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流逝,窟外的黑沙暴越来越猛烈。
整个洞窟都在微微震动,头顶的沙土不停往下掉,窟门的方向,宋闰盈和索勋的亲卫营还在对峙,呵斥声、兵刃碰撞声,混着狂风的嘶吼,不停传进洞窟里。可脚手架上的苏明远,像是完全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动静,眼里只有眼前的壁画。
地仗层的填补,已经完成了。
他用和原壁画完全一致的配比,调好了细泥,一点点填补进破损的位置,反复压实、抹平,确保和周围的地仗层严丝合缝,没有一丝高低差。哪怕狂风灌进来,带着沙土打在刚补好的地仗层上,也没有半点松动。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做色、勾线。
《劳度叉斗圣变》里的 “风树之斗”,是整幅壁画最有张力的部分。画里的风神,鼓着巨大的风囊,狂风从囊口喷涌而出,吹得劳度叉的营帐摇摇欲坠,大树被吹得弯成了弓形,树叶漫天飞舞,连旁边的夜叉、,都被风吹得站不住脚,捂着脸往后退。而对面的舍利弗,却稳坐莲台,纹丝不动,身后的菩提树,连一片叶子都没被吹动。
一正一邪,一静一动,对比强烈,气势恢宏。
而苏明远要补的,正是风神风囊的囊口,还有被狂风吹断的风树枝条。这两处,是整幅 “风树之斗” 的核心,也是这幅壁画最容易被风沙侵蚀的薄弱点,更是歹人故意破坏的关键位置。
“曹姑娘,给我赭石,加一点墨。”
苏明远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波澜。曹灵素立刻应声,把调好的颜料递到他手里,手里的酥油灯,始终稳稳地照着他落笔的位置,哪怕手臂已经酸得发麻,也没动一下。
她看着苏明远落笔。
他的动作不快,却精准得可怕。第一笔底色铺上去,和周围的颜色完美融合,看不出半点衔接的痕迹。风囊的褶皱,用赭石加墨晕染出明暗层次,和原壁画的笔触、晕染方式,分毫不差,就像是这幅画,本来就是他画的一样。
曹灵素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满是震撼。
酥油灯的火光,映在苏明远的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神专注得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手里的笔和眼前的壁画。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滴,他连眼都没眨一下,只是偶尔,曹灵素会递上一块布,他随手擦一下,立刻又继续落笔。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当年母亲画这幅壁画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脚手架上,一画就是一整天,眼里只有壁画,容不下半点别的东西。
就在这时,洞窟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窟顶掉了下来,狠狠砸在脚手架上,木架瞬间晃了一下,苏明远手里的笔,猛地顿了一下,一笔墨线,画歪了。
曹灵素吓得心脏都停了,惊呼出声:“苏先生!”
苏明远却没慌。
他稳住手里的笔,低头看了一眼画歪的墨线,又看了看周围的壁画,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修复刀,小心翼翼地把刚画上去的颜料,一点点清理净,动作轻得像是在抚摸婴儿的皮肤,没有伤到下面的地仗层分毫。
“没事。” 他抬头对着曹灵素笑了笑,语气很轻松,可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别慌,灯稳住就好。”
曹灵素用力点了点头,咬着牙,把手里的灯举得更稳了。
她看向窟外,天已经彻底黑了。黑沙暴已经抵达了沙州城,城墙的方向,传来了百姓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还有房屋倒塌的巨响。狂风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像是有无数人在窟外拍打着石壁,发出砰砰的声响。
更让她心惊的是,壁画上,竟然开始出现诡异的变化。
画里的风神,原本鼓起的风囊,竟然因为崖体的震动,出现了新的细微裂痕,画里的狂风,像是要从壁画里吹出来一样,酥油灯的火光,被吹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熄灭。
曹灵素吓得浑身发冷,她死死地咬着唇,才没让自己叫出声。她终于明白了,苏明远面对的,不只是一场沙暴,还有这随时可能塌方的崖体,和躲在暗处虎视眈眈的歹人。
可苏明远,依旧稳如泰山。
他重新调好颜料,拿起勾线笔,再次落笔。这一次,他的手更稳了,每一笔线条,都流畅凌厉,和原壁画的线条完美衔接。风囊的轮廓,一点点补全,囊口的褶皱,明暗层次,和原本的画面融为一体,看不出半点修补的痕迹。
他一边画,脑子里一边想起了现代修复第 146 窟的场景。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脚手架上,对着这幅壁画,一点点修复病害。那时候,他只知道,这是国宝级的文物,是老祖宗留下的文脉,他要做的,就是把它修好,让它能再留存一千年。
可他从来没想过,一千年前,这幅壁画刚画好的时候,他会站在这里,用同样的技术,补全它的破损,用它来守护这座城,守护这些百姓。
跨越千年的时光,他和当年画这幅壁画的画匠,和一千年后一起修复壁画的同事,完成了一场无声的接力。
不知过了多久,风囊的部分,终于补全了。
苏明远没有停下,立刻开始补全断裂的风树枝条。他记得清清楚楚,这棵风树,每一树枝的走向,每一片叶子的位置,甚至连树皮的纹理,都刻在他的脑子里。
一笔,两笔,三笔。
断裂的树枝,一点点被补全,漫天飞舞的树叶,也重新出现在壁画上。画里的狂风,像是重新有了归处,原本出现裂痕的风囊,重新变得完整,狰狞的风神,也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窟外的狂风,似乎没有减弱,可洞窟里的震动,却小了很多 —— 宋闰盈带着工匠,已经按他的图纸,完成了崖体的加固。
可苏明远知道,还没结束。
整幅 “风树之斗” 的核心,不是风神的风囊,不是被吹弯的大树,而是对面稳坐莲台的舍利弗。是这幅画里 “以静制动、以正克邪” 的内核,更是整个崖体加固的核心锚点,舍利弗所在的位置,正是崖体的承重核心。
他低头看向壁画,舍利弗的莲台下方,有一处极其细微的破损,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就是这处小小的破损,让整个崖体的加固,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就在他拿起笔,准备补全这最后一处破损的时候,窟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宋闰盈的嘶吼声传了进来:“苏先生!快!索勋的人冲进来了!”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兵刃出鞘的声音,无数人朝着洞窟深处冲了过来。
曹灵素脸色大变,举起唐刀,就挡在了脚手架前。
苏明远却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里只剩下极致的平静。
他举起笔,对着那处细微的破损,稳稳地落下了最后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