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4章

陆景深的车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雨开始下了。

不是缅北那种暴烈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雨,而是江城深秋特有的细雨,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撕碎了一匹灰白色的绸缎。雨丝落在车玻璃上,模糊了别墅的轮廓——一栋灰白色的欧式建筑,三层楼,铁艺大门紧闭,院子里没有灯,整栋楼只有二楼的一扇窗户亮着昏黄的光。

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陆景深熄了火,在车里坐了几秒。他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脑海中闪过江晚的脸——她站在窗前,眼泪掉下来的样子,她说“我不会让你死的”时的声音,她叫他“那个笨蛋”时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

他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雨丝落在肩上,凉意透过夹克的布料渗进皮肤。他走到铁艺大门前,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铺着石板路,石板缝隙里长满了杂草,显然很久没有人打理了。院子中央有一座涸的喷泉,喷泉池子里积着雨水和落叶,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他走到别墅门前,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面无表情,眼神冷硬。他看了陆景深一眼,侧了侧身,示意他进去。

门厅很大,水晶吊灯没有开,只有墙壁上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深色的护墙板上,让整个空间显得压抑而沉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味,混合着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让人不安的甜腻——像是香水喷在了发霉的墙壁上。

“陆总。”一个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陆景深抬起头,看到沈清许站在楼梯的转角处。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绒睡袍,头发散着,没有化妆。没有了精致的妆容和得体的着装,她的脸看起来有些陌生——法令纹很深,眼袋很重,嘴唇的颜色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但她嘴角挂着的那个笑容,和之前一模一样——温柔的、优雅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微笑。

“你来了。”她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很慢,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台阶的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我以为你不会来。”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说了会来。”陆景深的声音很平静。

“你是为了她来的。”沈清许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不是为了我。”

陆景深没有否认。

沈清许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更大,大到有些夸张,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但她的眼睛没有笑——那双眼睛里的光是冷的,是碎的,像一面被捶裂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着不同的、扭曲的表情。

“她有什么好?”沈清许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温柔的、优雅的,而是尖锐的、像玻璃划过玻璃的声音,“她有什么好?她不过是一个替身,一个我离开时你拿来排解寂寞的替身!她哪里比我好?我比她漂亮,比她聪明,比她家世好一万倍——你为什么要选她?”

陆景深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冷淡。

“你问完了吗?”他说,“问完了,带我去见宋以宁。”

沈清许的表情僵住了。

那面碎裂的镜子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温柔消失了,优雅消失了,剩下的只有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恨。

“你想见她?”沈清许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一条蛇在地板上爬行,“好,我让你见。”

她转身朝楼梯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但是陆景深,你看了之后,别后悔。”

陆景深跟着她走上楼梯,穿过二楼的走廊,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沈清许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外的走廊灯光照进来一小片光亮。在那片光亮里,陆景深看到了一个人。

宋以宁被绑在一把木椅上,双手反绑在身后,双脚也被绑在椅子腿上。她的头上套着一个黑色的布袋,嘴巴被胶带封住,衣服上有几处暗色的痕迹——是血。她听到门开的声音,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只受惊的动物。

“你看,她活着。”沈清许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语气轻描淡写,“我没有动她。至少现在没有。”

陆景深看着宋以宁,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要保持冷静。江晚说过,沈清许现在的状态很危险,任何都可能让她做出极端的事。他不能表现出太多的关心,不能让她觉得宋以宁是他和江晚的软肋——虽然她已经是了。

“你让我看了。”陆景深转过身,看着沈清许,“你想要什么?”

沈清许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我想要什么?”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我想要的东西多了。我想要我爸出来,我想要鹤亭集团回到原来的样子,我想要你娶我,我想要江晚死——”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

“但我最想要的,是让江晚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她抬起头看着陆景深,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的光。

“你知道失去一切是什么感觉吗?就是你现在站在这里,但你的心不在这里。就是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她。就是你明明站在我面前,但我感觉你离我有一万公里。”

“这种感觉,我受够了。”

她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点开一个视频,把屏幕转向陆景深。

视频里是一个地下室,灯光昏暗,墙壁是的水泥。一个人被锁链吊在天花板上,双脚离地,浑身是血,头低垂着,看不清脸。但陆景深看到了那个人手腕上的东西——一块机械表,表盘很大,款式偏运动,金属表带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那块表,江晚给他看过照片。

宋砚。

“他现在还活着。”沈清许关掉视频,把手机收回口袋,“但活不了多久了。缅北那个地方,你知道的,一个人失踪了,连尸体都找不到。”

“你想怎么样?”陆景深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要江晚来换。”沈清许说,“她带着账本来,换她母亲。然后我再考虑要不要放了她哥哥。”

“你不放呢?”

