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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江晚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色的旷野上,天地之间没有任何东西,只有无边无际的白。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透明的,像是玻璃做的,能看见白色的光从指缝间漏过去。她试着往前走,脚踩在白色的地面上,没有声音,没有触感,像是踩在云上。

远处有一个小小的影子。

她朝那个影子走去,走了很久很久,那个影子始终那么远,不远不近,像是隔着一层永远打不破的玻璃。

“宋念。”她喊了一声。

影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江晚加快了脚步,但不管她走多快,那个影子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她开始跑,跑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快要飞起来了,但那个影子还是在远处,不远不近,像一颗永远够不到的星星。

“宋念!”她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声音大了很多,大到整个白色的世界都在震动。

影子停了下来。

江晚也停了下来。

她站在白色的旷野上,看着远处那个小小的影子,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妈妈爱你。”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妈妈永远爱你。”

影子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它朝她转了过来。

江晚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轮廓——小小的脑袋,小小的身体,小小的四肢,蜷缩在一起,像一颗沉睡在豆荚里的种子。

然后那个轮廓慢慢变得透明,像她透明的双手一样,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白色的光里。

“不要走——”江晚伸出手去抓,但手指穿过了那片透明的光,什么都没有抓到。

影子消失了。

白色的旷野消失了。

一切都消失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

不是梦里的那种白,而是真实的、粗糙的、带着细小微粒的天花板。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医院。

她在一家医院里。

江晚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像是整个人被抽空了一样。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但很慢,像是手指和大脑之间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过头,看到了宋以宁。

宋以宁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头发还是花白的,脸还是瘦得颧骨高高凸起,但换了一身净的衣服,看起来比在缅北的时候精神了一些。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但此刻看着江晚,嘴角带着一个极轻极淡的微笑。

“妈。”江晚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在。”宋以宁握住她的手,手指冰凉但有力,“我在呢。”

江晚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

“孩子呢?”她问。

不是她不记得了,而是她需要一个确认。需要一个来自外界的、真实的、不容置疑的确认。因为梦里的那个影子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几乎以为孩子还在,以为那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宋以宁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晚晚,”她的声音在发抖,“孩子他——”

“我知道。”江晚打断了她,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想听你说。”

宋以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走了。”她说,声音碎成了几片,“二十周,早产,在野外,没有任何医疗条件——他走了。”

江晚闭上眼睛。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和宋以宁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江晚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让宋以宁怎么都没想到的话。

“妈,帮我办出院手续。”

宋以宁愣住了:“你刚经历了早产和大出血,身体极度虚弱,至少要在医院观察一周——”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江晚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举重,但她咬着牙,一下都没有停,“我没事。”

“晚晚!”

“妈。”江晚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坚定,“孩子已经不在了。我躺在这里,一天,两天,一周,一个月——他也不会回来了。”

“但我还有事要做。”

“哥还在沈鹤亭手里。账本还没有找到。您还没有真正安全。沈鹤亭还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

“我没有时间躺在医院里哭。”

宋以宁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她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她知道,如果是她,她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江晚换好衣服,站在病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江城。

她回来了。

离开的时候,她怀着五个月的身孕,满心以为能找到母亲、救出哥哥、带着一家人回到正常的生活。

回来的时候,孩子没了,哥哥还在敌人手里,母亲被关了二十年瘦得皮包骨头,而她自己——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曾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会踢她,会在她难过的时候动一动安慰她,会让她在深夜里对着肚子说很久很久的话。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平坦的,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搬空了的房间。

江晚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按了按。

没有胎动了。

再也没有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像压住一个快要喷发的火山口。

不能哭。

哭了就停不下来了。

停下来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要站着。

为了宋念,为了宋砚,为了宋以宁,为了所有那些还没有结束的事——她要站着。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陆景深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净的衣服,深色的西装,白衬衫,头发也整理过了,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江晚注意到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底的青黑比之前更重了,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冒着热气。

“醒了?”他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从里面端出一碗粥。

白粥,很稠,上面撒了几颗枸杞,冒着热气,香味在冰冷的病房里弥漫开来。

“趁热喝。”他把粥放在江晚面前,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江晚看着那碗粥,没有动。

“你什么时候走的?”她问。

“你睡着之后。”陆景深说,“我让周彦安排了飞机,连夜把你送回江城。你在飞机上一直在发烧,说胡话。”

“我说了什么?”

