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淼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碧桃为她仔细梳拢发髻。
心跳依旧有些失序,指尖也微微发凉。做出前往靖王府的决定看似冷静,实则是一场豪赌。那位王爷的心思,比最深的海还要难以揣测。
“小姐,您说这送帖的是哪位大人?竟连个名讳都不写全,只留个私印,忒是神秘。”碧桃一边为她簪上一支碧玉玲珑簪,一边小声嘀咕,“还邀您去品兰草…咱们府里什么名品兰花没有?何况您才刚好些…”
上官淼垂下眼睫,掩住眸中思绪:“许是哪位父亲的故交吧,既是雅事,去瞧瞧也无妨。不必过于声张,免得母亲担心。”
她选了一身较为端庄的湖蓝色织锦长裙,外罩同色系轻纱披帛,既不会过于隆重显得刻意,也不会失礼于人前。发髻也梳得简单,只簪了玉簪并几朵细小的珠花,清丽雅致。
一切准备妥当,她带着碧桃,只说是出门散心,乘坐马车离开了上官府。
车夫依照拜帖背面所附的大致方位驱车。越往前走,街道越发清净,行人车马渐稀,最终停在了一条幽深巷弄的入口。巷口并无牌匾,只有两名身着普通家丁服饰、眼神却异常锐利的护卫守在那里。
车夫递上拜帖。一名护卫仔细查验了帖子和私印,又抬眼扫了一眼马车,这才微微点头,侧身让开:“小姐请,巷底朱门便是。”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驶入仅容一车通过的深巷。巷内寂静无声,唯有车轮碾过青石的辘辘回响。碧桃显然有些紧张,忍不住攥紧了衣袖。
上官淼面上平静,手心却已微微出汗。
终于,马车在一扇看似古朴、实则用料极为考究的乌木大门前停下。门前并无石狮镇守,也无匾额彰显身份,只有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肃穆氛围笼罩四周。
早有门房无声无息地迎了上来,验过拜帖后,恭敬地打开侧门:“上官小姐,请随我来。”
踏入府门,眼前豁然开朗。与外表的低调截然不同,府内庭院极深,布局开阔大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一草一木皆见匠心,却又透着一股冷冽简约的气息,毫无寻常王府的奢靡之感。
引路的门房脚步轻捷无声,态度恭敬却疏离。一路行来,竟未见多少仆从,整座王府静得可怕,仿佛一座巨大的、运行精密的沉默机器。
碧桃连大气都不敢出,紧紧跟在上官淼身后。
上官淼目不斜视,心中却暗自称奇。这靖王府,果然如裴珩其人一般,深不可测。
穿过几重庭院,绕过一片苍翠的竹林,引路人终于在一处临水的敞轩前停下脚步:“王爷,上官小姐到了。”
“请进。”轩内传来一道平淡无波的声音,正是裴珩。
上官淼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入敞轩。
轩内布置清雅,临水的一面完全敞开,窗外是碧波荡漾的湖面和叠石假山。水汽氤氲,带着丝丝凉意。
裴珩正临窗而立,身着一袭墨色常服,更衬得身姿挺拔,气质冷冽。他并未回头,只是看着窗外湖景,仿佛那盆所谓的“素冠荷鼎”还不及窗外寻常景致吸引人。
轩内中央的紫檀木矮几上,的确摆放着一盆兰草。叶姿优雅,花茎上开着几朵素白的花朵,形态清丽,香气幽远,确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但上官淼的目光只在那兰草上停留一瞬,便敛衽行礼:“臣女上官淼,参见王爷。”
裴珩这才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上官淼身上,依旧是那般极具穿透力的审视,但比起在玉清观时,似乎少了几分漠然,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深意。
“上官小姐不必多礼。”他虚扶一下,声音听不出情绪,“听闻小姐善养兰草,恰巧本王得此一株,听闻其娇贵难养,故特邀小姐前来一观,品鉴一番。”
上官淼心中警铃微作。她确实喜爱花草,于兰草一道也略有涉猎,但这绝不足以让靖王殿下特意下帖相邀。这借口,找得实在不算高明。
她稳住心神,依言上前两步,仔细观看那盆兰草,斟酌着回道:“王爷谬赞,臣女只是略知皮毛。此株确是素冠荷鼎中的极品,叶艺花品皆属上乘,且香气清幽醇正,可见培育者极为用心。王爷府上能有如此珍品,何须臣女班门弄斧。”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兰草的价值,又谦逊地将功劳归于王府花匠。
裴珩闻言,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他走到矮几旁的圈椅坐下,示意上官淼也坐。
“小姐过谦了。”他执起一旁红泥小炉上温着的茶壶,亲自斟了一杯茶,推到上官淼面前。动作行云流水,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玉清观一别,小姐身体可好些了?”
来了。果然绕回了此事。
上官淼心中凛然,双手接过茶盏,指尖感受到白瓷传来的微烫温度:“劳王爷动问,已无大碍。那冲撞王爷,是臣女失仪,还请王爷恕罪。”
“无妨。”裴珩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拨弄着杯盖,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只是觉得有些巧合。本王难得去一次玉清观,便遇上了小姐和苏编修,还有那位…颇为有趣的玄尘道长。”
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上官淼:“听闻小姐离去后,玄尘道长便对外宣称要闭关清修,近不再见客了。”
上官淼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颤。玄尘闭关了?是巧合,还是因为裴珩?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垂下眼睑,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和一丝后怕:“是吗?臣女不知。想来道长是潜心修行之人,闭关也是常事。经那一事,臣女也觉那些神异之说虚无缥缈,还是安心静养为好。”
她试图将话题引向“少女受惊后不再迷信”的方向,撇清自己与玄尘乃至任何“非常之事”的关联。
裴珩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敞轩内一时只剩下窗外细微的水流声和清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那沉默仿佛有千钧重,压得上官淼几乎喘不过气。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似乎在评估、在权衡、在洞察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上官小姐可知,何为‘七星骨’?”
砰——
上官淼手中的茶盏终于没能拿稳,脱手落在铺着竹席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微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和绣鞋。
她的脸色在瞬间变得煞白,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腔!
他怎么会知道七星骨?!
他果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