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喜欢看豪门总裁类型小说的广大书友们,一定千万不要错过由知名作家得閒飲茶精心创作并倾力打造的这本连载小说《他的温柔全是假象》,目前处于连载状态,已写到132122字的篇幅,喜欢这类小说的书友朋友们可以收藏阅读。
他的温柔全是假象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后门停着一辆黑色的皮卡,车身满是泥泞,像是刚从哪条烂路上开过来的。江晚拉开副驾驶的门,扶着宋以宁先坐进去,自己再绕到驾驶座,笨拙地爬上车。五个月的肚子让她每一个动作都变得艰难,方向盘和肚子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她不得不把座椅调到最靠后的位置,才勉强能让双手自如地转动方向盘。
“你会开车吗?”宋以宁系上安全带,声音有些发紧。
“会。”江晚发动了车子,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拿到驾照五年了,虽然没怎么开过。”
她说的不是假话。驾照是跟陆景深在一起的第二年考的,考完之后陆景深给她买了一辆mini cooper,但她总共没开过几次——陆景深不喜欢她一个人出门,她的活动范围基本被限制在别墅和方圆两公里的商圈内。
五年驾龄,实际驾驶经验不超过五百公里。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江晚挂上倒挡,皮卡猛地往后一窜,差点撞上后面的垃圾桶。她赶紧踩住刹车,深吸一口气,重新挂挡,这次慢了一些,车子稳稳地退出了车位。
她把方向盘打死,车子掉过头,朝着医院后门的方向开去。
后门是一道铁栅栏门,关着,上面挂着一把大锁。江晚按了两下喇叭,没有人来开门。她又按了两下,还是没有人。
“冲过去。”宋以宁说。
江晚看了她一眼,咬了咬牙,一脚油门踩到底。
皮卡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咆哮着冲向了铁门。“哐”的一声巨响,铁门被撞开了,扭曲的铁栅栏刮过车身,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皮卡冲出后门,驶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身剧烈地颠簸着,江晚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往东开。”宋以宁指着前方的岔路,“左边那条路。”
江晚把方向盘往左打,车子拐上了一条更窄的路。路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橡胶林,树影在车灯的照射下像鬼魅一样往后飞掠。后视镜里,医院的白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夜色中。
“妈,”江晚一边开车一边问,“沈渡说的是真的吗?沈鹤亭真的会来?”
“会。”宋以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情,“他每个月都会来一次。每次来,都会问我同样的问题——账本在哪里。”
“账本里到底有什么?”江晚忍不住问。
宋以宁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中。
“二十年的账。”她说,“他从一开始就在做这些事——非法器官交易、人口贩卖、洗钱、行贿。鹤亭集团表面的光鲜下面,是一条完整的地下产业链。他靠这条产业链积累了最初的资本,然后用那些沾着血的资本,一步一步把鹤亭集团做成了今天的样子。”
“那个账本,记录了他这二十年来每一笔非法交易的详细数据——时间、地点、金额、交易对象、资金流向、保护伞名单。只要这份账本曝光,他的一切就完了。”
“所以他把您关了二十年,就为了您说出账本的下落?”江晚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不敢我。”宋以宁说,嘴角浮起一个讥诮的弧度,“了我,账本就真的找不到了。他这二十年,一直在赌——赌我熬不住,赌我会开口。但他低估了我。”
她转过头看着江晚,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陪着你长大。但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是没有向那个畜生低头。”
江晚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土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最后变成了一条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林间小道。皮卡在坑洼的路面上左摇右晃,像一艘在暴风雨中挣扎的小船。江晚的肚子被安全带勒得生疼,胎儿在里面动得很厉害,像是在抗议这趟颠簸的旅程。
“宝宝,再忍忍。”江晚小声说,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肚子,“妈妈很快就带你离开这里了。”
话音未落,后视镜里出现了一道亮光。
是车灯。
江晚的心猛地一沉。
“妈,后面有车。”
宋以宁转过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两辆。”她说,“黑色的SUV,没有车牌。”
江晚踩下油门,皮卡发出一声嘶吼,速度提到了八十。但路况太差了,八十已经是这辆车在这条路上的极限,每一次颠簸都让她觉得车子快要散架了。
后面的车灯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他们要追上来了。”宋以宁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她的手紧紧攥住了车门上方的把手,指节泛白。
江晚咬着牙,把油门踩到底,车速提到了九十。皮卡在坑洼的路面上剧烈地颠簸着,后备箱里有什么东西在咣当作响,方向盘在她手里疯狂地抖动,像一匹要挣脱缰绳的野马。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砰。”
那个声音不大,但在夜晚的树林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被用力摔在了地上。
江晚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
那是枪声。
“趴下!”宋以宁猛地扑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江晚。
又是一声枪响,这一次更近了。江晚听到击中皮卡后备箱的声音——“铛”的一声,金属被洞穿的脆响,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江晚的心脏几乎要从腔里跳出来。她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但她没有松开方向盘。她死死地握着那个剧烈抖动的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那条被车灯照亮的、狭窄的、坑坑洼洼的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开,一直开,不能停,不能停,不能停。
“前面有个岔路!”宋以宁指着前方,“右边,那条更窄的!”