陆景深沉默了两秒。

“你一直在叫一个人的名字。”他说,“宋念。”

江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是谁?”陆景深问。

江晚没有回答。她端起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她舌头都麻了,但她没有停,一口接一口地喝,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陆景深站在旁边,看着她喝粥,没有说话。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勺子碰着碗沿的声音。

“陆景深。”江晚放下碗,抬起头看着他。

“嗯。”

“你取消订婚的事,沈清许知道了吗?”

“知道了。”

“她怎么说?”

陆景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江晚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个她熟悉的小动作,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她不同意。”他说。

“当然不同意。”江晚说,嘴角浮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她为了嫁给你,花了五年时间布局,花了五百万雇人演戏,花了二十年帮她父亲做假账、洗黑钱、非法器官交易——她怎么可能同意?”

陆景深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

江晚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递给他。

“这是过去三个月我收集的全部资料。”她说,“凯悦酒店那晚的完整监控录像、沈清许的通话记录、鹤亭集团的财务流水、DNA鉴定报告、瑞明综合医院的背景调查、沈鹤亭二十年来的非法交易记录——所有的一切。”

陆景深接过手机,一页一页地看。

他的表情从皱眉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铁青,从铁青变成了一种江晚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冷。

他看完整份资料,把手机放在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些都是真的?”他的声音很低很低。

“你可以自己去查。”江晚说,“每一份资料都有原始来源,每一个数据都可以核实。沈鹤亭在缅北的医院还在运营,你随时可以派人去查。沈清许账户里那笔五百万的转账记录,银行系统里有存,你打个电话就能调出来。”

“至于凯悦酒店那晚的监控,”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陆景深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早就看过了。”江晚说,“事发后第三天,你让王叔去酒店调取了监控。你看到了我和一个男人进了房间,你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背影和你很像,你没有继续查下去,因为你——你相信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病历。

“你没有问我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给我任何解释的机会,你直接认定我背叛了你。因为你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我,因为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女人——一个为了钱可以出卖身体、可以背叛你、可以和任何男人上床的女人。”

“五年。”江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五年了,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

病房里安静极了。

陆景深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僵硬,像是整个人被冻住了一样。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你。”

他转过身,看着江晚。

那双从来都是冷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血丝和一种江晚从未见过的、近乎崩溃的情绪。

“因为我不配。”他说,“我不配相信任何人,也不配被任何人相信。”

“我父亲在我十二岁那年出轨,我母亲割腕自,被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留了一封遗书,上面写着——‘景深,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用了二十年去执行这句话。”他看着江晚,声音很低很低,“我用它来保护自己,用它来和所有人保持距离,用它来告诉自己——我不需要任何人,我一个人就够了。”

“直到遇见你。”

“你让我动摇了。你让我开始怀疑那句话是不是对的。你让我开始想要相信一个人,想要靠近一个人,想要——想要爱你。”

“但我不会。”

他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不会爱你。因为我不知道怎么爱。我只知道怎么推开、怎么伤害、怎么让一个人离开我——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不会受伤。”

“所以我看到那份监控的时候,我没有去查真相,没有去问你,我直接选择了相信最坏的可能性。因为那是我最熟悉的路——推开你,伤害你,让你离开我。”

“这样我就不用害怕失去你了。”

“因为你已经失去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江晚,眼泪从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滑了下来。

“但我还是失去了。”他说,声音碎成了几片,“我推开了你,伤害了你,让你离开了——然后我发现,我他妈的本受不了。”

“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别墅里坐了一整夜。我看着你睡过的枕头,你穿过的拖鞋,你用过的杯子——我坐了一整夜,一接一地抽烟,抽到天亮。”

“我想去找你。但我不敢。因为我不知道我有什么资格去找你。”

“直到林知意打电话给我,说你要去缅北,说你一个人,说你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面子,什么尊严,什么‘不要相信任何人’——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你活着。”

“你活着,我才能活着。”

