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衣庵出来,天已经黑了。谢无咎牵着马,和沈知微并肩走在山路上。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月光洒在山路上,像是一条银白色的绸带。
“谢无咎,”沈知微忽然开口,“你腰间的玉佩,能给我看看吗?”谢无咎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佩——青白玉,圆形,上面刻着一个“咎”字。“这块玉佩,”他解下来递给她,“是我‘’留给我的。她说这是先帝的东西,让我贴身带着,不要弄丢。”沈知微接过玉佩,手指在“咎”字上摩挲。前世火场中,她最后握在手里的就是这块玉佩。那场火烧得太大,玉佩被烧得滚烫,但她攥着它不肯放手,直到最后一刻。
“你知道这块玉佩上为什么刻着‘咎’字吗?”她问。“知道。‘咎’是过错的意思。先帝给我取这个名字,意思是——他的过错,由我来承担。”沈知微的手指停住了。“你的名字——谢无咎——是先帝取的?”“对。‘’告诉我的。先帝把我送出宫的时候,给我取了这个名字。谢——感谢的谢。无咎——没有过错。他不要我背负任何罪孽,不要我觉得自己是替身、是钥匙、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人。他只要我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
沈知微的眼眶又红了。先帝用自己的命换了儿子的命,给儿子取名叫“无咎”——没有过错。他把所有的罪孽都扛在了自己肩上,然后告诉儿子:你没有错,你不需要承担任何东西,你只要活着就好。
但谢无咎没有做到“无咎”。他觉得自己有罪——对先帝的罪、对沈知微的罪、对所有人的罪。他用二十年的时间查清了自己的身世,然后用剩下的时间惩罚自己。
“谢无咎,”她把玉佩还给他,“你相信命吗?”“不信。”“我也不信。”她看着月亮,声音很轻,“但我觉得,有些事情是注定的。比如——我注定会重生,你注定会找到我,我们注定会站在这里,看同一个月亮。”
谢无咎把玉佩重新挂在腰间,然后抬头看月亮。“也许吧。”他说,“但我更相信选择。你选择查相,我选择帮你。你选择原谅我,我选择——”
他停了一下。“选择什么?”“选择不再站在墙外。”
沈知微笑了。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山路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远处的京城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万家灯火像是地上的星星。那里面有皇宫,有北镇抚司,有沈府,有翰林院,有所有他们熟悉的人和事。
也有危险。沈知微知道,回到京城之后,等待他们的是更多的谜团、更多的危险、更多的死亡。但她不怕了。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那道疤痕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是一个印记,一个承诺。父亲说,这道疤不是容器之印,是他用“半生修为”给她的一道符。她不知道这道符有什么用,但她知道——父亲用自己的一切,换了她重来一次。不是为了让她去死。是为了让她活着。好好地活着。
“谢无咎,”她说,“回京城之后,我们去见一个人。”“谁?”“萧景行。”谢无咎的脚步停住了。“萧景行?你确定?”
“确定。”她的声音很平静,“苏明死之前,把最后一枚铜钱扔给了我。那枚铜钱的背面刻着‘契成命换’。萧景行是太子太傅,是先帝的旧人,是长生阵的知情者——他一定知道‘命契’是什么,也一定知道‘以血换血’的术法怎么用。”
“但萧景行是敌人——”“不。”沈知微摇了摇头,“萧景行不是敌人。他是另一个‘鸿爪’。”
谢无咎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仔细想想,”沈知微说,“萧景行在父亲面前说的那些话——‘刘三不是我的’,‘皇上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他说的是真话吗?如果是真话,那他就是被皇上利用的棋子。他接近父亲、设局让父亲‘查案’、让父亲‘获罪而死’——这些都不是他的本意,是皇上的命令。”“但如果他是被利用的——”“那他就和我们一样,都是棋盘上的棋子。唯一的区别是——他知道自己是被利用的,但他没有办法反抗。”
谢无咎沉默了很长时间。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变幻,像是一幅未完成的画。“你知道你父亲说过什么吗?”他终于开口,“他说——‘萧景行是最可怜的人。他知道所有的真相,却什么都不能做。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利用,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看着自己变成一个刽子手。因为他有一个弱点——他的儿子在皇上手里。’”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萧景行的儿子?”“对。萧景行有一个儿子,今年二十五岁,在御林军里当差。皇上用他的儿子做人质,萧景行做事。二十年来,萧景行一直在找机会救他的儿子,但每一次都失败。所以他只能继续做皇上的棋子,继续人,继续设局,继续——”
谢无咎没有说下去。沈知微闭上眼睛。萧景行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被到绝路上的父亲。他刘三?不是。他陈老爹?不是。他苏明?也不是。他只是皇上的替罪羊,是所有人仇恨的目标,是一个戴着面具活了二十年的囚徒。
“所以,”她睁开眼,“我们更要去见他。”“为什么?”“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所有真相的人。他知道皇上要什么,知道长生阵的秘密,知道‘命契’的术法。如果我们想赢,我们需要他。”
谢无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好。”他终于说,“但我要陪你一起去。”“当然。”
两人骑上马,沿着山路往京城的方向走。月亮在云层中穿行,时隐时现,山路上光影变幻。远处京城的灯火越来越近,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夜色中微微喘息。
沈知微骑在马上,忽然想起一件事。“谢无咎,”她说,“你刚才说,你前世在庵堂外面听到了我做噩梦。你听到了多少次?”“很多次。”
“每次你都站在外面?”“每次。”“你有没有想过进来?”“想过。但每次我都告诉自己——‘下一次’。”他的声音很低,“但‘下一次’永远没有来。”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谢无咎,”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做噩梦吗?”“为什么?”“因为我梦到的不是教坊司,是你。”
谢无咎的手在马缰上猛地收紧。“我梦到你在火场里握着我的手,说对不起。一遍又一遍。我想告诉你‘我原谅你’,但我说不出口——因为我在梦里说不出话。我只能听着你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直到我被烧成灰烬。”
“你——”“这个梦我做了两年。每个月十五,你来墙外站着的那个晚上,我就会做这个梦。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知道——梦里的那个人,就是墙外的那个人。”
谢无咎的马停了下来。他坐在马上,背对着月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沈知微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你为什么不进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进来了,我就会认出你。我认出了你,就不会再做噩梦了。但你没有进来。你站在墙外,听我做噩梦,听我半夜敲木鱼,却不敢推门进来看一眼。”
谢无咎没有回答。他只是从马上下来,走到她的马前,抬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沈知微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水光。
“对不起。”他说。“我说过——”“我知道你说过不要再道歉。但我还是要说。”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我让你一个人做了两年的噩梦。对不起,我站在墙外却没有推门。对不起,我放火烧了庵堂。对不起,我——让你一个人死在火场里。”
沈知微从马上下来,站在他面前。“谢无咎,”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去他眼角的泪光,“我原谅你了。真的原谅你了。不是因为你是先帝的儿子,不是因为你是我父亲的‘钥匙’,不是因为你欠我一条命——是因为你站在墙外听了两年的木鱼声,是因为你每月十五风雨无阻地来,是因为你在火场里握着我的手说了对不起。”
她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这辈子,不要再站在墙外了。”
谢无咎闭上眼睛,额头上的温度像是一团火,从皮肤烧到骨髓,从骨髓烧到灵魂。“好。”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