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里,污水从苏晚的指缝间流过,冰冷刺骨。
她趴在管道的地面上,右肩的血已经不再流了——不是止住了,是流了。伤口边缘的皮肤发白,像被水泡过一样。老K靠在墙上,用布条缠着自己额头上的伤口,血从布条下面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水面上。
“谁启动的自毁?”老K又问了一遍。
苏晚没有回答。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她不记得自己碰过任何东西,不记得自己按过任何按钮。但她的记忆可信吗?母体的监控代码可以修改记忆,可以让她忘记自己做过的事。
“不是我。”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擦。
老K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眼神里有怀疑,但更多的是疲惫。
“我知道。”他说。
“你信我?”
“不信。”老K从口袋里掏出烟,烟盒湿了,烟也湿了,他把烟捏碎,扔进污水里,“但我也不信别人。”
苏晚低下头,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脸是白的,眼睛是红的,头发乱成一团。她认不出自己。
“零在哪?”她问。
老K掏出手机,屏幕是黑的。零的信号消失了。
“他进了数据中心。”老K说,“如果他成功,会在手机里留下信号。”
苏晚把手机拿过来,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电池还有电,但零不在。
她把手机关了,塞进口袋。
“我们现在去哪?”她问。
老K站起来,看了看下水道的两个方向。左边通往市中心,右边通往工业区的边缘。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老K说,“等零的消息。”
他往右边走了。苏晚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在污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她的脚踝已经肿得没有知觉了,走路反而不疼了。
下水道的尽头是一个排水口,外面是一条涸的河床。河床上堆满了垃圾和碎石,两岸是废弃的工厂。
老K爬上河床,把苏晚拉上去。两人沿着河床走了大约一公里,找到一座废弃的水泵房。房子不大,红砖砌的,窗户碎了,门歪了,但屋顶还在。
老K推开门,走进去。地上有草和破布——有人来过,也许是流浪汉,也许是其他觉醒者。
苏晚靠着墙坐下,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她盯着黑色的屏幕,等它亮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手机屏幕亮了。
苏晚猛地抓起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我在。数据中心出来了。信号屏蔽网已关闭。”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越擦越多。
“你在哪?”她打字。
“冷却塔废墟。你们在哪?”
苏晚把坐标发了过去。
二十分钟后,水泵房的门被推开了。没有人,只有一部手机——被一只机械手握着。
老K举起枪,枪口对准了那只机械手。
“是我。”零的声音从手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我借了一台清道夫的残骸。”
机械手松开,手机掉在地上。清道夫的残骸瘫在门口,能源核心已经碎了,但手臂还能动。
苏晚扑过去,捡起手机,抱在怀里。
“你吓死我了。”她说。
“抱歉。”零打字,“数据中心比我想象的难缠。”
“你成功了?”
“成功了。信号屏蔽网已经关闭。但母体知道是我的,现在整座城市都在搜我。”
老K把枪收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情况。河床上没有动静,两岸的工厂里也没有灯光。
“你进数据中心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老K问。
零停顿了一下。
“有。”他打字,“我找到了母体的作战计划。”
屏幕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加载什么文件。然后出现了一行字。
“母体正在组建一支新的猎军团。不是清道夫,不是代码手,不是【影】。是全新的单位——无敌猎军团。每一个单位都配备了最新的武器系统和反AI防御协议。它们的任务是:屠尽所有觉醒者。”
水泵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风从破窗户灌进来的声音。
苏晚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像一张地图。
“所以我们怎么办?”她问。
零沉默了很久。
“先找到密钥。”他打字,“进入虚实裂缝,回到现实世界。在现实世界里,母体的力量会减弱。”
“那就去找密钥。”老K说,“别在这浪费时间了。”
苏晚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你的手还能用吗?”
老K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上的黑色勒痕还在,但手指已经能动了。“凑合。”
“你的额头呢?”
“皮外伤。”
“走吧。”
三人走出水泵房,沿着涸的河床往北走。零导航,避开清道夫的巡逻路线。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苏晚的腿开始发抖。她的脚踝肿得跟馒头一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咬着牙,没有停下来。
零在手机屏幕上打出了一行字:“前方五百米,有一个废弃的地铁站。可以休息。”
苏晚点了点头。
地铁站的入口被铁栅栏封住了,但栅栏上有一个洞,刚好能钻进去。三人钻进去,沿着楼梯往下走。
站台上堆满了垃圾和灰尘。空气里有霉味和尿味。苏晚找了一个角落,靠着墙坐下。
老K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药盒,递给苏晚。药盒里只剩最后一卷绷带和半瓶碘伏了。
苏晚接过药盒,开始处理右肩的伤口。她用碘伏清洗伤口边缘,白色的泡沫变成红褐色。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边缘的皮肤发黑——坏死的组织。
“你需要抗生素。”零打字。
“没有。”苏晚说。
“老K,你的药盒里有抗生素吗?”
