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湾口赶到烟雨楼时,夜已经深了。
可烟雨楼这种地方,越到夜里反倒越亮。远远望去,楼前檐角灯火连成一片,丝竹声断断续续飘出来,像与城南那些湿冷血气隔着两重天地。
若不是刚从石湾口那样的地方过来,只怕谁也不会想到,这风月场背后竟还连着这样一条要命的线。
苏父没有从正门进。
马车在后街口停下时,四周已暗暗布了人。顾家先遣来的几名护卫守在暗处,与苏府的人各占一边,把后街几个能出入的口都看住了。
夜风从窄巷里穿过去,带着酒气、香气,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药味。
苏璃月一下车,便先抬眼看向不远处那家回春药铺。
铺门半掩,门楣下那盏写着“回春”二字的小灯还亮着,光却暗得发虚,像随时会灭。
“进去看过没有?”她低声问。
苏父身边的护院道:“还没有。怕惊了里头的人,一直等小姐过来。”
苏璃月点了点头:“先去药铺。”
她话音刚落,烟雨楼后院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短的碎响,像是什么瓷器掉在地上,随即又立刻归于安静。
众人神色同时一紧。
苏璃月抬眼看了一瞬,心里那点不安顿时沉了下去。
“分两路。”她立刻道,“父亲,你带人去后院。我进药铺。”
苏父看她一眼,本想说什么,可想到石湾口和旧仓那几回,终究还是只沉声道:“你带两个人,不许单独进去。”
“好。”
说完,两边便各自动了。
苏璃月带着春琴和一名护院,快步走到回春药铺门前。
门一推开,先扑出来的是一股混着苦药和冷香的气味。
铺子不大,外头摆着几格药柜,柜台后还点着一盏小灯,照得四下影影绰绰。表面看去,像是主人临时离开,什么都还来不及收。
可苏璃月只看了两眼,便知道不对。
太整齐了。
药杵摆得正,药斗也合着,连柜台上的算盘都停在最中间一格,像是刻意收拾过。
“人刚走不久。”她低声道。
春琴头皮发麻,小声问:“小姐怎么知道?”
“茶还是温的。”苏璃月伸手碰了碰柜台后那只茶盏,指腹上还留了一点余温。
她话音才落,护院便在后头道:“小姐,这边有门。”
药铺里侧用一扇半旧布帘隔着,掀开后头,果然露出一道往后院去的小门。
门没锁。
苏璃月心口一沉,率先走了进去。
门后不是院子,而是一条极窄的穿堂,尽头开着一扇木窗,窗外正对着烟雨楼后院偏角。穿堂里堆着几只空药篓和两口旧木箱,墙边还挂着两件女子常穿的斗篷。
春琴一看那斗篷,便低呼一声:“小姐,跟石湾口那种很像。”
苏璃月上前,抬手捻了捻斗篷边角。
料子细,暗纹浅,确实和石湾口那截衣料出自同一种缎子。
而且近处一闻,苦冷香气更明显。
寒骨香。
她眸光微沉,正想再翻看木箱,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是苏父那边护院压低却发急的声音——
“小姐!人在这边!”
苏璃月心头一跳,立刻转身往烟雨楼后院去。
刚跨出那道穿堂,便见后院角门已经被人撞开,里头乱成一团。几个龟奴模样的人缩在角落,脸色发白,老鸨更是吓得嘴唇发抖,一见苏父便连声喊冤:“大人,奴家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方才姑娘房里忽然闹起来,奴家也吓坏了——”
苏父本没空听她废话,冷声问:“白璃韵呢?”
老鸨抖着手指向二楼:“在、在房里……”
苏璃月听到这里,提裙便往楼上走。
走到一半时,她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血味。
那味道被屋里原本浓重的香气盖着,若不是她这几闻得太多,几乎察觉不出来。
她脚步一下更快了。
白璃韵的房门半开着,门边地上翻着一只碎了边的白瓷盏,方才那声碎响,想来就是从这里传出去的。
苏璃月推门进去时,里头烛火还亮着。
白璃韵斜倚在榻边,脸色白得吓人,肩头衣衫被撕开了一角,露出里头一道不深却还在渗血的伤口。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支断簪,簪头上还沾着血,显然是刚才拿来伤人的。
而她脚边不远处,正倒着一个穿深色短褂的男人,喉间着半截簪子,已经没了气息。
春琴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叫出来。
苏璃月却顾不上别的,几步上前扶住白璃韵:“你怎么样?”
白璃韵原本还强撑着,见来的是她,眼里那点死死绷着的狠劲才微微松了一下。
“还死不了。”她声音发哑,嘴唇却还是发白,“就是手有点抖。”
苏璃月低头看她伤口,见虽吓人,幸好没伤到要害,才略松一口气。
“谁来过?”
