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上来坐坐?”村妇还不死心,继续邀请道:“我家那口子不在家,正好请你给看看病,这几天总觉得身上不得劲。”
柳尘封脚步不停,认真道:“晚上看情况,有空就来。”
“那我等你啊。”
那女人站在门口,目送他跑远,脸上带着期待。
柳尘封加快脚步,逃也似的跑开。
一路上,又遇到好几个村民。
都是女的,都热情地跟柳尘封打招呼。
有的问吃没吃早饭,有的说来家里坐坐,有的直接问晚上有没有空来给看看病——
眼神和语气里,都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柳尘封一一回应,脚步不停。
他心里明白,这些女人对他好,不只是因为他是个医生。
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年轻男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不是老就是小。
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长得还算周正,性格也温和,自然会招人喜欢。
但他得保持距离。
不是因为清高,是因为——
柳尘封自己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跑着跑着,到了苏乔穗家门口。
她家的院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厨房的方向飘出袅袅炊烟。
烟很细,很轻,在晨雾中缓缓上升,带着柴火的气息。
柳尘封正要跑过去,突然听见里面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是碗摔碎的声音。
清脆,突兀,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响亮。
紧接着,一声轻微的痛呼。
那声音很短,很轻,像是被强行压下去了,但柳尘封听得真切——
是苏乔穗的声音。
……
柳尘封心里一紧,来不及多想,推开院门就冲了进去。
“苏姐!”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厨房,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急促。
厨房里,苏乔穗正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地碎瓷片——
白底蓝花的粗瓷碗,碎成了大小不一的几块,散落在泥土地上。
她低着头,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指尖正渗出血珠,殷红的血滴在碎瓷片上,触目惊心。
听见声音,苏乔穗抬起头跟柳尘封四目相对。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脸上带着惊讶和一丝痛楚——
眉头微蹙,嘴唇紧抿,像在忍耐什么。
“柳医生?你怎么来了?”苏乔穗的声音里带着意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柳尘封回过神来,目光从她领口移开,落在那只受伤的手上。
食指指尖,一道细细的口子,正往外渗血。
血珠凝在指尖,将落未落,衬得那手指越发白皙。
“苏姐,你手受伤了。”柳尘封走过去,蹲下来,不由分说地握住苏乔穗的手。
手指纤细柔软,皮肤细腻,指腹有薄薄的茧——
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指尖那抹殷红格外刺眼,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梅花。
“没事没事。”苏乔穗想抽回手,淡淡一笑道:“就是不小心划了一下,不碍事的,碎了个碗而已,你别大惊小怪的。”
她笑得很淡,像是在安慰柳尘封,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那笑容里带着习惯性的隐忍,和一种“我没事”的倔强。
“怎么不碍事?”柳尘封不让她抽回去,语气里带着认真,“伤口要消毒,不然容易感染,这泥地上的碎瓷片,不知道沾了多少细菌,你等等,我去拿药。”
说着,柳尘封起身,快步往外跑。
身后传来苏乔穗的声音:“柳医生,真的不用——”
柳尘封没回头,脚步更快了。
回到自己住处,柳尘封翻出消毒酒精和医用创可贴。
他的手很快,但很稳——这是医生的本能,越是紧急的时候,越要稳。
然后又跑回苏乔穗家。
院门还是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穿过小小的院子,来到厨房门口。
苏乔穗已经把地上的碎瓷片收拾净了,正站在厨房门口等他。
她换了姿势站着,双手交握在身前,像在掩饰什么。
见柳尘封跑回来,她笑了笑道:“柳医生,不用这么麻烦,一点小伤——”
话没说完,柳尘封已经握住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道:“苏姐,你坐。”
苏乔穗微微一愣。
那语气里有一种东西,让她不由自主地服从。
不是命令,是关切,是那种“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的理所当然。
她顺着柳尘封的引导,在灶台旁的小凳子上坐下。
柳尘封蹲在苏乔穗面前,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他低着头,拧开酒精瓶,用棉签蘸了蘸,然后抬起头看苏乔穗,眼神认真道:“苏姐,有点疼,忍一下。”
“嗯。”苏乔穗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柳尘封低下头,将棉签轻轻按在伤口上。
酒精触碰伤口的那一刻,苏乔穗轻轻“嘶”了一声,眉头蹙起,手指本能地缩了缩——但没有抽回去。
柳尘封低着头,专注地给她消毒。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手里捧着的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棉签在伤口周围轻轻擦拭,带走血迹和污渍,每一笔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对方。
消完毒,柳乔穗低头看着柳尘封。
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柳尘封的头顶——
头发短而净,发旋在头顶正中。
柳尘封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利落净。
他就这么蹲在自己面前,握着自己的手,专注得像在做一件重要的事。
苏乔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酸酸的,软软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她有多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不是作为村长,不是作为苏姐,不是作为一个需要照顾别人的大人——
而是一个可以被照顾、被关心的人。
晨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洒在柳尘封身上。
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浮动,像金色的粉末。
柳尘封撕开创可贴,仔细地贴在伤口上。
他先贴好一边,用手指轻轻抚平,再贴另一边,确保没有褶皱。
最后,指尖轻轻按了按创可贴的中心,确认贴牢了。
“好了。”柳尘封抬起头,对她叮嘱道:“苏姐,这两天别碰水,换药的话——”
话没说完,他愣住了。
苏乔穗正看着自己,眼眶微微泛红,眼睛里水光闪烁,像清晨的露珠挂在草叶上,随时会滚落下来。
“苏姐?”柳尘封吓了一跳,语气里带着惊慌,“怎么了?是不是弄疼你了?”
苏乔穗摇摇头。
“不是。”她声音有些哽咽,吸了吸鼻子,像是要把那些情绪咽回去,“就是……就是好久没人这么关心过我了。”
说完,她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柳尘封心里一软。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三十一岁,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一个人当着这个村长。
村里的老老小小都叫她苏姐,大事小事都找她,好像她是铁打的,不会累,不会疼,不需要人关心。
可她也是人啊。
“苏姐,你这话说的。”柳尘封握紧她的手,声音放得很轻,“村里那么多人关心你呢,你给大家办事,大家都念着你的好。”
苏乔穗笑了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