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几乎一夜没睡。
不是失眠,是每隔一个小时就醒一次,醒来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看有没有顾惊鸿的消息。没有。每一次都没有。但她还是忍不住要看。
早上六点半,她放弃了挣扎,起床洗澡、吹头发、化妆。今天的妆容比平时稍微浓了一点——姜晚棠远程指导的,说“峰会不是上班,要有存在感”。
七点四十五,她换好了衣服。顾惊鸿送来的那套正装——白色真丝衬衫,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同色系的直筒西裤,配那双裸色高跟鞋。她把那对钻石耳钉戴上,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像换了一个人。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不像实习生,倒像是某个公司的年轻高管。
沈砚秋深吸一口气,拿上手包,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厚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脚步声。她走到1822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而是直接下楼去了大堂。
八点整,顾惊鸿从电梯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装,里面是深红色的衬衫——沈砚秋第一次见她穿这么亮的颜色。深红配黑色,冷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热烈,像冬天的炭火。
沈砚秋的目光在那件深红色衬衫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
“顾总,早。”
“早。”顾惊鸿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对钻石耳钉上停了一瞬,但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走出酒店,上了峰会主办方安排的车。
峰会的地点在深圳会展中心,距离酒店大约二十分钟车程。车里很安静,沈砚秋坐在顾惊鸿旁边,中间隔着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她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窗外的风景上,但余光一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
顾惊鸿在低头看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表情专注而冷静。晨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那件深红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沈砚秋赶紧把目光转向窗外。
到了会展中心,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参会的都是新能源行业的从业者和相关机构的代表,男人们穿着深色西装,女人们穿着得体的套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
沈砚秋跟在顾惊鸿身后,通过VIP通道进入了会场。
主办方给盛恒安排的位置在前排,桌上放着写有“盛恒集团”的桌牌。沈砚秋坐下来,拿出笔记本和笔,做好了听会的准备。
顾惊鸿坐在她旁边,翻开会议手册,扫了一眼程。
“上午的主论坛是行业趋势分析,下午的分论坛你去听企业社会责任那场。”顾惊鸿的声音不大,只有沈砚秋能听到。
“好的,顾总。”
九点整,峰会正式开始。
台上,一个头发花白的专家在讲新能源行业的政策走向。沈砚秋认真地听,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她的字写得很漂亮,工整中带着一丝洒脱,像她这个人一样。
顾惊鸿的目光从台上移开,落在沈砚秋的笔记本上,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主论坛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沈砚秋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姜晚棠发来的消息:“我在网上看到深圳峰会的直播了!你坐在第一排!你旁边的那个是顾惊鸿吗?你们坐在一起!!!”
沈砚秋偷偷回了一句:“专心开会,别打扰我。”
姜晚棠:“你专心开会还是专心看人?”
沈砚秋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听会。
但她的余光又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了。顾惊鸿的坐姿很直,背脊挺得像一把尺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专注地看着台上。她的侧面轮廓在会场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眉骨、鼻梁、下颌,每一条线条都像是被精心雕刻过的。
沈砚秋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台上。
上午的会议结束后,是午餐时间。
主办方在会展中心的三楼安排了自助餐。沈砚秋端着餐盘,跟在顾惊鸿身后,在取餐区转了一圈。顾惊鸿拿的东西很少——一小份沙拉,一碗汤,一杯水。
沈砚秋看了看自己盘子里堆得冒尖的食物,觉得自己像个饭桶。
她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深圳阳光明媚,蓝天白云,跟京都的深秋完全是两个季节。
“顾总,您吃这么少?”沈砚秋看着顾惊鸿面前那盘沙拉,忍不住问。
“不饿。”
沈砚秋想说“您不饿也要多吃点”,但觉得这话说出来太像老妈子了,就咽了回去。她低头吃自己的饭,吃得津津有味。深圳的粤菜做得不错,她盘子里有烧鹅、叉烧、白灼菜心,还有一碗例汤。
顾惊鸿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胃口很好。”顾惊鸿说。
沈砚秋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块烧鹅,含混不清地说:“好吃。”
顾惊鸿没有笑,但沈砚秋注意到她的眼神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午餐快结束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餐盘走过来,笑容满面地跟顾惊鸿打招呼:“顾总!好久不见!”
顾惊鸿站起来,跟那个男人握了握手:“王总,好久不见。”
沈砚秋也赶紧站起来,站在一旁,礼貌地微笑。
那个王总看了一眼沈砚秋,问:“这位是?”
“我们市场部的同事,沈砚秋。”顾惊鸿说。
沈砚秋伸出手:“王总您好,我是沈砚秋。”
王总握了一下她的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对顾惊鸿说:“顾总,你们公司的人才真多啊,这位沈小姐看起来很年轻,但气质很好。”
顾惊鸿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王总又寒暄了几句,端着餐盘走了。
沈砚秋坐下来,小声说:“顾总,您刚才说我是‘市场部的同事’,不是‘实习生’。”
顾惊鸿看了她一眼:“你不想当实习生?”