白璃韵呼吸有些乱,低声道:“不是一个。先是妈妈带了个生客来,说要我去前头弹一曲。我察觉不对,借口更衣没出去。没过多久,这人便从后窗翻进来了。”
她说着,目光落到那具尸体上,眼底掠过一丝后怕,可很快又压了回去。
“他一进来就先关门,说我知道得太多,留着不好。我没法子,只能跟他拼。”
苏璃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断簪。
白璃韵平看着柔弱,可真到生死关头,下手竟一点没软。
这时苏父也带着人跟了进来,看见屋里的情形,神色顿时更沉了几分。
“楼外可有人跑了?”苏璃月立刻问。
外头护院回道:“方才后院墙边翻出去两个,一个被我们拿住了,另一个顺着巷子跑进药铺那边,顾府的人已经追过去了。”
药铺。
苏璃月心里一沉,立刻明白,那地方果然不只是接头点。
白璃韵像是也想起了什么,忽然抬手抓住她袖口,力气不大,却很紧。
“药铺后头……有暗格。”
苏璃月低头看她。
白璃韵脸色越来越白,却还是强撑着把话说完:“我前几无意间撞见妈妈半夜从后院出去,不是往外走,是进了那药铺。后来我留心看过一次,见她从里头拿了一只漆盒出来,盒上有羽纹。”
羽纹。
又是羽纹。
苏父沉声道:“先把她安置好,再去搜药铺。”
“来不及。”白璃韵却猛地摇头,眼里掠过一丝急色,“若那女人今晚真来过,药铺里能带走的东西,这会儿多半已经有人在收。”
苏璃月明白她说得对。
对方今晚在石湾口、苏府、烟雨楼三处同时动手,本就是要一边转货,一边清线。如今烟雨楼这头既已暴露,那药铺里的东西,怕是撑不了多久。
她很快对春琴道:“你留在这儿,叫大夫来给白姑娘包伤。”
春琴忙应下。
白璃韵却像是怕她一走,自己来不及把最重要的话说完,咬着牙从榻边撑起一点身子。
“等等。”
苏璃月回头。
白璃韵看着她,眼里那点平惯有的柔媚早散得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清醒。
“我见过那个女人。”
这几个字一出,屋里几乎所有人都静了。
苏璃月眸光猛地一沉:“什么时候?”
“昨夜。”白璃韵呼吸发紧,“就在楼后那间小花厅。她没露脸,隔着珠帘坐着,可我认得她手腕上的银镯,也认得她说话的腔调。”
“她说什么了?”
白璃韵唇角发白,像是那几句话直到此刻想起来都还叫她心惊。
“她说,‘城南这条线该收了。苏璃月若再往下查,就让她先疯,再死。顾清晏若不识趣,就叫他折在水路上。’”
屋里一瞬死寂。
苏父神色骤冷,连身旁护院都下意识绷直了身子。
白璃韵却还没说完。
她死死攥着苏璃月的手,指尖发凉:“还有一句。”
“她提到了一个地方。”
“哪儿?”
“玉川别院。”
这四个字落下来,苏璃月眼神倏地一变。
那地方她听过。
不在城南,也不在城中,而是在京郊西侧,早年是某位宗室旧宅,后来荒废多年。这几年听说被人买下修过,却很少有人真正进去过。
若烟雨楼、石湾口、回春药铺都只是京中外层线,那玉川别院,很可能才是那女人真正能落脚、也能的地方。
苏父立刻问:“你还知道什么?”
白璃韵摇头,眼底却满是急色:“我只听到这一个地名。后来妈妈进来,我就不敢再听了。”
她说到这里,像是终于撑到头了,肩头一晃,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下去。
苏璃月忙扶住她:“别说了。”
白璃韵却还盯着她,声音轻得几乎散在气里:“苏璃月……”
“嗯。”
“我是不是……真的已经没法再回头了?”
这句话说出来时,她眼里那点平压得极深的疲惫和惶然终于全露了出来。
她先前问过一次,女人从泥里走出来还来不来得及。
那时她还能在茶楼里坐着,笑着,说得像只是在替别人问。
可这一夜过后,她亲手了人,也彻底站到了那道线外头。
她终于不是在替别人问了。
她是在替自己求一句判词。
苏璃月看着她,声音很稳:“你若真想活,就先别急着回头。”
白璃韵一怔。
苏璃月低声道:“先往前走。走出去,回头路自然就不重要了。”
白璃韵望着她,眼眶一点点红了。
可她最终没哭,只极轻地点了下头。
苏璃月这才松开她,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一停,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倒在地上的尸体,忽然道:“把这人的袖口翻开。”
护院上前一扯,果然在那人内袖里摸出一枚折得极小的纸片。
纸片已经被汗浸得有些皱,展开后,里头只写了短短一行字——
子时后,送花枝入玉川。
花枝。
屋里几人目光同时一沉。
若传令簿上的“封花枝”对应烟雨楼这条线,那么这张纸上的“送花枝入玉川”,就绝不可能只是字面意思。
白璃韵也看见了那行字,脸色瞬间更白。
“他们想带走的不只是账册和药铺里的东西。”苏璃月缓缓道,“还有人。”
而这个人,多半就是白璃韵。
若他们今夜晚来一步,只怕她此刻早已不是倒在自己房里,而是被悄无声息送出了烟雨楼。
苏父已然沉声下令:“药铺、后街、楼外暗巷,全都再搜一遍。”
“是。”
命令刚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有顾家护卫快步冲上楼,抱拳道:“苏大人,苏小姐,药铺后头确实有暗格。里头空了一半,但还留了几只没来得及转走的匣子。另有一条暗道,直通后街巷尾。”
“人呢?”苏璃月问。
“追上了两个,一个服毒死了,另一个被拿住。”
顾家护卫顿了顿,神色有些古怪:“另外……在暗格里还搜出一封没来得及烧尽的帖子,上头写着——”
他抬眼看向苏璃月。
“写着‘请苏小姐明午后,往玉川别院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