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午后,天色出奇地好。
昨夜风急雨冷,到了今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京郊一带光透亮,照得官道两旁草木都带了点暖意,远山轮廓也显得分外清楚。
可越是这样,越衬得玉川别院三个字像一场早已备好的局。
苏璃月只带了春琴与一名驾车的老仆,按帖子所写,自城西往郊外去。
马车里,她换了身并不过分惹眼却也不失体面的月白衣裙,外头罩着浅青披风,发上只簪了一支素玉钗,袖中则拢着昨夜从石湾口带回来的那截羽纹衣料。
她今不是来斗艳,也不是来示弱。
她是来见人。
春琴一路都紧张得手心发汗,几次想开口,又怕扰了苏璃月的心神,最后只得一遍遍替她理那披风边角。
“小姐,”临到别院前,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道,“您进去之后,若真觉得不对,别跟她硬顶,外头还有顾大人和老爷呢。”
苏璃月抬眸看了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春琴见她这样平静,反倒更想哭。
她总觉得,自家小姐这一路像是越走越稳,可也正因走得太稳,有些别人会害怕、会退的地方,她便偏偏一步都不肯退。
马车在玉川别院外停下时,时辰恰好。
别院外观并不奢华,灰墙黛瓦,门前两株老槐,门匾上“玉川”二字写得端方平和,看着倒真像是哪家旧宅修起来给人静养的地方。门口还立着两个仆妇,衣着整洁,神色恭敬,一见马车停下,便上前行礼。
“来的是苏小姐吧?”
苏璃月下了车,目光在门前略一扫过。
门槛打磨得很细,墙角也没有荒宅该有的裂痕与杂草。檐下香炉里还燃着细细一缕烟,味道极轻,像寻常安神香。
表面上,确实挑不出半点毛病。
“是。”她道。
那仆妇立刻低头一笑:“我家主人已候多时了,请小姐入内。”
春琴下意识跟上一步,却被另一名仆妇笑着拦住:“这位姑娘且先去偏厅喝口茶。我家主人只请了苏小姐一人。”
春琴脸色一变:“我家小姐——”
“春琴。”苏璃月轻轻叫了她一声。
春琴咬了咬唇,到底还是住了口,只低声道:“奴婢就在外头等您。”
“好。”
苏璃月说完,抬步跨进别院。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院内很静。
这地方修得很讲究,前院铺着青石小路,两侧种了修得齐整的竹与海棠,再往里是回廊与水榭,流水声细细的,几尾红鱼在池中一闪而过。若不是心里清楚自己是来赴什么约,只怕真会以为这里只是某家清贵人家的闲宅。
可正因如此,才更叫人觉得不对。
太净,太平整,也太像一层特地铺出来的皮。
带路的仆妇一路不多话,只把她引到最里面一处临水的花厅前。
花厅四面垂着半透的湘帘,风一吹,帘影轻轻摇晃。厅中摆着一张矮案,案上已沏好了茶,旁边香炉里袅袅升着一缕淡烟。
还是那股冷苦的香。
寒骨香。
“苏小姐请。”仆妇停在门外,低头退开一步。
苏璃月抬眼,缓步走了进去。
花厅里只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坐在临窗的位置,身上穿一件极简单的墨青长衫,外罩素色薄纱,发髻挽得很低,只用一支细银簪松松固定。乍一看,不像什么深宅贵妇,倒更像个惯于清修的女先生。
可她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便自有一种叫人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像刀收在鞘里,不见锋,却知道它在。
“你来了。”
女人开口,声音不高,也不急。
果然和白苏瑶、白璃韵说的一样,腔调大体是京城话,可尾音处总有一丝极轻的异样,像在北地住得久了,怎么也洗不净。
苏璃月停在案前两步外:“帖子是你写的?”
女人轻轻笑了下,转过身来。
这是苏璃月第一次真正看见她的脸。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容色算不上多艳,却极耐看。眉骨清,鼻梁直,唇色偏淡,眼尾微微挑起,不笑时显得有些冷。最特别的是那双眼,像一直在看人,又像从不真正把谁放进眼里。
她腕上果然戴着一只细银镯,镯面刻着极浅的羽纹。
苏璃月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自己先前所有猜测都没错。
这个女人,果然不是活在后宅里的人。
“是我。”她道,“你若不来,我还要觉得失望。”
苏璃月看着她:“你倒像很笃定我会来。”
女人抬手,示意她坐下,语气淡淡:“像你这样的人,走到这一步,不会甘心只在外头猜。”
苏璃月没有立刻坐,只道:“我也笃定一件事。”
“哦?”
“你费这么大力气把我请来,不是为了喝茶。”
女人闻言,终于认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竟露出一丝极浅的欣赏。
“难怪。”她轻声道,“难怪白璃韵会来找你,难怪顾清晏会为你一路追到石湾口。”
这话里既提了白璃韵,也提了顾清晏,像是在不动声色试她。
苏璃月神色未动,只缓缓坐下:“既然请我来了,不如开门见山。”
女人也不恼,只抬手替她斟了一盏茶。
茶色清透,热气细细上浮,映得她腕间银镯一闪。
“你比我想的还稳。”她道,“我原以为,你至少会先问一句,我是谁。”
“名字重要么?”苏璃月抬眼,“你若肯说,自然会说。你若不肯,说出来的也未必是真。”
女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深,却比先前那点浮在表面的平静更叫人警惕。
“说得也是。”
她放下茶壶,终于道:“既如此,我也不绕了。你们追到今天,已经踩坏我不少线。旧仓、石湾口、烟雨楼、回春药铺,全都被你们掀了。”
“我若再不见你一面,倒显得怠慢。”
苏璃月看着她,声音淡淡:“你若真怕被掀,就不会请我来。”
“我自然不怕。”女人端起茶盏,慢慢拨了拨浮叶,“我只是想看看,能让这盘局乱到今天的人,到底是什么样。”
她说这话时,眼神始终落在苏璃月脸上,像是在细细端详一件东西。
这目光叫人很不舒服。
不是男子那种轻浮打量,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审视。
更像在看一把新刀,想知道值不值得收进自己手里。
苏璃月心里一冷,面上却仍平静:“如今看见了,如何?”
