价了。
从小到大我就知道一件事。
我是村里吃百家饭长大的。
今天东家一碗稀粥,明天西家一个馒头。
谁家有剩菜了想起来给我端一碗,谁家嫌烦了就把门关上。
没有人有义务管我。
活着靠别人赏口饭,死了也不该麻烦别人挖坑。
后来陈牧带我去镇上念书,用他家的钱,穿他穿剩的衣服。
他妈嘴上没说什么,但每次赶集回来给他买了两个肉包子,只有两个。
我在灶房里烧火,隔着门帘闻肉味。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
这辈子我欠的太多,还不起。
唯一能做的,就是别让自己成为拖累。
陈牧该飞得高高的。
我就是路边的石头,被踩一脚能让他够到更高的树枝就够了。
石头不需要名字,不需要被惦记。
碎了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