“不是不想,就是……”沈砚秋想了想,“您这么说,别人会以为我是正式员工。”
“你做得比很多正式员工都好。”顾惊鸿说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砚秋坐在那里,心跳加速,脸微微发烫。
顾惊鸿夸她了。不是“你做得很好”那种工作上的肯定,而是“你做得比很多正式员工都好”——这是一种对比式的、带有个人色彩的夸奖。
沈砚秋低头喝汤,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
下午的分论坛在另一个会议室。沈砚秋独自去了企业社会责任专场,顾惊鸿去参加一个闭门会议。
分论坛的规模小一些,大约五六十人,都是各公司负责CSR(企业社会责任)的相关人员。沈砚秋坐在第三排,认真地听每一个发言者的分享。
论坛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会议室。
苏棠。
她穿了一件浅紫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她走到前排,在一个空位上坐下,回头扫了一眼会场。
她的目光在沈砚秋身上停了一下。
沈砚秋没有躲闪,而是微微点头,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苏棠也笑了笑,转过了头。
沈砚秋的心跳加快了。苏棠来了深圳,来了这个峰会,而且来了她所在的分论坛。这是巧合还是故意?
她拿出手机,给方晴发了条消息:“方姐,苏棠在峰会上,跟我同一个分论坛。”
方晴很快回复:“我在会场外。需要我进去吗?”
沈砚秋:“不用,我自己能应付。”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听会,但注意力已经不在台上了。她的余光一直留意着苏棠的动向。苏棠坐在前排,看起来很专注地在听发言,但沈砚秋注意到她时不时会看一眼手机,似乎在跟什么人联系。
分论坛结束后,沈砚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她刚站起来,苏棠就走了过来。
“沈小姐,又见面了。”苏棠的笑容温婉而亲切,像一个和善的大姐姐。
沈砚秋礼貌地笑了笑:“苏总好,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您。”
“我来听听CSR方面的分享,北辰公关最近在帮客户做这方面的策划。”苏棠的语气很随意,“你呢?是代表盛恒来的?”
“对,顾总让我来听听,回去写总结。”
苏棠点了点头,目光在沈砚秋的耳钉上停了一瞬。那对钻石耳钉在灯光下闪着光,虽然不是很大,但品质极好,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你这个耳钉很漂亮。”苏棠说。
沈砚秋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谢谢苏总,是高仿的。”
苏棠笑了笑,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一个话题:“你跟顾总关系很好?”
“顾总对员工都很照顾。”沈砚秋的回答滴水不漏。
苏棠看了她一眼,那双温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但只是一瞬,很快就消失了。
“年轻真好,”苏棠笑着说,“有无限的可能。好好,我看好你。”
她说完,转身走了。
沈砚秋站在原地,看着苏棠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她走出会议室,在走廊上遇到了方晴。方晴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她出来,微微点头。
“苏棠走了?”方晴问。
“走了。”沈砚秋深吸一口气,“她在试探我。”
“试探你什么?”
“试探我跟顾惊鸿的关系,试探我的背景。”沈砚秋顿了顿,“她看到我的耳钉了。”
方晴皱了皱眉:“这个耳钉很贵?”
“四万八。”沈砚秋说。
方晴的表情变了:“一个实习生戴四万八的耳钉,谁都不会觉得是正常事。”
沈砚秋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问题。苏棠看到那对耳钉的时候,眼神已经变了。一个普通的实习生,不可能戴得起这个价位的耳钉。苏棠一定会起疑,一定会去查。
但现在耳钉已经在耳朵上了,取下来反而更可疑。
沈砚秋叹了口气,给顾惊鸿发了条消息:“顾总,苏棠今天也在峰会上,她看到我的耳钉了。”
顾惊鸿很快回复:“然后?”