女人唇角微弯:“比我想的有趣。”
“至少,不像白苏瑶那样,眼里只装得下一个男人。”
她说得轻飘飘,像在随口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这一句,却几乎把她这个人剖得更明白了。
在她眼里,白苏瑶那样的人,不过是一线,一件用完便可丢的工具。
苏璃月盯着她:“你借女人做局,倒还看不起女人。”
“谁说我看不起?”女人抬眸,眼底终于有了点真正的情绪,“恰恰相反,我比这京城绝大多数男人都看得起女人。”
“我知道她们会忍,会装,会为了活下去咬牙,也知道她们一旦被到角落里,能做出多狠的事。”
“正因我知道,所以我才用她们。”
她说到这里,语气依旧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越温和,越叫人心里发冷。
“你觉得这叫看得起?”苏璃月问。
女人看着她,忽然反问:“不然呢?”
“难道让她们一辈子在宅门里熬死,才算慈悲?”
“白璃韵若不是被我这条线着往外走,她如今还困在烟雨楼里,指望男人施舍一个赎身的名分。白苏瑶若不是被我拿来用,她也不过是在侯府里争一口随时会被旁人掐灭的宠。”
“这世道本就不给女人路走。既然如此,借她们一把,去撬开点什么,有何不可?”
花厅里静得只剩水声。
苏璃月望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女人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她会用刀、会布线、会灭口。
而在于她是真的信自己做的是对的。
她把旁人的苦难、挣扎、求生,都看成可调动的筹码,却还觉得那是给了她们另一条路。
“可你给的路,是踩着别人的命往前走。”苏璃月一字一句道。
女人不以为意:“这天下哪条路不是踩出来的?”
“你以为顾清晏查这条线,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你?还是为了他心里的清名、朝中的前程?”
她话锋忽然一转,像一针冷不丁往最要命的地方扎。
“苏璃月,你看起来清醒,可你当真敢信他吗?”
若换作旁人,听见这话,多半要么恼,要么急着辩。
可苏璃月只是看着她,神色很淡。
“这就是你请我来的目的?”
女人眉梢微挑。
“挑拨离间,还是想告诉我,这世上谁都不值得信?”
“不是挑拨。”女人轻轻笑了笑,“我是提醒你。你既然已经走出来了,就该明白,女人最蠢的事,不是困在后宅,而是刚从一个男人身边挣脱,又转头把自己交到另一个男人手里。”
这句话,若是换个场景,甚至会叫人觉得有几分道理。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只叫人觉得寒。
因为她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人清醒。
是为了让人孤立。
让人谁都不信,只能在她设好的局里转。
苏璃月缓缓开口:“所以你便觉得,人人都该像你这样,谁都不信,只信自己手里的线和刀?”
女人看着她,片刻后,竟笑了。
“至少那样,不会输。”
“你错了。”苏璃月道。
花厅里风声轻轻一晃,吹得湘帘微动。
她坐在那里,语气不高,却比任何时候都稳。
“你不是不会输。”
“你只是从来不敢把自己真正放到人心里去。”
女人眼底那点淡淡的笑意,第一次微微凝住了。
苏璃月看着她,继续道:“所以你只能借旁人的困局做棋,借旁人的命铺路。你看起来掌控了很多,其实你最怕的,就是有一天所有人都不再照着你的算计走。”
这几句话说完,花厅里一下安静得厉害。
连外头水面上偶尔扑棱的鱼声都听得清楚。
女人望着她,片刻后,慢慢把茶盏搁回案上。
“苏璃月。”她第一次完整地叫她名字,“你比我预想的还要难缠。”
“彼此。”
女人看着她,忽然换了个话头:“你是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偏偏盯上你?”
苏璃月眸光微动,却没有接话。
女人像是也不在意,只淡淡道:“因为你挡路了。”
“一个被休回家的侯门主母,本该安安分分待在苏府,最多再寻一门婚事,或者在后宅里熬完这一生。可你偏不。”
“你不肯哭,也不肯认输,更不肯老老实实做个能被旁人一眼看透的人。”
“你这样的人,若只活在后宅,太可惜;可若站到局里,又太碍事。”
她话说得平静,却字字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真意。
她是真的这么看苏璃月。
不是出于嫉妒,不是出于轻蔑。
而是出于一种冷静到可怕的判断。
苏璃月心里那点寒意反倒一点点定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来这一趟,值了。
至少她终于真正看清楚,对面坐着的是个什么人。
就在这时,女人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门外立刻有脚步声传来。
下一刻,一个仆妇低着头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细长木匣,放到案上后又无声退下。
女人指尖在木匣上轻轻一划,抬眸看她。
“我请你来,自然也不是只为了说这些。”
“这里头有一样东西,你应当会感兴趣。”
苏璃月目光落在那匣子上,没有立刻去碰。
“什么东西?”
女人笑意很淡:“和你母亲有关。”
这一句话,像惊雷一样落在花厅里。
苏璃月眸色骤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