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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下之后,林晚才猛地回过神,一把掏出来。

屏幕很亮,内容是徐倩熬夜扒出来的那份“自然肤语”黑料摘要。最后那行字,像个冷笑的钩子:「……综上,其宣称的核心专利‘申请中’,与某成熟配方相似度超85%,原料采购价虚高,疑似利益输送。」

指肚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沿。

用,还是不用?

用了,一定能赢,痛快也是痛快。可往后“晞光”俩字儿,就得跟“那家靠爆黑料踩人上位的”永远捆一块儿。肖野递的不是刀,是滚烫的烙铁,图案他都设计好了——就一个“肖”字。

不用……

“林晚姐。”

旁边响起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没睡稳的颤音。是小静。

林晚拇指往上一划,屏幕“啪”地黑了。她抬起头。

小静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折叠椅上,背挺得……啧,太直了,直得有点假,像绷得快断的弦。米白色卫衣洗得发软,头发梳得光溜溜,脸上盖了层粉,可惜盖不住眼底那两团青黑,还有从眼里头渗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慌。两只手绞在一起,搁在膝盖上,指甲深深掐进手背里,几个月牙形的印子,红里透白。

林晚走过去,蹲下,视线跟她平齐。

“手。”林晚说,声音不高。

小静睫毛飞快地抖了几下,慢慢、慢慢松开紧攥的拳头。掌心摊开,那几个指甲印深得吓人,边上都泛白了。

林晚没废话,直接伸手,把自己温热燥的掌心整个盖上去,用力一握。那小手里的汗,冰凉,粘腻,还在不住地抖。

“昨晚上,”林晚开口,声音压得只剩下气音,就够她俩听见,“那孙子……又找你麻烦了?”

小静摇头,嘴唇抿得死白,然后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挤出来,又轻又急:“没……但我做梦了。梦见我站在台上,底下……底下全是人,他们都举着我以前的照片,笑,一直笑……”

“梦都是反的。”林晚打断她,手握得更紧了,就像想把那股劲儿透过皮肤硬渡过去,“记着我跟你说的话。待会儿上台,要是觉得底下那几百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照得你心发慌,喘不上气,或者话堵在嗓子眼儿,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松开手,从自己外套内兜里摸出那个银色的小玩意儿——防狼警报器。拉过小静冰凉的手,把它塞进卫衣前那个口袋里,金属外壳隔着薄布料,硌出个小小的、坚硬的形状。

“就按开它。”林晚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这玩意儿一响,动静能掀了房顶。什么屁话鬼叫,都能给你震得稀碎。”

小静的手指,先是僵硬,然后慢慢、慢慢地蜷缩起来,死死握住了口袋里那块冰凉。指尖的颤抖,好像真的平下去一点。

对面那半边后台,陈锐那故意拔高的笑声又飘过来了,假得让人牙酸。

“——放心,流程都打点过了,王副院长亲自坐镇!李教授那边嘛……啧,一个死磕技术的老学究,数据做得漂亮点就能糊弄过去,他还能真去翻原始记录?”

他周围聚着三四个人,跟众星捧月似的。副手张薇正对着巴掌大的小镜子描口红,手倒是很稳。技术骨刘帆蹲在地上,摆弄那台看着挺唬人的分析仪,连接线在他手里哆嗦着,第三次,头又歪着滑开了,没进去。

林晚收回目光。

角落里,江澈正蹲在那个唯一的座边上,给他那台便携离心机做最后一次水平校准。水平仪的气泡稳稳当当停在正中间,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拔了电源,把机器装进定制的泡沫箱,合盖,扣上搭扣。“咔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整套动作安静、利落,没一个多余的。

徐倩猫着腰蹭过来,嘴唇几乎没动,用气声在她耳边说:“刚学生会的‘自己人’溜过来递话,抽签结果‘内定’了,他们先上。这摆明了想用排场压死我们,妈的。”

