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
沈明远看着裴砚,
“国公爷,”他开口,声音沙哑,“老夫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裴砚微微欠身,神色恭敬,“岳父请讲。”
“宁儿那丫头,从小就没了娘。”
沈明远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追忆和愧疚,“那时候老夫正领兵在外,整里刀光剑影,顾不上家里。”
“后来她追着你跑,别人都在笑话她。老夫心疼,可又拦不住。她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沈明远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些恳求。
“如今她既已嫁给你,成了镇国公府的女主人。老夫知道,你心里一直装着前头那个。那是她的福气,也是你的情义,你记着她,老夫不拦着,也没资格拦着。”
裴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垂在袖中的手紧了紧,却始终没有说话。
沈明远看着他,继续说道,“老夫不指望你把她放在心尖上,也不指望你能像当年对待前夫人那样待她。只求国公爷念在她一片痴心的份上,别让她受委屈,莫要寒了她的心。这便足够了。”
“岳父放心。既是娶了她进门,我自会护她周全。”
沈明远看着裴砚肃穆的神情,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点了点头,没再说下去。
书房外,沈昭宁站在廊下。
她不是故意要听的,只是走过来的路上,刚好听见父亲最后一句话。
“别让她受委屈。”
她站在那里,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翻涌的情绪,转身往回走。
库房里,刘氏正趴在那几口敞开的紫檀木箱前,双手在箱子里翻检着,小心翼翼地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脸上堆满了掩不住的喜色。
她捧起一匹流光溢彩的云锦,指尖摩挲着那细腻丝滑的料子,“哎呀,这绸缎,摸着手感就不一样,肯定是苏绣的吧?你看这花样,多鲜亮!”
说着,她迫不及待地将那匹云锦往自己身上比划,左照右看。
紧接着,她的目光又被箱底一支须发俱全的老山参吸引住了。
她双手捧起那支沉甸甸的人参,翻来覆去地仔细端详,“哟,这老参!个头这么大,须子还这么全,怕是有些年头的宝贝了,这可是大补的东西啊!”
“若兰,快来看,这玉镯多好看!这成色,怕不是宫里赏出来的东西吧?”刘氏朝沈若兰招了招手。
沈若兰连忙凑了过去。
她的目光一接触到那对玉镯,眼睛瞬间就亮了,忍不住伸出手,却又不敢碰,“真好看……”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刘氏听见动静,回头一看是沈昭宁进来了,随即她笑着把东西放回箱子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
“哎呀,宁儿啊,你看你,回来就回来,带这么重的礼做什么?让国公爷破费了,真是太见外了。”
沈昭宁语气疏离地说道,“是国公爷备的。”
刘氏一听,脸上的笑更热络了。
“哎呀,国公爷真是有心人,太客气了!宁儿啊,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午饭的时候,裴砚和沈明远从书房出来。
两人脸上都看不出什么,但沈昭宁注意到,父亲看裴砚的眼神,比之前柔和了些。
裴砚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步子比来时慢了些,走在沈明远身后半步的位置。
刘氏张罗着摆饭。
厅堂内,一桌子菜,鸡鸭鱼肉俱全,摆了满满当当一大桌,比平时沈府逢年过节吃的还要丰盛得多。
刘氏一边指挥丫鬟们布菜,一边拿眼睛往裴砚那边瞟,脸上堆着笑,生怕这位金贵的姑爷有一丝一毫的不满意。嘴上殷勤地念叨着,“国公爷头一回来咱们家,可千万不能怠慢了。”
沈明远作为一家之主,在主位上坐下。
他刚一坐下,目光便落在了气度不凡的裴砚身上,心头一紧,只觉得这位姑爷身份尊贵,自己这主位坐得怕是有些僭越,便要起身相让。
“岳父请上座。”裴砚似乎早已料到他的举动,已经从容地在他右手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沈明远动作一滞,见女婿并无让他挪位的意思,没再推辞,重新坐稳。
沈昭宁坐在裴砚的旁边。
刘氏挨着沈明远左手边的位置坐下,沈若兰则乖巧地坐在了她的下首。
沈明远端起酒杯,看了裴砚一眼。
“国公爷,请。”
裴砚也端起杯子,微微欠身,“岳父客气了,该是小婿敬您才是。”
两人仰头把酒给了。
吃饭的时候,刘氏一直絮絮叨叨。
“国公爷,您尝尝这个,是我们府上厨子的拿手菜。这是昭宁小时候最爱吃的,边关的做法,京城里不常见。”
她指着桌上那盘红烧肉。那肉切得方正,酱红色的汤汁浓稠油亮,上面撒着细细的葱花,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裴砚夹了一块碗里布好的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他一边吃着一边点头。他在边关的时候也最爱吃这道菜。
沈明远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又补了一句,“宁儿小时候在边关,就爱吃这个。府里的厨房婆子换了一茬又一茬,这道菜的做法一直没变。”
裴砚又夹了一块。他吃得比刚才慢了些,细细地品味着那层次分明的口感。
“咸甜适中,肥而不腻。”他给出了中肯的评价,“比京城的做法多了一层焦香,应该是先用大火煸过。”
沈明远,“对!边关的厨子做菜,火要大,油要热,肉要煸出油来才下料。不像京城这边,温温吞吞的。”
裴砚点了点头,算是认同,筷子又伸向了红烧肉。
沈昭宁一直低着头,手里捧着白瓷碗,小口小口地扒着饭,碗里的饭已经吃了一半。
“宁儿。”沈明远忽然叫她。
沈昭宁筷子一滞,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打断的茫然,看向父亲。
“给国公爷布菜。”沈明远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裴砚的方向,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说一件夫妻之间理所应当的事。
沈昭宁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她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裴砚,又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父亲,终究没有拒绝。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那双公筷,动作略显僵硬地伸向了那盘已经去了刺的清蒸鲈鱼。她挑了一块最嫩的鱼背肉,放进裴砚面前的碗里。
裴砚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鱼,夹起来吃了。
沈明远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国公爷您再喝碗汤,这汤是老母鸡熬的,加了些药材,熬了一早上呢,最是滋补。”刘氏见裴砚放下了筷子,连忙抓住机会,亲自盛了一碗汤,放到裴砚面前。
裴砚看了看面前那碗色泽金黄、香气四溢的汤,没有推辞,又端起碗喝了起来。
他喝汤的动作很斯文,一口一口,不急不缓。
坐在他身旁的沈昭宁一直低着头,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一声不吭。
她心里有点奇怪。
他为什么要这样?
以他的身份,完全可以不搭理刘氏。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吃饭的动作很认真,细嚼慢咽,不像是敷衍。
她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沈若兰就没怎么抬头,筷子捏在手里,安安静静的,和她平里那副酸溜溜的做派判若两人。
饭后,沈明远让沈昭宁带裴砚去她院子里坐坐,歇歇脚。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沈昭宁的院子。院中景致清幽雅致,与沈府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裴砚的目光直直落在院角那棵海棠树上。此时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开得正艳,一簇簇挤在枝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
“这海棠树,边关也有,京城倒是不多见。”裴砚说道。
沈昭宁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树海棠是她从边关带回来的,当年只是一株孱弱的幼苗,如今却已长得这般粗壮。
“是从边关带回来的。”
两人在院中尬坐了一会,随后便起身告辞。
沈明远和刘氏送他们到大门口。
“路上小心。”。
沈昭宁点点头,“爹,您也多保重,早些回屋歇着吧。”
她转身,上了马车。
裴砚跟在她身后,上车前,他回头看了沈明远一眼,微微颔首。
“岳父请回。”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