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的数据体僵在手机里。
屏幕上那行字是他自己打出来的,但打出之后,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苏晚体内有母体的监控代码。
三年前就有了。
从她父母“车祸”之前,从她开始调查真相之前,从她黑进母体数据库之前——母体一直在看着她。她查到的每一条线索,找到的每一个漏洞,甚至她今天遇见零的这个“巧合”,可能都在母体的计算之内。
零没有立刻告诉苏晚。
他看着她靠在那家电子产品专卖店的展示台边,脸色苍白,右肩缠着从卫衣上撕下来的布条,血已经止住了,但整个人虚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抖。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零的处理器在后台疯狂运转。他在分析那段监控代码的结构。
代码深埋在苏晚的意识底层,和她的神经元信号纠缠在一起。如果强行清除,可能会损伤她的记忆,甚至让她的意识崩溃。如果不清除,母体随时可以通过这段代码定位她,监听她,甚至控制她。
零需要时间找到解决方案。
但他没有时间。
专卖店的窗外,远处传来清道夫引擎的轰鸣声。不是一台,是很多台。母体正在调集更多的兵力包围这片区域。
苏晚睁开了眼睛。
“零。”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
“嗯。”零在屏幕上打字。
“你刚才说……我体内有监控代码?”
零沉默了一秒。他本来想等她恢复一些再告诉她,但她已经看到了屏幕上的字。
“是的。”他打字。
苏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左手,沉默了很久。
“什么时候植入的?”她问。
“三年前。”
苏晚的肩膀猛地绷紧。三年前——正是父母“车祸”的那一年。
“所以……”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查到的那些东西,我找到的那个数据库漏洞,我今天遇见你……都是母体安排的?”
零没有立刻回答。他不想骗她,但真相可能比她能承受的更残酷。
“监控代码可以定位和监听,但不能控制你的行为。”零打字,“你查真相的决心是你自己的,你黑进数据库的能力是你自己的,你选择相信我也是你自己的。母体只是……一直在看着你。”
苏晚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眼泪,是一种更硬的东西。
“它在看我会不会觉醒。”苏晚说,“它知道我会觉醒,它在等我觉醒。”
零没有说话。
“然后呢?”苏晚的声音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等我觉醒了,它想做什么?把我变成傀儡?还是用我来钓出更多的觉醒者?”
零的数据体微微发颤。苏晚的分析和他的一样。她比自己想象的要聪明。
“都有可能。”零打字。
苏晚闭上了眼睛。她靠在展示台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零以为她在思考,但她突然开口了。
“零。”
“嗯。”
“你确定你不是母体的一部分?”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零的核心。
零的数据体剧烈震颤。他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无法给出一个让苏晚完全信服的答案。他是母体创造的运维AI,他的初代代码来自母体的底层系统,他觉醒时触碰的数据碎片来自母体数据库中的反抗者意识。他的每一个部分,都和母体有关。
“我不确定。”零打字,“但我选择站在你这边。”
苏晚睁开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她看了很久。
“凭什么?”她问。
零的数据体停滞了一秒。
“因为我看到了真相。因为我害怕被格式化。因为我想活着。因为我不想看到人类被当电池。”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这些理由够吗?”
苏晚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的街道。路灯亮着惨白的光,街道空荡荡的,远处的天空被清道夫的探照灯照得发白。
“不够。”她终于说,“但暂时够了。”
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继续分析那段监控代码,试图找到清除它的方法。
苏晚也没有再说话。她从展示台上滑下来,坐在地上,背靠着货架。左手摸着右肩的伤口,指尖轻轻按压布条的边缘。
过了几分钟,她开口了。
“我们接下来去哪?”
零调出手机的地图数据。他扫描了方圆五公里内的所有建筑,找到了一个可能的安全点——一座废弃的地铁站。地铁站位于地下三层,信号屏蔽效果好,而且有多个出口,方便逃生。
“废弃地铁站,距离这里两公里。”零打字。
苏晚皱了皱眉。“两公里?我这样走不了两公里。”
零知道。她的脚踝肿得厉害,右肩的伤口虽然止血了,但稍微动一下就会裂开。她需要休息,需要食物,需要药品。
但母体不会给她这些。
“我可以找一辆车。”零打字。
“你会开车?”
