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他冷哼一声,“顾清欢,你究竟是天真,还是愚蠢?侯武陵若真在意你,何至于两年不归,连你一身伤痕都视若无睹?他若真念着你,边关那些风流韵事,又怎会传得京城皆知?你还要等到何时才肯清醒?”
元无咎的话如同刀子,一刀刀割开她试图维持的假象。
顾清欢被他质问得哑口无言,只是不停地流泪,仿佛除了哭泣,再也做不出别的反应。
那是一种被彻底击垮、却又不愿承认的绝望。
元无咎看着她这副模样,中那股邪火越烧越旺,却无处发泄。
他想摇醒她,想让她看清现实,想让她别再为那个不值得的男人流泪!可他知道,自己没立场这么做。
他是皇帝,她是臣妻。
他们之间,除了那场荒诞的错误,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这种认知让他更加憋闷。
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顾清欢压抑的啜泣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顾清欢的哭声渐渐低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顾清欢哭得有些累,用帕子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平复情绪。
感觉今差不多了,她放下帕子,露出一双红肿却异常平静的眼睛。
看着元无咎,声音嘶哑,却清晰地说道:“陛下今教诲,臣妇铭记于心。护国寺之事,臣妇会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臣妇有侯爷这样好的夫君,定然不会故意与陛下扯上关系,侯府之事,臣妇亦会……好自为之。若陛下无其他吩咐,臣妇……可否告退?宫宴将散,臣妇久离席间,恐惹人非议。”
顾清欢突然的冷静和疏离,让元无咎微微一怔。
方才还哭得肝肠寸断,转眼便又能条理清晰地说出这番话。
这情绪的收放,未免太快了些。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泪痕未,眼眶红肿,妆容也有些花了,却偏偏有一种破碎后重组的、奇异的镇定。
那双眼睛,虽然还泛着水光,却不再有之前的慌乱和痴缠,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空洞和……戒备。
她在戒备他。
这个认知,让元无咎心头那股憋闷感达到了顶点。
他训了她,警告了她,甚至隐含威胁。
她怕了,哭了,服软了,保证了。
一切似乎都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可为什么,他一点也没有感到掌控局面的快意,反而觉得……更加烦躁,更加……不得劲?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朕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
顾清欢垂下眼睫,摇了摇头:“臣妇不敢。”
“不敢?”元无咎挑眉,“方才骂朕‘登徒子’时,胆子不是挺大?”
顾清欢脸色一白,连忙又要跪下请罪:“臣妇当时惊慌失措,口不择言,冒犯天威,求陛下……”
“行了。”元无咎不耐烦地打断她,“别动不动就跪,朕没说要治你的罪。”
元无咎看着她那副战战兢兢、生怕多说多错的样子,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宁愿她像刚才那样哭闹质问,甚至像在回廊时那样带着刺地反抗,也好过现在这副油盐不进、恭顺疏离的模样。
这让他感觉,自己方才那番“解释”和“警告”,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她恨不恨他?问她怕不怕他?还是问她……对那,究竟有没有一丝一毫别样的感觉?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荒唐,一个都无法问出口。
最终,他只能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什么烦人的东西:“退下吧。宫宴不必去了,让刘宏送你出宫。”
“……谢陛下。”顾清欢如蒙大赦,再次屈膝行礼,然后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却迅速地退向殿门。
她的手触到冰凉的门扉时,身后忽然又传来元无咎的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顾清欢。”
顾清欢动作一顿,背脊微僵,没有回头,只低声道:“陛下还有何吩咐?”
元无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烛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那身华丽的海棠红衣裙,此刻看来竟有些刺眼。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记住你说过的话。安分守己。还有……那香药之事,朕会继续查。若与你无关,朕自不会牵连于你。但若让朕发现……你与此事有半点瓜葛……”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中的意,已不言而喻。
顾清欢背对着他,指尖微微蜷缩,声音平静无波:“臣妇清白,天地可鉴。陛下明察秋毫,定能还臣妇一个公道。”
说完,她不再停留,轻轻拉开殿门,侧身闪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殿内,重归寂静。
元无咎独自坐在书案后,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久久未动。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混合了泪水、胭脂和女子特有馨香的气息。
案几上,那只她用过的小巧茶杯,边缘还沾着一点模糊的口脂印。
他忽然觉得,这间素来让他觉得清净的偏殿,此刻竟有些空旷得令人心烦。
他明明达到了目的——警告了她,让她承诺保密,划清了界限。
可为什么……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又堵得慌?
那个女人……
愚蠢,固执,懦弱,却又在某些时候,流露出一种奇怪的韧性。
像野草,看着柔弱,风吹即倒,可却死死扎在泥里,烧不尽,斩不绝。
最可恨的是,她心里眼里,似乎都只装着那个该死的侯武陵!
