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刚踏进院子没多久，连身上的披风还没来得及解下，周妈妈便带着一个低眉顺眼的丫鬟迎面走了进来。
那丫鬟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账本，看着分量不轻。
“少夫人，这是府里最近三年的账目。按咱们府里的规矩，中馈之事务必请少夫人过目。”
周妈妈侧身示意，身后的丫鬟连忙上前，将那摞账本轻轻放在紫檀木的桌案上。
账本落桌时，桌面上的茶盏跟着晃了晃。
“以前是谁管着？”沈昭宁问道，她解披风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摞账本上。
周妈妈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门口，廊下没人，这才开口。
“先少夫人在时，一直是她管着。后来先少夫人去了，老夫人便让二夫人暂代了几年。如今少夫人进门了，自然是要交还给少夫人的。”
沈昭宁将披风递给青棠，走到桌前，伸手翻开最上面那本账册。
入眼便是密密麻麻的墨迹，记载着一些进项，田庄的租子、铺子的收益、各处孝敬的节礼，一笔一笔地，再加上那些陌生的地名和铺号，看得人眼花缭乱。
她伸手将那摞账本拢了拢，少说也有百十来本。摞在一起，从桌沿一直堆到桌心，占了半张桌子。
“这么多？”沈昭宁抬眼看向周妈妈。
周妈妈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咱们国公府家大业大，各房各院的账都在这儿。老夫人那儿、二房那边、珍姑娘那儿，还有各处庄子铺子的进项，零零总总加在一起，可不是个小数目。少夫人慢慢看，不着急。”
沈昭宁的手指在账本封皮上轻轻敲了敲。
“周妈妈，府里的下人名册，可有备着？”
“有有有。”周妈妈连忙应声，像是早有准备，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些的册子，还用手掌压了压，把卷起的边角抚平，双手递过来。
“早就备好了，就等着少夫人查验。不过国公爷院里的下人，不在内宅名册里。”
沈昭宁伸手接过，翻开第一页。
头一页写着：正院，老夫人跟前伺候的，共八人。名字一个一个列下来，周妈妈排在头一个。后面注着各人的差事和月钱数额，清清楚楚。
第二页是二房的，十来个人，名字密密麻麻的，沈昭宁扫了一眼，没细看。
再往后，是裴珍院里的，六人。
她又翻了几页，手指停了一下。裴珩院里的，共六人。排在头一个的是娘赵氏，后面跟着大丫鬟秋月，再后面是几个小丫鬟和粗使婆子的名字。
她的目光在“秋月”这个名字上多停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翻。
再往后，是各院各处的杂役，厨房、库房、门房、马房的，名字挤挤挨挨，零零总总加起来，少说也有百来十号人。
名字太多，她索性停住，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沈昭宁抬起头，目光落在周妈妈脸上。
“周妈妈，珩儿院子里的，这个秋月怎么没标注籍贯啊？”她重新翻开名册，指尖在那一页上轻轻一点。
周妈妈往前凑了半步，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她的眼神闪了闪，解释道，“回少夫人，这丫头是先少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房，打小就伺候在身边的。后来先少夫人去了，她死活不肯走，说要在小公子身边守着，就还留在原先的院子里。
国公爷当初也吩咐过，先少夫人用惯了的人，不好随意打发去别处，就让她留着守着小公子。毕竟是伺候过先少夫人的老人，对小公子的习性也会熟悉些。”
沈昭宁没追问，手指在名册上轻轻划过，指尖跟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往下走。
“那个院子，是如今小公子住着的这个？”
“正是，小公子自打出生起，就一直住在那院子里，也没挪过地方。先少夫人去后，老夫人特意交代过，说孩子还小，不能离了旧窝，怕伤了元气，就一直让他住着了。”
沈昭宁听完，合上了名册。她把名册放在桌角。
“周妈妈，二婶如今在府里，都管哪些事？”
周妈妈听了，语气轻快了不少，老夫人那边早就想收了二夫人的权，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接手。这位新少夫人要是能把这事办好，她在老夫人面前也算有个交代。
“二夫人也就是帮着照看些无关紧要的杂事罢了。比如采买些节礼、安排些宴席之类的。如今少夫人进门了，这府里的中馈大权自然都要交到少夫人手上，二夫人那边想必也不会再手这些事。少夫人尽管放心。”
“我知道了。”沈昭宁在桌案旁坐了下来，“周妈妈先去忙吧。这些账目，我会仔细看的。”
周妈妈应了一声，正要转身退出去，又像想起了什么，停住脚步。她转过身来，把身边那个低眉顺眼的丫鬟往前轻轻推了推。
“少夫人，这是春杏。”
“是个本分孩子，手脚也麻利，之前一直跟着我打理些杂事。少夫人刚来，对府里事务还不熟悉，让她在身边伺候着，也能帮少夫人尽快理顺，省得你费心。”
那丫鬟稳住身形，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奴婢春杏，给少夫人请安。”
沈昭宁坐在桌案旁，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衣着整洁，指甲也修剪得净净，看着倒是个细心的。
“起来吧。以后就在院子里当差，把该做的事做好就行。”
春杏连忙磕了个头，“谢少夫人，奴婢一定尽心伺候。”
说完，她站起来，退到青棠身后站着。
周妈妈见沈昭宁没什么要问的了，才退了出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沈昭宁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摞账本。
傍晚时分，天色暗下来了。
青棠掌了灯，把烛台往桌边挪了挪。
一个小厮来到门外，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下，站在门口不敢进来。青棠出去问了几句，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小姐，”她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国公爷那边传了话来，说是今晚开始歇在书房，让少夫人不必等了。”
屋内，沈昭宁正坐在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梳梳头，发丝如墨般垂落在肩头。烛光映在她侧脸上，半明半暗的。
听了这话，她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知道了，你下去吧。”
小厮在门外应了一声，如释重负般转身离开，脚步声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青棠转身关上门，她快步走到沈昭宁身边。
“小姐，姑爷怎么能这样？新婚才过了几天，他就搬去书房，这不是明摆着不待见你吗？”她的声音又急又冲，眼眶已经红了，“这要是传出去，下人们该怎么说小姐你啊？”
沈昭宁将梳子轻轻放在妆台上，“随他们说。”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伸手拉开被子，被面是新的，大红色，绣着鸳鸯，针脚细密。“我累了，歇了吧。”
青棠看着自家小姐这般模样，心疼得不行，却也无可奈何，只能默默上前帮她放下床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