江晚猛打方向盘,皮卡尖叫着拐进了右边的小路。这条比之前那条更窄,两边的树枝刮过车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在用指甲刮黑板。后视镜里,后面的车灯被茂密的树冠遮住了,但枪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妈,您受伤了吗?”江晚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宋以宁的声音也在发抖,但她迅速从惊恐中冷静下来,开始在手套箱里翻找什么,“他们用的应该是,有效射程不超过五十米。只要我们拉开距离,他们就打不中了。”
她翻出了一个东西——一把生锈的扳手。
“如果被追上了,这个能用上。”宋以宁把扳手攥在手里,声音平静得像在手术室里安排一台手术,“你只管开车,其他的交给我。”
江晚看了她一眼,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这个女人,被关了二十年,瘦得皮包骨头,头发花白,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但她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扳手,说“其他的交给我”。
这就是她的母亲。
一个永远不会被打倒的女人。
“妈,坐稳了。”江晚深吸一口气,把油门踩到底。
皮卡咆哮着冲出了林间小道,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宽阔的土路,没有路灯,但路面平整了很多。江晚把车速提到了一百一,车子在黑暗中疾驰,车灯照亮前方几十米的路面,两侧是无边无际的黑夜。
后视镜里,那两辆SUV又出现了。
它们比皮卡快得多,车灯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江晚能感觉到那两辆车正在近,像两头猎豹在追逐一只受伤的羚羊。
“还有多远到边境?”她问。
“大约十公里。”宋以宁说,“但到了边境也没用,那边是荒山,没有路。”
“那就弃车步行。”
“你怀着五个月的身孕,走不了山路。”
“走不了也要走。”江晚的声音很坚定,“我不能让他们把您再抓回去。”
宋以宁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骄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像你爸爸。”她说,“他也是这样,从不放弃,从不认输。”
江晚没有回答。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后视镜上——那两辆SUV越来越近了,最近的一辆离她不到两百米。她能看到那辆车的车灯,能看到挡风玻璃后面的人影,甚至能看到副驾驶座上那个人手里拿着的——
枪。
那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她的方向。
江晚猛地往左打方向盘,皮卡冲下了土路,驶上了一片开阔的草地。车身剧烈地颠簸着,轮胎在松软的泥土上打滑,扬起漫天的尘土。后面的SUV也跟了下来,车灯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像两只发狂的眼睛。
皮卡冲上了一道斜坡,车头猛地扬起,江晚的视野里只剩下天空——一片漆黑的、没有星星的天空。然后车头猛地落下,前轮重重地砸在地上,整辆车剧烈地震了一下,江晚的头撞上了车顶,眼前一阵发黑。
“江晚!”宋以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没事。”江晚甩了甩头,把眩晕压下去,继续开车。
皮卡冲下了斜坡,前面是一条河。
不是小溪,是一条真正的河——有几十米宽,水流湍急,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暗沉的光。
“过不去了!”宋以宁喊道。
江晚没有减速。
她看了一眼河面,估算了一下宽度和水深,然后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系好安全带。”她说,把油门踩到底。
皮卡咆哮着冲向了河面。
轮胎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江晚听到了风声、水声、发动机的轰鸣声、自己的心跳声——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混乱的交响乐。
然后车子重重地砸进了水里。
“砰”的一声巨响,水花四溅,冰冷的河水从车门的缝隙里涌进来,瞬间淹没了江晚的脚踝。皮卡的车头沉了下去,车尾翘了起来,整个车子开始往下沉。
“解开安全带!开车门!”宋以宁喊道。
江晚的手在发抖,安全带卡扣按了好几次才按开。她推开车门,冰冷的河水瞬间灌了进来,淹到了她的腰部。她抓住车门框,用力把自己从车里拽了出来,冰冷的河水没过了她的口,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针同时扎进了她的皮肤。
“妈!”她转过身,看到宋以宁也从车里爬了出来,正艰难地在水中挣扎。
江晚游过去,抓住宋以宁的手,两个人一起朝对岸游去。河水很急,冰冷的水流冲击着她们的身体,把她们往下游冲。江晚的肚子很重,五个月的胎儿像一块石头坠在她的身体里,让她每划一次水都像是在举重。
“放开我。”宋以宁突然说,“你自己游,带上我你游不过去。”
“不放。”江晚咬着牙,死死抓着宋以宁的手腕,拼命地划水。
“你肚子里还有孩子!”