元无咎猛地抓起案上那只沾了口脂的茶杯,想要摔出去,手举到半空,却又停住了。
他盯着那点模糊的红色,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她饮酒时脸颊飞红、眼角含泪的娇艳模样,还有她哭着质问时,眼中那破碎又执拗的光。
手指抹上茶杯,直到那模糊的红色全部沾染在手指上。
随即烦躁地将茶杯重重放回案上,他闭上眼,手指轻轻摩挲。
罢了。
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女人。
等侯武陵回京,尘埃落定,她自然也就死了那条心,安安分分做她的侯夫人,或者……被休弃。
到那时,他与她,便再无瓜葛。
至于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憋闷和在意……
时间久了,自然也就忘了。
身处帝位,不被私情左右,方才是长久之道。
元无咎如此告诉自己。
殿外,夜风更凉。
顾清欢在刘宏的指引下,沉默地走向等候的马车。
碧桃连忙迎上来,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心疼得直掉眼泪,却不敢多问。
登上马车,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顾清欢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脸上所有脆弱、委屈、恐惧的神情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海般的沉静,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演一场戏,比真哭一场,累多了。
不过,效果尚可。
元无咎,你可千万要记着今的冷心冷情,动心之,我定要你一笔笔哄回来。
顾清欢取下敷在眼上的帕子,媚眼如丝,全然不似之前的脆弱。
接下来,就该专心准备,迎接侯武陵回京的那场大戏了。
那才是决定她能否彻底挣脱牢笼的关键。
她睁开眼,眸光清冷锐利。
侯武陵,你可要……快点回来啊。
我等着你,和你的“真爱”,好久了。
宫殿中,等着刘宏回话的元无咎,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臣妇有侯爷这样好的夫君,定然不会故意与陛下扯上关系。”
顾清欢娇柔的声音从元无咎脑海中闪过。
下一刻,元无咎带着怒意的声音响起,吓得刚刚推门而入的刘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混账!刚刚那个蠢女人,是在嫌弃朕不如侯武陵那个管不住下半身的废物?”
没从刘宏这里得到想要的回复,元无咎心中的暴怒难以平复。
“哐当——!”
紫檀木书案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桌面以元无咎手掌落处为中心,绽开蛛网般的裂痕。茶盏、笔洗、奏折哗啦啦震落一地,雨过天青瓷盏摔得粉碎,茶水泼溅,墨迹蜿蜒。
刘宏匍匐在地,被这巨响吓得魂飞魄散,额头紧贴地砖,浑身抖如筛糠:“陛、陛下息怒!老奴罪该万死!”
殿内死寂,只有烛火疯狂摇曳,在元无咎阴沉脸上投下明灭光影。
他保持出掌姿势,膛起伏,玄色衣袖下手臂青筋隐现。
那句话反复回荡在脑海,如同毒钩——
“臣妇有侯爷这样好的夫君,定然不会故意与陛下扯上关系。”
好夫君?侯武陵?
那个新婚夜弃她而去、两年不闻不问、在边关与来历不明女子厮混甚至生下野种的混账,在她眼里竟是“好夫君”?
而他,大周天子,在她心里成了需“故意”撇清关系、避之唯恐不及的污秽之物?
“定然不会”?说得那般斩钉截铁,急于划清界限,仿佛跟他扯上关系都是玷污!
元无咎缓缓收手,指尖发白。
他垂眸看着满地狼藉和抖成一团的刘宏,邪火越烧越旺,太阳突突直跳,暴戾意在腔冲撞。
“刘宏。”他开口,声音嘶哑低沉,戾气丝丝外溢。
“老奴在!”刘宏声音带哭腔。
“你说,”元无咎走到窗边,背对刘宏,望着沉沉夜色,声音冷如寒冰,“朕,比之侯武陵,如何?”
刘宏浑身僵住,冷汗湿透后背。
这叫他怎么答?
说陛下英明神武远胜侯武陵?可陛下问的显然不是文治武功!这语气分明是在比较男人之间的某种“优势”?
或者说,是在质问为何顾清欢眼里只有侯武陵,却对他避如蛇蝎?
他一个阉人如何置喙?
更何况这话透着股酸意和较劲!
陛下这是魔怔了?
刘宏忽然想到进殿时元无咎的那句话。
“混账!刚刚那个蠢女人,是在嫌弃朕不如侯武陵那个管不住下半身的废物?”
他冤啊,这让他如何说,可真论起来…皇帝不也没管住…好歹侯武陵还把那女子带在身边,瞧着那架势也是要给个名分的。
他的好皇帝欺负了人家,还把人家往外赶呢…
刘宏心中腹诽,不过这话他也就是想想,给他一万个脑袋也不敢真的说出口的。
皇帝的话不能不回,刘宏腹诽之余心中叫苦,拼命搜刮最稳妥的词句:“陛下乃真龙天子,承天命御极四海!文韬武略,千古罕有!侯将军不过一介武夫,纵有微末战功,亦是托陛下洪福!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陛下乃九五之尊,侯将军便是拍马也难及万一!”
元无咎沉默片刻,忽然冷笑:“是么?可有些人,偏偏觉得地上泥比天上云更实在,更值得依靠。哪怕那泥污浊不堪。”
刘宏头皮发麻,不敢接话,身子伏得更低。
殿内陷入漫长沉默。
只有夜风呜咽,烛火噼啪。
良久,元无咎才又开口,语气恢复冰冷:“她出宫了?”
刘宏忙道:“是!老奴亲眼看着马车驶出宫门才回来复命!”
“她……可说了什么?神情如何?”元无咎问得有些僵硬。
刘宏仔细回想:“顾夫人一路上一言未发,嘴唇紧抿。神色疲惫哀戚,眼睛红肿,脂粉有些晕开。脸色苍白,被丫鬟搀扶着,脚步虚浮,上马车时差点绊倒。上车便放下帘子,再无动静。”
刘宏小心翼翼补充,“老奴瞧着……顾夫人那模样,像是受了极大惊吓和委屈。”
“委屈?”元无咎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刀,“她有什么可委屈?朕难道说错了?侯武陵不是个东西!朕提醒她,警告她,有何不对?她骂朕,朕没要她命就罢了,她还委屈上了!”
刘宏连连磕头:“陛下圣明!陛下是为顾夫人着想!是顾夫人年纪轻,见识浅,被情爱蒙蔽,辜负陛下苦心!”
“苦心?”元无咎讥诮道,“朕对她有何苦心?不过是不想因那意外扰了朝局罢了。她是死是活,与朕何?”
“朕是帝王,掌握生大权,朕没要她的小命便是对她莫大的恩典!朕只是不想她的事情影响朝政,多生事端!”元无咎与刘宏说着,又像是在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