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活吗?”
清冷的嗓音在紫绿弥漫、血腥未散的林中回响,不是救赎的福音,更像是一道冰冷的、需要立刻解答的算术题。
林衍蜷缩在岩缝深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痛楚和脏腑翻涌的毒气。视线模糊,耳中嗡鸣,苏清寒的身影在毒雾和泪光中摇曳不定,但那双平静到近乎淡漠的眼眸,却清晰地印在他濒临涣散的意识里。
想活吗?
废话。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咽下满腔腥甜,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破碎、却带着铁锈般坚硬质地的几个字:“代价……是什么?”
没有哀求,没有犹豫,只有最核心的交易询问。仿佛此刻谈论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苏清寒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反而眼中那抹探究的兴趣更浓了些。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再次上前几步,完全无视了旁边低伏喘息、依旧对她龇牙发出威胁低吼的黑狼,以及外围那些因为她的出现和三诡异长针而暂时逡巡不敢上前的剩余怪物。
她在林衍身前五步外停下。这个距离,既能清晰观察,又保留了足够的反应空间。她微微俯身,素白的衣裙在污浊血腥的地面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目。她没有触碰林衍,只是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一寸寸扫过他的伤口,特别是左肩那处狰狞的贯穿伤和旁边自刺的骨片。
“煞气蚀体,深入肌理,寻常解毒丹无用,需以‘阳和针法’出,辅以‘碧髓膏’外敷,内服‘护心丹’稳住心脉。你肋下新伤,异物需取出,混合毒素需分而化之,过程痛苦,需你保持清醒配合。”她语速平稳,如数家珍,仿佛在陈述一项简单的工艺流程,“你失血过多,气血两亏,需补充精元,但虚不受补,需先调和阴阳。你神魂有损,似遭重创,此非我擅长,需自行调养或另寻他法。”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衍灰败死寂、却依旧燃烧着冰冷意志的眼睛上。
“救你,我能做到。但耗时、耗材、耗神。其中三味主药——‘百年烈阳花’、‘地心玉髓’、‘三转护心丹’——我虽有备,但价值不菲。‘阳和针法’需消耗我自身真元。更重要的是,”她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审视,“你身上的‘异常’,让我很好奇。治疗过程中,我可能需要探究其源,这或许会带来额外风险或痛苦。”
她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所以,代价是:第一,治疗所耗药材,按市价折算,你需偿还。第二,我施针救你,你欠我一次救命之恩,他我有所需,在不危及你性命本前提下,你需为我做一件事。第三,治疗期间,我需要研究你伤势恢复的异常之处,你需配合,不得隐瞒或抗拒。”
“接受,我现在开始救你。不接受,”她目光扫过周围重新开始蠢蠢欲动的怪物阴影,以及旁边虎视眈眈、状态糟糕的黑狼,“我转身离开,你自生自灭。”
条件苛刻,甚至带着趁火打劫的意味。但她的语气没有丝毫迫,只有平静的陈述,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如何。她也确实有转身离开的资本和能力。
林衍的大脑在剧痛和毒雾侵袭下艰难运转。偿还药费?他现在身无分文,但可以后去抢、去夺。救命之恩一件事?范围模糊,但“不危及性命本”是底线,可以接受。配合研究?这大概才是她真正的目的,风险未知,但此刻别无选择。
更重要的是,她似乎真的能治。而且,她提到了“神魂有损”——这很可能指的是系统反噬。她对此不擅长,意味着她可能无法直接窥探系统秘密,至少暂时不能。
“可以。”林衍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嘶哑地吐出两个字。他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也没有时间。每一息拖延,阴毒就向心脉靠近一分,外围的怪物就躁动一分。
“但,加一条。”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目光越过苏清寒,落在旁边低吼喘息的黑狼身上,“它……暂时不能死。”
苏清寒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也仅此而已。她甚至没有回头看那黑狼,只是平静地问:“理由?它刚才要你。”
“它……熟悉这里。有用。”林衍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消耗生命力,“而且……它受伤中毒,也是……‘样本’。”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学着苏清寒那种平淡的、研究的口吻说出的。既然她对“异常”感兴趣,那么一头能在铁鬼林生存、实力强悍、且同样中了混合毒雾的妖兽,或许也算是有价值的“样本”。