“我说了不放!”
江晚的声音大得像是要把整条河都震碎。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也许是肾上腺素,也许是母性的本能,也许是一种更原始、更强大的东西——一种宁可自己死也不让母亲被抓回去的决绝。
她抓着宋以宁的手,一下一下地划水,朝着对岸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河水很深,脚踩不到底,她只能靠手臂的力量把自己和母亲往前带。每划一下,她都觉得自己快要沉下去了,但她没有停,一下都没有停。
对岸越来越近,十米,五米,三米——
她的脚终于踩到了河底的石头。
江晚踉跄着冲上了岸,拉着宋以宁一起扑倒在河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冰冷的河水从她们身上流下来,在身下的沙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夜风吹过来,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让人发抖。
“你没事吧?”宋以宁的声音在发抖,她的手在江晚身上摸索着,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没事。”江晚躺在河滩上,双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胎儿的心跳。
还在。
孩子还在。
胎儿动了一下,力道不大,但足以让江晚感觉到。
“宝宝还在。”江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和脸上的河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泪,“他还活着。”
宋以宁看着她,眼泪也掉了下来。她伸出手,轻轻地、极轻极轻地擦掉了江晚脸上的泪水和河水。
“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宋以宁说,声音哽咽,“比任何人都勇敢。”
江晚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河对岸,那两辆SUV停在了河边,车灯直直地照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有人下了车,站在河边,朝她们这边看。江晚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冰冷的、贪婪的、像毒蛇一样的目光。
沈鹤亭。
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不是在照片上,不是在新闻里,而是在这样一个地方——一条河的对面,漆黑的夜里,冰冷的河水中。
她甚至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是他。
因为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感觉,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给的。
“走。”江晚站起来,拉起宋以宁的手,“他们过不来,但可以绕路。我们必须在他们绕过来之前找到藏身的地方。”
两个人踉跄着走进了河滩边的树林。树林很密,月光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江晚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微弱的光在黑暗中勉强照亮了前方几步远的路。
她们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久。江晚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的肚子开始疼了,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刺痛,而是一种持续的、越来越强烈的坠痛,从腹部一直蔓延到后腰。
“妈,”她停下脚步,扶着旁边的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气,“我肚子好疼。”
宋以宁的脸色变了。
她蹲下来,把手放在江晚的肚子上,感受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
“你在宫缩。”她的声音在发抖,“孩子要生了。”
江晚的大脑一片空白。
二十周。
她的孩子才二十周。
二十周的胎儿,各个器官还没有发育完全,肺部还不能自主呼吸,皮肤薄得透明,体重不到五百克——这个周数出生的孩子,存活率几乎为零。
“不可能。”江晚摇头,“才五个月,不可能生的。”
“你经历了极度的惊吓和剧烈的体力消耗,引发了早产。”宋以宁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动作很稳。她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铺在地上,扶着江晚慢慢躺下来,“晚晚,你听我说,这个周数的孩子,在正规医院都很难保住。在这里,在野外,没有任何医疗设备的情况下——”
“别说了。”江晚打断了她,声音很轻很轻,“妈,别说了。”
她躺在湿的地面上,头顶是密密的树冠,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小生命在她身体里挣扎。
胎儿动得很厉害,不是平时那种悠闲的翻滚,而是一种急促的、像是要挣脱什么的剧烈运动。
他知道。
他知道他要出来了。
太早了。
太早太早了。
“宝宝,”江晚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不要出来,求你了,再等等,再等一等,妈妈还没有准备好,外面太冷了,你会生病的,求你了,再等等——”
宫缩又来了,比之前更强烈,疼得她整个人蜷缩起来,牙齿咬住了下唇,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宋以宁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晚晚,你听我说。”宋以宁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神很坚定,“你是医生,你知道该怎么做。深呼吸,放松,不要用力。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你的命。孩子——”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碎成了几片。
“孩子以后还可以再要。”
江晚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过太阳,没入湿透的头发里。
她知道宋以宁说得对。
二十周的早产儿,就算是在国内最好的新生儿重症监护室,存活率也不到百分之十。在这里,在缅北的荒野里,没有保温箱,没有呼吸机,没有专业的医护团队——这个孩子,保不住的。
但她是母亲。
她是他的母亲。
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这个世界,连挣扎都不挣扎一下?
