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拿起一张新的纸巾,去擦我脖子上淌下去的口水。
手还在抖。
我闭上眼睛,没躲。
就当还他那两个肉包子的味儿吧。
06
他擦完口水,把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里,半天没扔。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滴滴声。
“三年前。”
他开口了,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
“你为什么要把果园卖了?”
我看着天花板,没吭声。
“全村人都指着那片果园过子,你比谁都清楚。”
他身体前倾,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脸。
“你从小就是在这些人家里吃百家饭长大的,你不可能害他们。”
他从指缝里看我。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
我的喉头动了一下。
不是想说话,是吞咽反射还没完全丧失。
“我问你话呢。”
他把凳子拖到离病床更近的地方,铁腿刮在地面上刺啦一声响。
“当年我找你合伙承包果园,是你自己答应的。说好了一起,收成五五分。”
我记得。
我当然记得。
“结果我去省城跑贷款那半个月,你就把承包权转手卖给了王德发那个黑心烂肺的东西。”
他声音越来越大。
“我回来的时候合同都签好了,章都盖完了。你人呢?跑了。电话打不通,人找不着。”
他一拳砸在床沿上。
输液架晃了一下,管子跟着晃。
“全村人骂我瞎了眼,说我找了个白眼狼当合伙人。我替你挨了三年的骂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我都知道。
我的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含混的字。
“那你……现在不也挺好的。”
他愣住了。
“公司做大了,车也有了,衣锦还乡。”
我费力地把头偏向他的方向。
脖子转到一半就卡住了,只能斜着眼看他。
“挺好的。”
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然后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有些话在肚子里埋了十几年,都长成了骨头的一部分了,拆不出来。
从小我就知道,陈牧和我不一样。
他有爹有妈,家里有果园,脑子聪明,什么都敢想,什么都能。
他是该飞出去的。
我呢?
吃百家饭的野孩子,连个姓都是村长随便给取的。
他说合伙,我答应了。
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配。
是因为他开口了,我不敢拒绝。
他对我好了十几年,我欠着。
但合伙不一样。
合伙是平起平坐。
我没有资格和他平起平坐。
烂泥就该待在地上。
垫脚石就该被踩着。
他往上爬的时候,我不能挂在他脚踝上把他往下拽。
“陈家旺。”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在发抖。
“你是不是觉得你不配?”
我闭上了眼睛。
监护仪滴滴滴响着,很稳,很匀。
和我心里那个十几年前就拧死的结一样,不快不慢,纹丝不动。
“回答我。”
他又问了一遍。
我没有再说话。
有些问题,承认了比沉默还残忍。
07
第二天,他又来了。
带了一兜子苹果,红的,村里果园产的那种。
我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
他坐在塑料凳上削皮,一言不发,像是在跟苹果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