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苏小姐明午后,往玉川别院一叙。”
这句话像一道极细的针,轻飘飘落下来,却一下刺破了屋里原本就绷到极点的气氛。
连苏父都静了一瞬。
片刻后,他脸色沉沉地道:“狂妄。”
不是不惊,而是太惊之后,反倒只剩下这两个字。
她们一路顺着城南、旧仓、石湾口、烟雨楼追过来,追的是一条藏在暗处、层层绕开的线。可如今,对方竟直接下帖,请苏璃月去玉川别院。
这已不是单纯挑衅。
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你在查我,我也在看你。
苏璃月接过那封半焦的帖子。
纸张用得极好,边缘虽被火舌舔过,内里却还留着淡淡的香气。不是寻常闺阁里爱用的甜香,而是那种很冷很淡、闻得久了反倒有些发苦的味道。
寒骨香。
她垂眸看着那几行字,字迹细瘦,不见锋芒,却收得很稳,像是写字的人从来不需要靠用力来压人。
“这帖子不是临时起意。”她忽然道。
苏父看向她:“怎么说?”
“若只是暴露后匆忙留下,她不会用这样讲究的纸,也不会连香都熏得这样稳。”苏璃月指尖轻轻擦过纸背,“这封帖子,多半早就写好了。”
也就是说,对方从一开始就想过,有朝一会把这帖子递到她手里。
不管是通过药铺,还是通过别的地方。
苏父闻言,脸色越发难看。
这意味着,从苏璃月开始踩进这条线时,对方很可能就已经在一步步看着她了。
“先回府。”他沉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白璃韵伤得不轻,留在烟雨楼显然不安全。苏父索性做主,让人悄悄把她从后门抬出,安置到苏家一处偏院去,又留了大夫和两个稳妥婆子照看。
老鸨站在门边,脸都白了,几次想开口辩解,最后却只敢低头赔笑。
她心里明白,这一夜之后,烟雨楼就算还能开门迎客,也再不是原来那个只靠风月做生意的地方了。
等一切料理妥当,已近后半夜。
苏璃月上马车时,风里还带着未散尽的药味与血腥味。那张帖子就拢在她袖中,明明只是薄薄一张纸,却压得人心口发沉。
马车一路回到苏府,府中灯火比平亮得多,显然今晚那场小火和药包已经把所有人都惊动了。前院、后门、内院都添了人手,连廊下值夜的婆子都换了一拨新的。
可再多的人,也压不住那种“被人盯上了”的冷意。
书房里,灯一直亮着。
苏父刚进门,便吩咐人去备热茶,又叫管事把今夜在苏府拿到的东西——那包梦魂散、桂嬷嬷袖里的寒骨香线、以及从烟雨楼带回来的纸片和帖子——一并送到桌上。
没过多久,顾府那边也来了人。
不是旁人,正是顾清晏。
他显然是石湾口那边刚收住尾便赶过来的,外头披了件深色鹤氅,左臂重新包扎过,脸色在灯下比平更白一些。可他一进门,目光先落的不是桌上那些证物,而是苏璃月。
像是确认她全须全尾站在这里,他眼底那点一路压着的冷意才稍稍松了些。
苏璃月自然看见了。
可当着苏父和满屋下人的面,她也只是神色平静地朝他点了点头:“你怎么来了?”
“听说烟雨楼这边搜出了帖子。”顾清晏声音有些低,像是赶路后气息还没完全平稳,“我不亲自来一趟,不放心。”
这句“不放心”说得很自然,屋里一时却静了静。
苏父抬眼看了他一瞬,没说什么,只指了指桌案:“先看这个。”
顾清晏走近,拿起帖子扫了一眼,眉心立刻压了下来。
“玉川别院。”
“你知道这地方?”苏父问。
“知道些。”顾清晏把帖子放下,声音沉稳,“玉川别院原是肃王旧年在京郊的一处闲宅。肃王薨逝后,这宅子荒了很久。两年前有人经内务府的旧路子把它买了下来,说是给家中女眷休养用。”
“买主是谁?”苏璃月立刻问。
顾清晏摇头:“挂在一个外地商户名下,账面净得很。此前我并未留意,只当是宗室旧宅转手。”
“如今再看,只怕这壳子早就备好了。”苏父沉声道。
顾清晏点头。
书房里一时安静,只余灯花轻轻爆开的声音。
苏璃月把今晚烟雨楼和回春药铺里查到的线索简要说了一遍,尤其提了白璃韵那句“玉川别院”以及“送花枝入玉川”的纸条。
顾清晏听完,眼底神色越发沉。
“若白璃韵没说错,那么这个别院至少承担两件事。”他缓缓道,“一是,二是接更深一层的线。”
苏父冷声道:“既如此,便更不能去。”
这话一出,苏璃月便抬了眼。
顾清晏也看向苏父。
苏父并不回避,直接道:“这帖子既是冲璃月来的,那玉川别院等着的就不可能是杯清茶、几句闲话。她今若踏进去,是福是祸,全由别人说了算。”
“我知道。”顾清晏道。
“你知道?”苏父声音更沉,“知道你还由着她一路跟到现在?”