“妈,”江晚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声音很轻很轻,“帮我接生。”
宋以宁愣住了。
“你疯了?”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夜空,“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消毒设备,没有器械,没有药物,万一你大出血——”
“帮我接生。”江晚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之前更轻,但更坚定,“如果他要来,就让他来。如果他留不住,就让我送他最后一程。”
她转过头看着宋以宁,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绝望的光,而是一种温柔的、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光。
“妈,你也是母亲。你应该懂。”
宋以宁看着她的眼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懂。
她太懂了。
二十年前,她被迫离开刚满三岁的儿子和尚在襁褓的女儿,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她至今记得。她知道一个母亲可以为孩子做什么,可以放弃什么,可以承受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泪,声音恢复了平静。
“好。”她说,“我帮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细绳——那是她在医院里用来绑头发的橡皮筋。她又从地上捡起一块比较锋利的石头,在衣服上擦了擦。
“我没有剪刀,没有止血钳,没有缝合线,什么都没有。”她的声音很稳,但手在发抖,“我只能用这些。晚晚,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江晚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宫缩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强烈,每一次都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钝刀在她的腹部反复切割。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但汗水顺着她的额头、脖颈、口往下流,把身下的泥土都浸湿了。
“看到头了。”宋以宁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再用力。”
江晚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低沉的、像野兽一样的嘶吼。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树林里栖息的飞鸟,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小的声音,像小猫叫一样,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那是婴儿的哭声。
江晚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撑起身体,低下头,看到了那个小生命——他很小,小得不像一个真正的婴儿,皮肤红红的、皱皱的,薄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他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细弱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男孩。
真的是一个男孩。
“给我。”江晚伸出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宋以宁小心翼翼地把婴儿放进她的怀里。
他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轻得让江晚觉得怀里什么都没有。他躺在她的臂弯里,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像一只刚从壳里孵出来的小鸟。
江晚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皮肤是凉的。
不是温暖的、带着香味的凉,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生命正在流逝的凉。
“宝宝,”江晚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睡着了的孩子,“妈妈在。妈妈在这里。”
婴儿的哭声慢慢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他的小手从包布中伸出来,五个小小的手指蜷在一起,像一朵还没开放的花苞。
江晚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要握住什么,但力气太小了,只是微微地蜷了一下,就松开了。
然后他的小手慢慢张开了。
五小小的手指,在月光下,像五片透明的花瓣。
然后不动了。
婴儿的哭声彻底消失了。
树林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树叶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河水的流淌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江晚抱着那个小小的、已经没有了呼吸的身体,一动不动地坐在湿的地面上,像一尊雕塑。
她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而是哭不出来了。
她的眼泪在之前已经流了,她的心在之前已经碎成了粉末。她现在只是一个空壳,一个抱着孩子的空壳。
“晚晚。”宋以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哭腔,“晚晚,他走了。”
江晚没有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脸——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在说什么呢?
是在叫妈妈吗?
还是只是在说——妈妈,我好冷?