林晚从鼻腔里“嗯”了一声,视线落在江澈手边那两管样品上——一管灰败得像泥水,一管橙红润泽得像刚摘的果子。那是他们过去七天,不,是从重生回来第一天起,所有的跟头、挣扎,和最后从指缝里死死抠出来的一点亮光。

“压不死的。”她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徐倩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九点整。

路演厅头顶的大灯“唰”一下灭了,就剩下台上那几盏聚光灯,白惨惨地劈下来,晃得人眼花。主持人拿着话筒,公式化的开场白嗡嗡地响,听着像隔了一层玻璃。

抽签——果然是“自然肤语”先上。

陈锐最后整了整他那身白得刺眼的衬衫领子,嘴角挂着那副练习过八百遍的、恰到好处的自信微笑,领着他的团队,昂着下巴走上了台。灯光“啪”地聚焦,他们身后巨大的PPT“嘭”地展开,精致的动画配上激昂的钢琴曲,瞬间霸占了整个视野。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我们‘自然肤语’,背靠学院重点实验室,核心聚焦于天然植萃活性成分的微囊靶向传输技术……”

词儿一套一套的,概念一个比一个高级,满屏乱飞的分子结构图和闪着金光的专利证书截图(虽然底下那行“申请中”的小字得眯着眼才看得清),看得人头晕目眩。

台下,不少低年级的学弟学妹已经伸长了脖子,眼睛里闪着那种看到“高科技”的光。

徐倩在后台,扒着幕布的缝往外瞅,气得牙痒痒,用气声骂:“艹,就会搞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江澈没吱声,只是透过那条缝,死死盯着台上那台闪着幽幽蓝光、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高精度分析仪”,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陈锐的演讲在一段恢弘得像是史诗电影结尾的BGM里冲上高,然后,音乐戛然而止。他面带微笑,朝台下优雅地微微一鞠躬。

掌声响起来,噼里啪啦,还挺热闹。

评委席,坐在最右边那个一直半阖着眼的老头——李教授,慢吞吞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又慢吞吞地拿起了面前的话筒。

“陈锐同学。”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不高,有点沙哑,还带着点刚被吵醒似的、懒洋洋的调子。

陈锐脸上的笑容立刻灿烂了三分:“李教授您请讲!”

“你PPT,第7页,”李教授甚至没抬头看他,低头翻着手里那几页薄薄的、印着简介的纸,“说你们用的那个‘金盏花提取物’,常温下活性保持率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五。这个数,你引的是《欧洲药典年鉴》2005年版,第312页,对不对?”

陈锐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零点一秒。他眼珠子飞快地往旁边一斜,瞟向张薇。

张薇立刻凑近话筒,语速快得像在抢答:“是的李教授!我们正是参考了这份国际权威文献的数据,确保了技术的先进性和可靠性……”

“哦,那就麻烦了。”李教授终于抬起头,镜片后那双没什么精神的眼睛看了过来,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像在讨论食堂的菜是不是又咸了,“《欧洲药典年鉴》2005年版,我书房里就有一本。第312页,讲的是金盏花酊剂——听清楚,是酊剂——的稳定性测试。前提条件是,避光、密封、且溶剂乙醇浓度不能低于70%。”

他顿了顿,拿起手边那个磨得发白的保温杯,拧开,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热气,慢悠悠啜了一口。

然后,他才把杯子放下,目光重新落到台上,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数学公式里明显写错的符号:

“所以,你们是有什么独家魔法,能把水基提取物里的水,变成70度的乙醇?还是说——”他尾音拖长了一点,带着点纯粹的、学术性的好奇,“你们引用文献的时候,连它第一行写的适用对象,都懒得看完?”

“轰——”

台下不是真的有声,但那种瞬间的死寂,比任何声音都震耳朵。

张薇脸上那层精致的妆,也盖不住底下“唰”地褪尽的血色。她嘴巴张着,像个离了水的鱼,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嗬嗬”声。

陈锐那训练有素的微笑,彻底冻在了脸上。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想往上提,又死死压住,显得整张脸有点扭曲。

评委席最左边,王副院长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他重重地清了下嗓子,一把抓过话筒:“李教授!学生创业,我们首要的是鼓励他们的创新精神和实践勇气!一些技术细节上的……微小瑕疵,可以在后续完善嘛!”

