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闷得慌。
一盏油灯搁在桌上,火苗忽明忽暗,把人影拉得老长。时不时爆个灯花,溅得火星子乱飞。
韩守安盘腿坐最上面,脸沉得像锅底。韩母挨着他,手攥着衣角,搓来搓去。
左边是大哥大嫂。王氏抱着大毛,那小子睡得口水直流,把她衣襟都打湿了。右边是二哥韩仲安,韩小禾缩在他身后,只露个脑袋,眼睛红红的。
韩逸尘坐最下首,靠着门框。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他后脖子发凉。
“今天叫你们来,就说分家的事。” 韩守安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老大媳妇提了好几回了。既然要分,就当面说清楚。”
王氏立马坐直了,嘴角压都压不住。
“阿父,不是我多事啊。” 她先叹口气,摆出一副委屈样,“您也知道,伯平在县衙当差,一个月就那么点钱。我们在城里赁房子,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大毛还小,吃的穿的,处处都是花销……”
“别说这些没用的。” 韩守安摆摆手,“直接说,你想怎么分。”
王氏噎了一下,脆也不装了。
“分家!各过各的!”
“家里三十亩地,按秦律诸子均分。伯平是长子,多拿两亩,十亩。二弟三弟各七亩半。剩下五亩留着,给您二老养老。”
韩仲安 “腾” 地站起来。
“大嫂你这账算得不对!阿父还在,本来就不该分家!就算分,也该先留养老的,剩下的再均分!你倒好,先给大哥多占,再把养老的压到最少……”
“哎哟喂二弟,你这话说的!” 王氏一拍大腿,声音尖得刺耳,“你大哥在县衙当差,光宗耀祖!多拿两亩怎么了?再说你在家种地,农具牲口都是公中的,你也没吃亏啊!”
她转头看向韩逸尘,下巴扬得老高。
“至于老三…… 那就更不用说了。十七岁的人了,文不成武不就,在家吃白饭。分他七亩半,他会种吗?种得活吗?到时候荒了,还不是糟蹋粮食!”
“依我说啊,” 她顿了顿,理直气壮,“他那份地,直接折成粮食。给十五石粟米,让他自己出去闯闯。年轻人嘛,总不能窝在家里一辈子。”
“你放屁!” 韩母 “腾” 地站起来,声音都抖了,“老三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让他一个人出去?他能去哪?饿死在外头吗?”
“娘您别急呀。” 王氏不慌不忙,“我这是为他好!不一把,他永远长不大!”
韩伯平低着头,抠着指甲,一声不吭。
韩仲安拳头攥得咯咯响,脸憋得通红。
韩小禾在后面,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韩逸尘抠着手指头,没吭声。
他早料到王氏会这么说。
换谁谁也不想养个吃白饭的闲人。
“大嫂。”
他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过来。
油灯晃了一下,照得他脸半明半暗。
王氏挑了挑眉,一肚子怼人的话都准备好了。
“你说我那七亩半地,折十五石粟米。” 韩逸尘慢悠悠地说,“够一个人吃多久?”
王氏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平静。
“省着点吃,两年没问题!” 她赶紧说,“两年时间,你总能找个活了吧?”
“哦,两年。” 韩逸尘点点头,“那我再问问,大哥一个月俸禄多少?”
王氏的脸一下子变了。
“我没记错的话,大哥是斗食吏,月俸三石。” 韩逸尘看着她,“你说你们在城里花销大。那大哥这三石,每个月交多少给公中?”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
静得能听见大毛打呼噜的声音。
王氏张了张嘴,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韩伯平终于抬起头,声音巴巴的。
“我…… 每个月交一石。”
“一石。” 韩逸尘重复了一遍,“二哥在家种地,三十亩地一年收六十石,全交公中。大嫂,你这算盘,打得真响啊。”
“你 ——” 王氏猛地站起来,怀里的大毛被惊醒了,“哇” 的一声哭了。
“够了!”
韩守安一巴掌拍在桌上。
油灯震得跳了一下,差点灭了。
“都给我坐下!”
王氏抱着孩子,气哼哼地坐回去,使劲拍了大毛屁股一下。大毛哭得更凶了。
韩母也慢慢坐下,抹了抹眼角。
韩守安沉默了好久。
灯影在他脸上晃来晃去,显得特别老。
“老三。”
“哎。”
“你大嫂说话不好听,但有句话没说错。” 他声音很低,“你十七了,该有个营生了。”
韩逸尘心里咯噔一下。
“阿父!” 韩仲安急了。
“别嘴。” 韩守安抬手制止他,“以前你说想读书,我送你去县学。读了半年,先生说你不是那块料。你说想学木匠,我托人找张师傅。学了三个月,你自己跑回来了。你说想做买卖,我让你去集上卖菜。蹲了一天,一棵没卖出去,还跟人打了一架。”
韩逸尘:“……”
原主这黑历史,真是没眼看。
“我不是要赶你走。” 韩守安叹了口气,“我是怕你再这么混下去,这辈子就废了。你大嫂有私心,我知道。但有些话,她没说错。”
他看着韩逸尘:“你自己说,你到底想什么?”
韩逸尘也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想酿酒。”
“酿酒?” 韩守安皱起眉。
“不一样的酒。” 韩逸尘说,“前几天我在街上,碰到个西域来的商人。他教了我个法子,能酿出特别烈的酒。一口下去,嗓子眼跟火烧似的,冬天喝最暖和。他说这酒在西域,比金子还贵。”
“西域商人?” 韩守安眉头皱得更紧,“我怎么没听说杜县来了西域人?”