江晚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像是要把他重新塞回自己的身体里,塞回那个温暖的、安全的、没有痛苦的地方。
但他回不去了。
他再也回不去了。
江晚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像一个被夺走了最珍贵东西的孩子,像一个失去了全世界的母亲。
她抱着那个小小的、已经冰冷的身体,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到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像人类的声音。
宋以宁跪在她身边,抱着她,也哭。
两个人抱在一起,在缅北的荒野里,在一棵不知名的树下,在月光和夜风中,哭得像个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终于慢慢小了。
江晚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像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伸出手,轻轻地、极轻极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
“宝宝,”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妈妈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
“你还没有名字呢。”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了一个名字。
“宋念。”
“思念的念。”
“妈妈会一直一直想念你。”
她把嘴唇贴在婴儿的额头上,贴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宋以宁。
“妈,帮我把他埋了吧。”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埋在一个能看到太阳的地方。”
宋以宁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接过那个小小的身体,开始用石头在树下挖坑。
江晚跪在旁边,用手一起挖。
泥土很硬,石头很多,两个人的手指很快就磨破了,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了暗红色的泥浆。但她们没有停,一下一下地挖,直到挖出一个足够大的坑。
宋以宁把婴儿放进坑里,用那件湿透的外套裹住了他。
江晚捧起一把土,撒在了他身上。
一把,两把,三把。
每一把土落下去,都像是在她心上压了一块石头。
坑填平了,地面上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在月光下显得孤零零的。
江晚从旁边的树上折了一树枝,在土包前面。
“宋念。”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很轻,“妈妈的宋念。”
她跪在坟前,额头抵着那树枝,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她说,声音碎成了几片,“对不起,宝宝,对不起,妈妈没有保护好你,妈妈不应该带你来这里,是妈妈的错,都是妈妈的错——”
宋以宁从身后抱住了她。
“不是你的错。”宋以宁哭着说,“不是你的错,晚晚,不是你的错。”
江晚靠在宋以宁怀里,像小时候在梦里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她想,如果这只是一场梦就好了。
如果醒来的时候,她还在陆景深的别墅里,还在那个温暖的、安全的、虽然虚假但至少完整的世界里就好了。
但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
她的孩子死了。
她怀了五个月的孩子,她还没来得及看他长大、没来得及听他叫妈妈的孩子,死了。
死在了缅北的荒野里,死在了月光下,死在了她的怀里。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救不了他。
她是一个医生,但她救不了自己的孩子。
江晚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天空一片漆黑,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江晚!”
那个声音她很熟悉。
那个声音她听了五年,听了一千八百多个夜,听到刻进了骨头里。
她睁开眼睛,转过头。
树林的那一头,有光。
很多很多的光。
手电筒的光,车灯的光,还有——一个人的身影。
他穿过树林朝她跑来,跑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飞。树枝刮过他的脸,荆棘划破他的手,他不管不顾,只是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
他跑到她面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被树枝刮得乱七八糟,脸上有好几道血痕,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低下头,看到了她手上、衣服上、脸上的血。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孩子呢?”他的声音在发抖。
江晚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
“没了。”她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
陆景深跪了下来。
他跪在她面前,跪在那个小小的坟前,跪在缅北的荒野里。
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但手指在距离她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像是怕碰碎什么。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来晚了。”
江晚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她看了五年的眼睛,从来都是冷的、疏离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了光。
不是月光,不是灯光,而是一种更温暖的、更真实的光。
是眼泪。
陆景深的眼泪。
江城最有权势的男人,陆氏集团的总裁,从来不会对任何人低头的陆景深——跪在她面前,流着眼泪,说“对不起”。
江晚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恨,不是爱,不是原谅,不是不原谅。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陆景深,”她开口,声音很轻很轻,“你走吧。”
“我不走。”他说,声音很坚定。
“你订婚了。”江晚说,“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陆景深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了一个号码。
“周彦,”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取消订婚。所有的。”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挂掉了电话,把手机扔在了地上。
“现在没有了。”他看着江晚,目光很沉很沉。
江晚愣住了。
“你疯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沈清许会怎么想?媒体会怎么写?你的公司怎么办?”
“我不在乎。”陆景深说。
“你——”
“我说了,我不在乎。”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再犹豫。
他的手指碰上了她的脸颊,轻轻地、极轻极轻地擦掉了她脸上的泪痕和血迹。
“我错了。”他说,声音很低很低,“五年前,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错了。”
“我以为我可以把你当成替身,以为我可以控制自己的感情,以为我不会爱上你。”
“我错了。”
“我错得离谱。”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从来都是冷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滚烫的、灼人的东西。
“江晚,我爱你。”他说,“不是因为你和谁长得像,不是因为你是谁的替身。只因为你是你。”
“从五年前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刻起,就爱了。”
“只是我太蠢了,蠢到用了五年才明白。”
江晚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
她想说“你骗人”,想说“你只是内疚”,想说“你本不配说爱这个字”。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内疚,不是补偿,不是同情。
是爱。
真正的、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爱。
她不知道这份爱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它能不能持续。
但她知道,在这一刻,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她失去了孩子、失去了所有的夜晚——他来了。
他来了。
这就够了。
江晚闭上眼睛,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陆景深抱住了她,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我带你回家。”他说,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来,“回家。”
江晚没有回答。
她在他的怀里,终于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照在那个小小的坟上。
夜风轻轻地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古老的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