苏清寒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然后,她点了点头:“可。控制它,需要额外付出。算你欠我的第二件事,或者,折算成等价药材或灵石。”
“可……以。”林衍闭上眼,不再说话。他将自己摆上了交易的天平,押上了现在和未来的部分筹码,换取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成交。”
苏清寒不再多言。她似乎完全不在意那些越来越近的怪物,以及黑狼充满敌意的目光。她先是从灰色布袋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三颗碧莹莹、散发着清凉药香的丹丸,自己服下一颗,将另外两颗随手一弹——
一颗精准地射入林衍因痛苦而微张的嘴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意瞬间涌向四肢百骸,虽然无法驱散阴毒和剧痛,却让他翻腾的气血和眩晕感稍稍平复,意识也清醒了一丝。
另一颗,则射向了黑狼的方向。黑狼警觉地偏头躲闪,但那丹丸却在靠近它时“噗”地一声自行炸开,化作一团淡绿色的药雾,将它硕大的头颅笼罩。黑狼惊怒地甩头,吸入了一些药雾,随即它眼中流露出的痛苦和狂躁似乎减弱了些许,虽然依旧警惕,但低吼声中的攻击性降低了一些。
“清心丹,暂时压制毒性狂躁,方便活。”苏清寒解释了一句,不知是对林衍说,还是自言自语。
接着,她面对那些终于按捺不住、从数个方向同时扑来的剩余怪物,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她甚至没有取出新的针具,只是双手在身前结了一个简单的手印,十指翻飞如蝶,速度快得带起残影。
随着她手印变幻,空气中弥漫的淡紫色“葬花雾”和尚未完全散去的暗绿色铁符毒雾,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竟然开始缓缓向她双手之间汇聚、压缩!同时,她周身那层微光骤然明亮,将所有扑近的怪物笼罩在内。
那些怪物一进入微光范围,动作瞬间变得迟缓、僵硬,仿佛陷入了粘稠的胶水。它们身上沾染的紫绿毒雾,更是被强行抽离,化作丝丝缕缕融入苏清寒双手间的雾气团中。
短短两三息间,扑得最近的七八只形态各异的怪物,就像被抽了所有活力,软软倒地,虽然未死,却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徒劳地蠕动。而苏清寒双手之间,则多了一团拳头大小、不断翻滚、颜色诡异(紫绿交织)的浓缩毒雾球。
她看着这毒雾球,微微蹙眉,似乎不太满意:“杂质太多,毒性冲突,没什么大用。”说着,她手腕一翻,那团令人心悸的毒雾球竟被她直接按向了旁边一棵漆黑的铁木树。
滋滋滋……
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出一个大洞,洞口边缘呈现出紫绿黑三色交织的诡异花纹,并且还在缓慢向四周扩散。
做完这一切,她才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拂去了些许灰尘。周围瞬间清净了。剩余的怪物早已被这诡异莫测的手段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逃入深林,不见踪影。
黑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低鸣,庞大的身躯微微后缩,暗金色的眼眸中首次露出了对苏清寒的深深忌惮,甚至是一丝……恐惧。它虽然灵智未全开,但野兽的本能告诉它,这个两脚雌性生物,比这片林子大多数诡异存在都要可怕得多。
苏清寒这才转身,重新看向林衍。她先走到黑狼附近,手指连弹,数透明的长针没入黑狼颈侧、脊背几处大。黑狼身体一僵,低吼声戛然而止,眼中凶光不减,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除了眼珠和微弱的呼吸,再也无法动弹分毫,只能死死瞪着苏清寒。
“封脉针,暂时制住它,免得捣乱。”苏清寒对林衍解释了一句,然后走到他身边,蹲下。
“现在,开始治疗。过程很痛,保持清醒,按我说的做。”她的话语没有任何安慰,只有不容置疑的指令。她先是从布袋中取出一把薄如蝉翼、泛着寒光的小刀,用一瓶透明的液体擦拭后,看向林衍肋下那块突出的怪物骨片。
“第一件事,取异物。忍着。”
话音落下,刀光一闪。
“呃——!!!”
纵然林衍早有准备,那刀刃切入皮肉、刮擦骨片、将其与周围被毒素浸润的血肉分离的剧痛,依旧让他眼前发黑,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冰冷的金属在体内搅动,剥离。
苏清寒的手稳得可怕,动作快、准、狠,没有丝毫多余。几个呼吸间,那块沾满暗绿色体液和自己的血肉的骨片就被挑了出来,被她随手丢在一旁。她迅速洒上一种淡黄色的药粉,伤口流血顿止,但灼痛感更甚。
“骨头碎片有些细刺留在里面了,但问题不大,会被药粉慢慢化掉或排出。”她平静地说着,仿佛在讨论衣服上的线头。接着,她取出一个玉盒,里面是散发着灼热气息的赤红色药膏——“碧髓膏”。她用一玉片挑起药膏,均匀涂抹在林衍左肩那恐怖的贯穿伤周围。
“嗤——!”