“路过的,早就走了。”
“哼,编瞎话!” 王氏嗤笑一声,“酿酒谁不会?阿母酿的那酒,酸不拉几的,拿到集上都没人要!我看你就是找借口偷懒!”
韩逸尘转头看她。
“如果我能酿出来呢?”
“你?” 王氏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要是能酿出什么值钱的酒,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凳子坐!”
“不用那么狠。” 韩逸尘笑了笑,“如果我酿出来了,还能卖出去,分家的事,以后就别提了。如果酿不出来,我自己走。一亩地不要,一粒米不拿。”
满屋都炸了。
“老三!” 韩母和韩仲安同时喊出声。
韩小禾直接哭出了声:“三哥你别走!我把我的饭都给你吃!”
韩逸尘没看他们,就盯着韩守安。
韩守安也盯着他。
父子俩对视了半天。
“你当真?”
“当真。”
“给你多久?”
“一个月。” 韩逸尘说,“一个月之内,我要是搞不成,我认。”
韩守安又沉默了一会儿。
点了点头。
“好。一个月。”
“阿父!” 韩仲安急得跳脚。
“我答应他。” 韩守安打断他,目光还是落在韩逸尘身上,“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
“我知道。”
王氏眼珠一转,立马笑了。
“行啊老三,有志气!不过口说无凭,得立个字据!免得以后有人耍赖!”
“可以。” 韩逸尘毫不犹豫。
韩守安让人拿来竹简和刀笔。
他亲手刻的字据,一笔一划,刻得很重。
刻完了,递给韩逸尘。
韩逸尘凭着原主的记忆,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按了个手印。
一式两份。
韩守安收了一份,韩逸尘揣了一份在怀里。
“行了,都散了吧。” 韩守安摆摆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老三,你跟我出来。”
院子里,月亮很亮。
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韩守安背着手站在井边,看着井水发呆。
韩逸尘站在他身后,也没说话。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
“你小时候,大概五六岁吧,掉这井里过。”
韩逸尘愣了一下。
“你娘吓得魂都没了。我跳下去捞你,你浑身湿透,也不哭,就死死抱着我的脖子。” 他声音有点抖,“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命大,将来肯定有出息。”
他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眼角亮晶晶的。
“后来你长大了,越来越不成器。我等啊等,等了十七年,等到今天。”
“阿父……”
“别说了。” 韩守安摆摆手,“一个月。就一个月。”
他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停住了。
没回头。
“你挨了那一棍子之后,好像…… 变了个人。”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
“好好活着。”
门 “吱呀” 一声关上了。
韩逸尘站在院子里,摸了摸怀里的竹简。
竹简硌得慌。
他深吸一口气。
“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韩逸尘就起来了。
第一件事,凑粮食。
韩母偷偷塞给他半袋粟米,塞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韩仲安把自己攒的口粮全抱来了,还有半袋豆子。
韩小禾捧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全是她平时省下来的炒米。
一粒粒,亮晶晶的。
韩逸尘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
然后就是折腾那套破陶器。
陶釜当锅,陶甑当盖子,竹管打通了当管子。竹管外面缠上破布,浇凉水降温。
接口的地方,用黄泥和麻丝糊了一层又一层,糊得严严实实。
王氏来过一趟。
站在院门口,抱着胳膊看了半天。
“哟,这是搭什么呢?搭鸡窝啊?”
韩小禾气得瞪她。
她嗤笑一声,扭着腰走了。
走的时候,还跟隔壁王婶嘀咕:“我看他就是疯了。等着看吧,一个月之后,乖乖卷铺盖走人。”
张老三也来过。
蹲在旁边,抽着烟袋,看了半个时辰。
“韩老三,你这到底是啥呢?”
“酿酒。”
“酿酒用得着这些破烂?”
“嗯。”
张老三摇摇头,走了。
走之前丢下一句话:“要是搞砸了,就来我田里。管你饭。”
第七天头上,发酵好了。
打开陶缸,一股酸溜溜的酒味飘出来。
韩逸尘蘸了一点尝尝。
跟啤酒差不多度数。
还行。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
把酒倒进陶釜,盖好陶甑,接好竹管。所有接口再糊一遍黄泥。
然后生火。
火舌舔着釜底。
锅里的酒慢慢热起来。
韩逸尘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竹管口。
韩小禾也蹲在旁边,学着他的样子,瞪着眼睛。
“三哥,真的能行吗?”
“能行。”
“你怎么知道?”
“因为…… 因为科学。”
“科学是谁啊?”
韩逸尘差点被口水呛到。
他揉了揉韩小禾的脑袋。
“科学不是谁。科学就是…… 能让我们不被赶出去的东西。”
正说着。
竹管口,滴下来一滴透明的液体。
一滴。
两滴。
三滴。
带着一股浓烈到呛人的酒香。
韩逸尘的心跳一下子快了。
他用手指接了一滴,舔了舔。
一股辣的感觉,从舌尖直接烧到胃里。
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成了。
真的成了。
“三哥你哭了!” 韩小禾叫起来。
“没有。” 韩逸尘抹了一把脸,“被烟熏的。”
他把那小半罐酒倒进一个净的陶碗里。
酒液清清亮亮的,在月光下泛着光。
闻一口,香得人头晕。
韩逸尘端着碗,嘴角慢慢翘起来。
“小禾。”
“哎。”
“去。” 他说,“把阿父阿母二哥都叫来。还有大嫂。”
“就说……”
“韩老三,请她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