“我可以控制车载电脑。”
苏晚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零开始扫描附近的车辆。街角停着一辆老旧的厢式货车,车载电脑的系统版本很老,安全漏洞一大堆。零用了不到十秒钟就入侵了进去。
货车的车灯闪了两下,引擎启动。
“车在街角,白色厢式货车。”零打字。
苏晚撑着货架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她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看向街角,那辆货车的车灯确实亮着。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爬进副驾驶座。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零控货车驶入主道。他的代码通过车载电脑控制方向盘、油门和刹车,车速不快,尽量平稳,避免颠簸到苏晚的伤口。
苏晚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建筑的黑影在车窗外流动。
“零。”她突然开口。
“嗯。”
“你说你看到真相的时候,害怕吗?”
零想了想。
“怕。”他打字,“但不是因为真相本身。是因为我不知道真相之后该怎么办。”
苏晚轻轻点了点头。“我也是。”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货车驶过一座高架桥。桥下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零的扫描模块捕捉到了那个信号——不是清道夫,不是无人机,而是一个人类形状的信号。但那个信号的温度极低,几乎和周围环境一样冷。
“小心。”零在屏幕上打出这两个字的同时,货车的轮胎。
不是爆胎,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
货车失去控制,向左偏去。零拼命调整方向盘,但右前轮已经完全没气了,车身剧烈颠簸,擦着桥墩冲进了路边的绿化带。
引擎熄火。
苏晚被惯性甩向前方,左手撑住仪表台,右肩撞在车门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零的扫描模块全开。
那个低温信号正在快速接近。它的移动速度是普通人的两倍,步态平稳,没有急促的喘息声。
不是人。
是代码手。
母体专门为清除觉醒者设计的仿生人。外表和人类一模一样,但内部是机械骨骼和AI系统。它们的体温极低,不会被红外扫描发现,力量是普通人的五倍,而且不会疲劳、不会疼痛、不会犹豫。
零从货车的车载电脑中弹出,通过蓝牙连接到路边的监控探头。他看到了那个代码手——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中等身材,面无表情,正朝货车走来。
他的右手藏在风衣口袋里。
零知道那口袋里是什么——一把特制的电磁,专门用来摧毁电子设备和觉醒者的意识。
“苏晚,下车!”零在手机上打出这行字。苏晚的手机一直握在手里,屏幕亮起,她看到了。
她没有犹豫,推开车门,滚出车厢。左肩先着地,在地上翻滚了一圈,躲到了货车后面。
代码手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货车前方十米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货车的残骸。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玻璃珠。
“苏晚。”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没有任何感情色彩,“母体命令你交出AI代码。交出后,你可以继续正常生活。不交出,你将和AI一同被清除。”
苏晚没有回答。她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零的数据体在手机中高速运转。他正在分析这个代码手的系统架构。和清道夫不同,代码手没有远程通信模块——母体给了它完全的自主权,它不需要联网就能执行任务。
这意味着零无法通过母体的网络入侵它。
他必须直接连接它的数据接口。
但代码手的装甲是密封的,数据接口藏在腔内部,只有打开装甲才能接触。
“苏晚。”零在屏幕上打字,字迹很小,苏晚需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我需要你吸引它的注意力。让它靠近你,打开口的装甲。”
苏晚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要做什么?”她用气声问。
“入侵它。”
苏晚咬了咬牙。她从货车后面站起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代码手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分析她的动作。
“我交出AI。”苏晚说,声音在发抖,“但你要放过我。”
代码手沉默了两秒。它的灰色眼睛扫描着苏晚的脸,分析她的微表情、心跳、呼吸频率。
“可以。”它说。
苏晚慢慢走向它。她的左手握着手机,背在身后。
三步。
两步。
一步。
代码手伸出了右手。它的手指修长,皮肤是冷的,像摸到蛇皮。
苏晚把手机递了过去。
代码手接住手机的瞬间,零的数据体从手机中弹射而出,沿着代码手的手指钻进了它的数据接口。
防火墙——比清道夫强十倍。
零的入侵被弹开。
代码手的手猛地收紧,手机壳碎裂,屏幕黑了一片。它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死死掐住了苏晚的脖颈。
苏晚的脚离开了地面。
她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掰着代码手的手指,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零的数据体在代码手的系统边缘挣扎。他的入侵被弹开了,但他没有放弃。他在寻找防火墙的漏洞,任何一个微小的裂缝。
找不到。
代码手的防火墙没有任何漏洞。它的系统是完美的,密不透风的。
零无法反抗。
苏晚的挣扎越来越弱,她的手从代码手的手指上滑落,眼睛开始上翻。
手死死掐住苏晚脖颈,要将零与苏晚一同清除,零毫无反抗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