他看着她,目光很沉很沉,沉到像是要把自己的一生都压在这一刻。

“江晚,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我知道我不配。我知道我说一万句对不起都弥补不了我对你造成的伤害。”

“但我想让你知道——从今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补偿。”

“是因为我爱你。”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江晚坐在床上,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那个雨夜,她拿着孕检报告等他回来,满心欢喜地以为他会高兴。想起他把报告摔在她面前,冷笑着说“那晚我本没有碰你”。想起那张五百万的支票,想起那份律师函,想起一千二百三十七万五千六百元。

想起他说的——“我从来没有对你动过心。”

那些记忆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心。

但此刻,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这个从来不会低头的男人,这个从来不会流泪的男人,这个从来不会说“我爱你”的男人——站在她面前,流着眼泪,说着那些他花了五年才说出口的话。

她心里那堵墙,裂开了一条缝。

只是一条缝。

但足够了。

“陆景深,”她开口,声音很轻很轻,“我不原谅你。”

陆景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至少现在不。”江晚说,“你伤害了我五年,不是几句好听的话就能抹去的。我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些,需要时间去决定我到底要不要原谅你。”

“但我不恨你了。”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清澈。

“我不恨你了,陆景深。不是因为你说的话,不是因为你的眼泪,不是因为你的任何解释。而是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已经累了,不想再恨了。”

陆景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但我也不会回到你身边。”江晚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至少现在不会。我现在要做的,是找到我哥,是保护我妈,是把沈鹤亭送进监狱,是让所有伤害过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这些事,我自己做。”

她从床上下来,穿上鞋,站起来。

她站得很稳。

“我走了。”她说,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和保温袋里那碗还没喝完的粥,“谢谢你的粥。”

她朝门口走去。

“江晚。”陆景深在身后叫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哥的事,我会查。”陆景深说,“不管你要不要我帮忙,我都会查。”

江晚沉默了一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江晚端着那碗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的按钮。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

手里的粥还是温热的,隔着碗壁传递到掌心,像是一个人的体温。

她低头看着那碗粥,白粥,枸杞,冒着微弱的热气。

陆景深亲手煮的。

她知道。因为他煮的粥有一种特别的味道——不是好吃,是不好吃。他总是放太多的水,煮出来的粥稀得像水,枸杞放得太多,甜得发腻。

但这碗粥,稠度刚好,枸杞的量刚好,甜度也刚好。

他练了五年,终于学会了怎么煮一碗好粥。

江晚端起碗,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然后把空碗放在电梯的角落里,擦了擦嘴角。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江晚走出去,穿过门诊大厅,推开医院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很亮,亮得她眯起了眼睛。深秋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地上,金黄色的,像一层碎金。

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和缅北那种湿热的气息完全不同。这是江城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虽然不是她真正的家,但至少,是她熟悉的地方。

“晚晚。”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晚转过身,看到了宋以宁。

她站在医院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扎了起来,看起来比病房里精神了很多。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袋,肩上背着一个帆布包,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

“妈?”江晚愣了一下,“您怎么出来了?”

“我跟你一起走。”宋以宁走下台阶,站到江晚面前,目光坚定,“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江晚看着她,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您刚被救出来,身体还没恢复,应该留在医院——”

“我当了二十年的囚犯。”宋以宁打断了她,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够了。我不想再待在任何一个‘应该’待的地方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江晚的手。

“走吧。”她说,“先去找你小姨,然后商量怎么救你哥。”

江晚看着她,终于笑了。

不是那种苦涩的、勉强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着眼泪的笑。

“好。”她说,握紧了宋以宁的手。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医院的大门,走进了深秋的阳光里。

身后,医院大楼的顶层,一扇窗户后面,陆景深站在窗前,看着她们的身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他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陆总。”周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清许小姐来了,在楼下等您。”

陆景深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让她等。”他说,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刑侦总队。”他说,“我要报案。”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冷冷地吐出几个字:“鹤亭集团,沈鹤亭,涉嫌非法器官交易、人口贩卖、洗钱、行贿、谋。”

“证据?有。多到你们查不完。”

挂掉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城市,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湖面。

沈鹤亭,你动了不该动的人。

你拿走了不该拿的东西。

现在,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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