“王院长,”李教授转了下头,依旧那副半死不活的调子,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创新精神不能建在抄都抄错的数据上。这好比盖房子,地基用的水泥标号是假的,外面瓷砖贴得再漂亮,那也是等着塌的危楼。”他说完,目光直接跳过面如死灰的陈锐和摇摇欲坠的张薇,落在了那个一直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在仪器后面的技术骨刘帆身上。

“那个同学,”李教授抬了抬下巴,“你,对,就是你。一直低着头那个。技术数据是你主要跟进的吧?”

刘帆浑身剧烈一抖,像被电打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扎进口。

“来,你跟我说说,”李教授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你们测这个活性保持率,用的高效液相色谱,色谱柱型号是哪家的?C18?苯基柱?流动相,甲醇和水的比例,具体怎么调的?等度洗脱还是梯度?”

刘帆的背弓得更厉害了,肩膀缩起来,整个人小了一圈。他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是……是参照……国标……”

“国标?”李教授追问,语速没变,但问题一个接一个,像精准的针,“GB/T 哪个标准?《化妆品安全技术规范》?那是限用组分表。还是《植物提取物》系列标准?那有七八个部分。你用的是第几部分?第几条?”

“我……我……”刘帆额头上的汗,不是一颗颗,是汇成了一条小河,顺着太阳、脸颊,直往下淌。他手指死死抠着裤缝,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

台上,时间好像被冻住了。只有惨白的聚光灯无声地烤着,烤得那身笔挺的白衬衫看起来像个滑稽的道具,烤得那几个刚才还意气风发的人,现在像是站在审判席上,汗流浃背,原形毕露。

台下,起初的茫然变成了清晰的窃窃私语,像水一样漫开。几个刚才还满眼崇拜的新生,互相交换着眼神,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尴尬,还有那么点……被忽悠了的恼怒。

王副院长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都蹦起来了。可他张了张嘴,看着台上那几滩烂泥,再看看旁边李教授那副“我只是在讨论学术问题”的漠然脸,所有打圆场的话,都硬生生卡死在喉咙里。

李教授摘下眼镜,又从他那件旧夹克口袋里摸出一块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不再看台上,那姿态明确得很——眼前的这场小型崩塌,还不如镜片上那点指纹值得他关心。

后台,幕布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林晚长长地、从肺腑最深处,吐出一口憋了不知多久的浊气。那气滚烫,带着铁锈味。

她转过身。

江澈已经站直了,背依旧有点微驼,但手里那两管样品拿得极稳——一管是过去的泥泞,一管是此刻的光。徐倩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做最后一次投影检查,呼吸还有点急,但敲键盘的手指稳了,眼睛亮得灼人。小静从那张折叠椅上站了起来,手指紧紧按着卫衣口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可是她的背……她的背,好像比刚才那绷断的弦,松了一点点,也直了那么一点点。

林晚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然后,她弯腰,从脚边那个半旧的帆布包里,拿出那份关于“自然肤语”的摘要报告。厚厚的几页纸。她捏在手里,没再看第二眼,直接对折,双手往反方向一撕——

“刺啦——”

清脆的破裂声,在寂静的后台格外刺耳。

再对折,再撕。直到变成一把再也拼不回去的、雪白的碎纸屑。她走到墙角的垃圾桶边,手一松。

碎纸片纷纷扬扬落下,盖住了桶里其他杂物,像一场很小很小的雪。

“该咱们了。”她说。

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刚才一直没怎么说话,而显得有些沙哑涩。

但这句话,像颗烧红了的铁弹子,砸进冰冷的水里,“嗤啦”一声,白汽蒸腾,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滚烫的力道。

幕布边缘,被人从外面拉动,缓缓地、沉重地,向两边滑开。

外面舞台上,那白得炫目、热得灼人的聚光灯,如同实质的光墙,劈头盖脸,轰然拍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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