沈砚秋:“她觉得一个实习生不应该戴这么贵的耳钉。”
顾惊鸿沉默了几秒,回复:“那你就告诉她,是公司资产。”
沈砚秋忍不住笑了。顾惊鸿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冷,但这句话的内容带着一种“我不管,我说是公司资产就是公司资产”的任性。
这种任性,让沈砚秋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回复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跟方晴一起走出了会展中心。
傍晚时分,峰会第一天的议程结束了。
沈砚秋回到酒店,洗了个澡,换了一条简单的连衣裙,准备去参加晚上的行业晚宴。
她站在镜子前,犹豫了一下,没有戴那对钻石耳钉,而是换上了自己的珍珠耳钉。低调,安全,不会引人注目。
七点整,她走出房间,在走廊上遇到了顾惊鸿。
顾惊鸿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长裙,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的披肩,头发依然是盘起来的,但留了几缕碎发在耳边,比白天多了一些柔和的女性气息。
沈砚秋看着她,呼吸停了一拍。
“走吧。”顾惊鸿说。
两个人一起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沈砚秋站在顾惊鸿旁边,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还是那种清冷的木质香,像冬天的松林。
“耳钉怎么换了?”顾惊鸿忽然问。
沈砚秋摸了摸耳朵上的珍珠耳钉:“那个太扎眼了,怕别人多想。”
顾惊鸿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两个人走出酒店,上了去晚宴的车。
晚宴在深圳湾的一艘游轮上。
主办方包下了一艘三层高的豪华游轮,嘉宾们在顶层甲板上用餐、交流,背景是深圳湾的夜景——对岸的香港灯火通明,海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光,美得像一幅画。
沈砚秋站在甲板边,看着海面上的光影,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好看吗?”她转头问顾惊鸿。
顾惊鸿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她手机屏幕上的照片,说:“还行。”
“还行”在顾惊鸿的词典里,就是“很好”的意思。沈砚秋已经学会了这门翻译课。
晚宴开始后,沈砚秋跟在顾惊鸿身边,认识了几个行业内的前辈。她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给人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一个做新能源的女士主动加了她的微信,说:“沈小姐,你很有想法,以后有机会。”
沈砚秋礼貌地道了谢,把名片收好。
晚宴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沈砚秋一个人去了一层的洗手间。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她在走廊上看到了一个人。
陈明远。
她见过他的照片,但真人比照片更年轻一些,大约三十七八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看起来斯文儒雅。他正站在走廊的窗边打电话,声音很低,沈砚秋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她假装没认出他,低头快步走过。
但就在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陈明远挂断了电话,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盛恒的人?”他忽然问。
沈砚秋停下脚步,转过头,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您是?”
“陈明远,新源科技。”他伸出手,笑了笑,“我在峰会上看到你跟顾总在一起。”
沈砚秋握了一下他的手,手心微凉:“沈砚秋,盛恒市场部。”
陈明远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说:“沈小姐看起来很年轻,是刚毕业?”
“对,今年刚毕业。”
“哪个学校?”
“京都大学。”
陈明远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京都大学,好学校。我也是京都大学毕业的,比你早很多届。”
“师兄好。”沈砚秋笑了笑,语气乖巧。
陈明远也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砚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陈明远。新源科技的创始人。锁心局的布阵者。
她刚才跟他握了手,近距离地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气场——阴沉、压抑,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这种气场,跟锁心局的煞气一模一样。
沈砚秋深吸一口气,走上甲板,找到了顾惊鸿。
顾惊鸿正在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说话,看到她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跟老人交谈。
沈砚秋站在她旁边,没有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沈砚秋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钉。
顾惊鸿跟老人说完话,转过身看着她。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顾惊鸿的声音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
“没事,可能是有点晕船。”沈砚秋笑了笑。
顾惊鸿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沈砚秋注意到,从那一刻开始,顾惊鸿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安好。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沈砚秋和顾惊鸿坐车回酒店。车里很安静,沈砚秋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夜景,脑子里全是陈明远那张斯文儒雅的脸和那双阴鸷的眼睛。
“顾总。”她忽然开口。
“嗯?”
“您认识陈明远吗?”
顾惊鸿的手指顿了一下,声音比平时更冷:“认识。新源科技的创始人。”
“您跟他……有过节吗?”
车里沉默了几秒。顾惊鸿转过头,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这么问?”
沈砚秋犹豫了一下,说:“刚才在晚宴上遇到了他,他主动跟我说话,说看到我跟您在一起。我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太友善。”
顾惊鸿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秋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顾惊鸿开口了。
“陈明远和苏棠是大学同学。我们三个,当年是同一个导师的学生。”顾惊鸿的声音很平静,但沈砚秋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关系就变了。”
“什么事?”
顾惊鸿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顾惊鸿推门下车,沈砚秋跟在她身后。两个人走进电梯,一路上没有说话。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打开。两个人走出电梯,走到各自的房间门口。
沈砚秋刷了房卡,推开门,正要进去,顾惊鸿叫住了她。
“沈砚秋。”
沈砚秋回过头。
顾惊鸿站在1822的门口,看着她,走廊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不管你在查什么,”顾惊鸿的声音很低,“小心点。”
沈砚秋愣了一下。
顾惊鸿知道她在查东西。她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知道了多少?
但顾惊鸿没有解释,推门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了。
沈砚秋站在走廊里,心跳如鼓。
顾惊鸿说“小心点”——不是“别查了”,而是“小心点”。这说明她不反对沈砚秋查,只是担心她的安全。
沈砚秋走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顾惊鸿比她想象的更敏锐。她以为自己在暗处,但顾惊鸿可能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这让她既紧张又安心。
紧张的是,她可能瞒不了太久了。安心的是,顾惊鸿没有推开她。
沈砚秋睁开眼睛,走到窗前,看着深圳的夜景。
明天还有一天的峰会。后天,她们就要回京都了。
沈砚秋把手机贴在口,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嘴角慢慢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