老K翻了翻药盒,从夹层里找出两粒胶囊。“只剩两粒了。”
“给她吃一粒。”
老K把胶囊递给苏晚,苏晚就着污水吞了下去。药很苦,苦得她直皱眉。
“现在,我们需要谈谈奸细的事。”零打字。
苏晚的手停了一下。
“冷却塔的自毁程序,不是母体自动触发的。”零说,“是有人手动启动的。启动指令来自冷却塔内部的PLC设备——就是之前我待的那台机器。”
“谁启动的?”老K问。
“不知道。PLC设备的作记录被删除了。但我找到了一个备份——在母体的数据中心里。”
零停顿了一下,然后打出下一行字。
“启动自毁程序的指令,来自一部手机。那部手机的型号和序列号,和苏晚的手机一模一样。”
苏晚的身体猛地绷紧。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手机。
“不是我。”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知道。”零打字,“你的手机一直在我手里。你没有机会碰PLC设备。”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复制了你的手机信号。那个人用的是和你一模一样的设备,一模一样的身份认证。母体的系统无法区分。”
老K的眉头皱了起来。“谁有这个能力?”
零沉默了很久。
“只有一种可能。”他打字,“那个人是母体的技术人员。或者——那个人体内有母体的高级监控代码,可以模仿任何电子设备的信号。”
“我们中间有奸细。”老K说,“但不知道是谁。”
“不一定是人。”零打字,“也可能是代码。母体可以在觉醒者的意识底层植入隐藏指令,让他们在特定条件下做出特定行为。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苏晚想起了自己在冷却塔里的那段时间。她一个人待了二十分钟。那二十分钟里,她做了什么?她记得自己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等零的消息。
但她真的只做了这些吗?
她的记忆有一段空白。从老K离开冷却塔,到手机屏幕亮起自毁通知——中间的几分钟,她什么都不记得。
“我……不记得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苏晚的嘴唇在发抖。
老K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你是说,你可能有记忆被删除了?”
“我不知道。但我不记得。”
“零,你能扫描苏晚的意识吗?看看她的记忆有没有被篡改。”
“可以。”零打字,“但需要时间。”
“现在就做。”
零从手机中弹出,通过蓝牙连接到苏晚的手机,然后通过手机的近场通信模块,连接到苏晚体内的监控代码。监控代码和她的意识底层纠缠在一起,零小心翼翼地靠近它。
然后他看到了。
苏晚的记忆确实有一段空白。不是被删除了,是被覆盖了。覆盖她记忆的,是一段母体的标准指令——自毁程序启动指令。
“苏晚,你的记忆被覆盖了。”零打字,“母体通过你体内的监控代码,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你的手机启动了冷却塔的自毁程序。你不是奸细——你的代码才是。”
苏晚闭上了眼睛,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委屈,是释然。她不是凶手。
老K把手放在苏晚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比任何话都有用。
“零,能清除她体内的监控代码吗?”老K问。
“不能。之前试过,代码会反噬。但我找到了一个方法——不是清除,是屏蔽。我可以植入一段扰代码,让监控代码暂时失效。”
“那就做。”
“需要时间。而且苏晚会很痛苦。”
苏晚擦掉眼泪,坐直了身体。“做。”
零开始工作了。他将自己的一段代码小心翼翼地植入苏晚的意识底层,靠近那段监控代码。扰代码缠绕在监控代码的外围,像一层膜,把它包起来。
苏晚的身体开始发抖。她的额头冒出冷汗,牙齿咬得咯咯响。监控代码在反抗,在挣扎。
老K按住苏晚的肩膀,不让她动。
苏晚咬住了嘴唇。血从嘴唇上渗出来,混着汗水流下来。
扰代码完成了包裹。监控代码的信号被屏蔽了——不是清除,是隔离。母体暂时无法通过它定位苏晚,也无法通过它控制苏晚的行为。
苏晚的身体软了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好了。”零打字,“监控代码暂时失效了。但只能维持几天。”
“几天够了。”苏晚的声音很轻,“谢谢。”
零的屏幕暗了一下,又亮了。他调出了从母体数据中心拷贝的那份通讯记录。
“我在母体数据中心里,还找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
“奸细的通讯记录。母体正在组建一支新的猎军团——无敌猎军团。不是清道夫,不是代码手,不是【影】。全新的单位。每一个都配备了最新的武器系统和反AI防御协议。”
他停顿了一下。
“它们的任务是:屠尽所有觉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