药膏触及乌黑溃烂的伤口边缘,顿时冒出白烟,发出如同烙铁烫肉般的声响!一股灼热无比、却又带着奇异生机的热流,狠狠冲入伤口,与盘踞其中的阴寒煞气激烈对抗!林衍的身体猛地绷直,脖颈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却硬是没惨叫出来,只是死死盯着岩缝顶部的黑暗,瞳孔都在剧痛中放大。
“煞气很顽固,‘阳和针法’必须立刻跟上,否则药力无法深入。”苏清寒说着,已经取出了九长短不一、通体赤金、仿佛有火焰在其中流淌的长针。她神色变得无比专注,周身那层微光也收敛起来,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针尖之上。
“接下来会更痛。煞气被出时,会冲击你的经脉,甚至反扑神魂。记住,无论多痛,保持灵台一丝清明,引导我的针力,否则前功尽弃,你立时心脉爆裂而亡。”
她的话不带任何情绪,却让林衍感受到比伤口更冷的寒意。但他没有选择。
“来。”他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苏清寒不再多言。第一赤金长针,带着灼热的气流,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林衍心口上方一寸的位!
“轰——!”
林衍感觉自己的膛,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紧接着,是第二针,第三针……九针落下,形成一个奇异的阵势,灼热狂暴却又被精密控制的针力,如同九条火龙,钻入他的体内,以左肩伤口为战场,向那阴寒跗骨的“九幽夺魄煞气”发起了总攻!
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痛苦,瞬间淹没了林衍的每一个细胞。那是冰与火的酷刑,是经脉被强行撑开冲刷的撕裂感,是魂魄都被灼烧的恐怖体验。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七窍再次渗出鲜血,只是这次的血,颜色暗红发黑,带着浓郁的腥臭。
但他的意识,却如同怒海狂涛中的一叶扁舟,死死守着最后一点清明。他按照苏清寒之前简略传授的、几乎不成章法的引导意念,拼命地、笨拙地,试图去“配合”那九道横冲直撞的灼热针力。
汗水、血水、泪水混合在一起,将他身下的腐叶浸透。他感觉自己正在被一遍遍撕裂、焚烧、又强行拼凑。
就在这无边的痛苦中,苏清寒清冷的声音,如同从天外传来,断断续续,却清晰入耳:
“煞气在退……果然,你体内有东西在吸收散逸的阴寒之力……很微弱,但存在……”
“经脉韧性远超凡人……不,是远超普通炼气修士……这就是‘异常’之一?”
“痛苦承受阈值很高……意识仍未崩溃……有意思……”
她的声音里,研究探讨的成分,远远多过对病人的关怀。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噗——!”
林衍左肩的伤口,猛地喷出一大股粘稠腥臭、如同墨汁般的黑血!黑血落地,竟将岩石腐蚀出一个小坑,滋滋作响。
随着这股黑血喷出,左肩伤口那顽固的阴寒麻木感,骤然减轻了大半!虽然依旧剧痛,却不再是那种侵蚀生机的死寂之痛。
九赤金长针同时被苏清寒收回,她额头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微微发白,显然消耗不小。
“第一阶段,完成。核心煞气已出七成,剩下三成盘踞太深,需分三次,隔施针,配合药力,慢慢化去。”她快速说着,又给林衍喂下一颗护心丹,并在他几处大贴上散发着凉意的药膏,“今到此为止。你需要休息,至少六个时辰内不能移动,否则经脉崩裂,我也无力回天。”
她站起身,走到被制住的黑狼旁边,检查了一下它的状态,又给它喂了一颗不同的丹药。
“它中毒不深,主要是外伤和你的铁符毒,已处理,死不了。封脉针十二个时辰后自解。”
做完这一切,苏清寒走到一旁相对净的空地,竟直接盘膝坐下,闭目调息起来。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足以让普通医者心力交瘁的治疗,对她而言只是一次稍微耗费精神的实验。
林衍瘫在岩缝里,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虚弱得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但左肩那持续了许久的、仿佛要将他拖入永恒冰寒的阴毒,确实减轻了。一种劫后余生、却又前途未卜的虚脱感,混杂着对苏清寒那冰冷精准手段的深刻忌惮,萦绕心头。
他活下来了,以欠下巨额债务、未来承诺和成为研究样本为代价。
夜色深沉,铁鬼林的呜咽风声再起。但这一小片区域,却因那个白衣女子的存在,暂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林衍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活下去,才有机会理清这一切,才有机会……讨回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