这句多少带了点压着的火气。
顾清晏也没辩,只垂眸受了,半晌才道:“是我没护周全。”
“这不是护不护周全的事。”苏璃月忽然开口。
她声音不高,却把书房里那股隐隐要冲起来的火气压住了。
“父亲,这件事不是他由着我,是我自己要跟。”
苏父皱眉:“璃月——”
“从旧仓到石湾口,再到烟雨楼,若我不在,很多线未必能接得上。”苏璃月看着桌上那张帖子,神色很静,“对方敢递这个帖子,也是因为她知道,我看得懂她想引我去什么地方。”
顾清晏望着她,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其实最清楚,这话没错。
若只从兵械、码头和账册去查,玉川别院或许只是一个可疑地点。可如今这帖子、寒骨香、羽纹、白璃韵、梦魂散,全都牵在一起,那地方便成了那女人第一次真正露出脖颈的地方。
问题不在于该不该去。
而在于,怎么去。
苏父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越发恼火。
他不是不知轻重,而是正因为知道,才更不愿让自己的女儿去踩这一步。
“她请的是你,不是旁人。”他看着苏璃月,语气难得重了些,“你若去了,万一她布的是死局,你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苏璃月沉默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话不是吓她。
那个女人能在一夜之间同时动石湾口、苏府和烟雨楼,就绝不会是什么只会虚张声势的人。玉川别院这一步,多半比前头任何一步都险。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心里反倒越来越清楚——
这一步,躲不过去。
若她不去,对方未必就会停手。相反,只会把主动权继续攥在自己手里,让她们永远跟在后头猜。
“我得去。”她终于道。
书房里一下静了。
苏父脸色蓦地沉下去:“胡闹。”
“不是胡闹。”苏璃月抬眼看着他,“父亲,她今夜已经把手伸进了苏府。若我缩回去,明她还能再伸一次,后也能。她既然敢下这帖子,就是笃定我会怕。”
“我若真怕了,这局以后就更难翻。”
“翻局也不该拿你自己去赌!”苏父声音第一次明显重了。
顾清晏也在这时开口,语气比平更沉:“苏璃月。”
她转头看他。
顾清晏望着她,眼底像压着很多情绪,最后只凝成一句:“去可以,但不能按她的意思去。”
苏璃月微微一顿。
这不是反对。
而是退了一步,转去想怎么把这步走成自己的局。
苏父也听明白了,却仍皱着眉没说话。
顾清晏走到桌边,拿过那张帖子铺开,指尖点在“明午后”四个字上。
“她故意写午后,不写时辰太早,也不写夜里,是因为她不想让我们把这地方当成一个纯粹见不得光的匪窝。”
“她在示意——她有底气在白见人。”
“这说明玉川别院外头,多半还包着一层能见光的壳子。”
苏父眸色微变:“譬如真有女眷休养、真有仆役看门?”
“不错。”顾清晏道,“若我们贸然调兵围宅,反而容易打草惊蛇,还可能让她借题发挥。”
苏璃月接着道:“所以不能硬闯,只能赴约。”
苏父看了她一眼,脸色仍不好,却没有立刻反驳。
顾清晏继续道:“但赴约的人,不能只有你。”
“她请的是我。”苏璃月道。
“她请的是你,可没说只能你一个人去。”顾清晏抬眸看她,“明面上,你可以按帖赴约。暗里,我会把人提前布在别院外围、水路出口和后山道上。”
“若她真想把你扣在里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又静了一瞬。
苏父盯着他看了片刻,像是在衡量他这句话里到底有几分情绪、几分把握。
半晌,才沉声道:“那璃月进去之后,谁在明面上接应?”
“我。”顾清晏答得几乎没有迟疑。
苏璃月眉心轻轻一动:“你手臂有伤。”
“还能动。”他看着她,“而且她若认得出旁人不认得出我,反倒说明她今晚在石湾口真露了面。那就更值。”
他说得有理。
可苏璃月听着,却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他左臂那道藏在衣袖下的伤处。
顾清晏像是知道她在看什么,神色微顿,放缓了声音:“这点伤,不至于误事。”
苏璃月没有当着众人再说什么,只低声道:“最好是。”
这一句极轻,却叫顾清晏眼底那点紧绷微微松了下。
苏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破,只抬手敲了敲桌案:“既要赴约,就得把前后都想明白。”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三人围着玉川别院把能想到的线都理了一遍。
别院地形、旧年图样、京郊去路、哪几处能埋人、哪几道墙最适合设暗门、若别院中真有女眷做壳子该怎么应对,甚至连苏璃月进去后该穿什么、带什么,都一一商定。
说到最后,连春琴都被点了名。
“明你不跟进去。”苏璃月对她道。
春琴一惊:“小姐——”
“你留在外头,和顾府的人一道。若半个时辰后我还没出来,便按约定发信。”
春琴眼圈都红了,却也知道这时候争不了,只能点头。
等事情大致定下,外头天边已经隐隐泛白。
一夜未眠,灯火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带着些疲色。
苏父终究还是多看了苏璃月一眼,声音放缓了些:“璃月,你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苏璃月看着桌上那张帖子,轻轻摇头。
“她既写了这封帖,我总要去见一见。”
苏父张了张口,最后到底只化成一声很轻的叹息。
顾清晏没说话。
他只是把那张帖子收起,动作很稳,眼底却沉得厉害。
像是从这一刻起,他心里已经只剩下一个念头——
无论玉川别院里等着的是什么,他都不能让苏璃月折在那儿。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昨夜的风似乎停了些,院中树影却还是被晨光照得斜斜的,像一地未收的乱线。
而明午后,那些线终于会被牵到一处。
玉川别院。
她们追了这么久的人,或许就要真正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