沈清许笑了,那个笑容甜美而残忍。

“那你就赌一赌,看我放不放。”

陆景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她不会来的。”他说,“我不会让她来。”

“你会。”沈清许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近乎残酷的笃定,“因为你了解她。你知道她一定会来。你拦不住她,就像你拦不住她去缅北一样。”

“那个女人,”她看了一眼被绑在椅子上的宋以宁,“是她的命。她可以为她去死。”

“而你,”她转过头看着陆景深,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只能看着她去死。”

陆景深的拳头攥紧了。

沈清许看到了他攥紧的拳头,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胜利者的微笑。

“你生气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你生气的时候,嘴角会往下撇,眉头会皱成川字,右手会攥成拳头。我观察了你五年,你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小动作,我都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吗?”她往前走了一步,仰起头看着他的脸,“因为我爱你。”

“从十六岁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爱你。我等了你五年,等你想起来找我,等你回来娶我。我等了五年,等来的是什么?是你身边多了一个女人,是你对她说‘别怕,我在’,是你用看我的眼神看她——”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尖叫。

“她凭什么?!她凭什么抢走你?!她不过是我离开时你找的替代品!她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陆景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面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的脸——江晚的脸。她站在医院的窗前,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说“我不恨你了”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恨,没有爱,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平静。

那才是真正的强大。

不是尖叫,不是歇斯底里,不是用别人的痛苦来填补自己的空虚。而是在经历了所有的伤害之后,依然能保持清醒,依然能选择不恨,依然能站起来往前走。

“沈清许,”陆景深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说你爱我。但你不懂爱。”

沈清许愣住了。

“爱不是占有,不是控制,不是把一个人绑在身边。”陆景深说,“爱是——你希望她好,就算那个‘好’和你没有关系。”

“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爱的只是你想象中的我,你爱的只是你自己。”

沈清许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在碎裂。

“你说我不懂爱?”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那你懂吗?你懂的话,怎么会伤害她五年?你懂的话,怎么会让她一个人去缅北?你懂的话,怎么会让她失去孩子?”

陆景深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闭嘴。”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怎么,戳到痛处了?”沈清许笑了,那个笑容扭曲而狰狞,“你以为只有你有痛处吗?你以为只有你会痛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按下了一个按钮。

楼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女人的惨叫——不是宋以宁,是另一个声音,从三楼传来的。

陆景深猛地抬头。

“那是什么?”

“一个惊喜。”沈清许把遥控器收回口袋,笑容甜得发腻,“你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陆景深没有犹豫,转身冲上了楼梯。

三楼的走廊比二楼更暗,只有尽头的一盏壁灯亮着微弱的橘色光。他沿着走廊跑过去,推开一扇半掩的门——

房间里,一个女人蜷缩在地上,手脚被绳子捆着,头上套着黑色的布袋。她的衣服上全是血,身下有一大摊暗红色的液体,正在缓慢地扩散。

陆景深蹲下来,扯掉她头上的布袋——

是王秀兰。

江晚的养母。

她睁着眼睛,嘴唇在发抖,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而是恐惧——一种极致的、濒临死亡的恐惧。她的腹部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正从那里不断地涌出来,浸透了她的衣服和身下的地毯。

“救……救我……”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陆景深没有动。

他看着王秀兰,看着这个把江晚卖了、把江晚当提款机、在江晚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挂断电话的女人,心里没有同情,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的冷。

“沈清许让你来的?”他问。

王秀兰点了点头,眼泪从她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

“她说……她说只要我把江晚的身世说出来……就给我钱……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不知道……”

陆景深站起来,拿出手机,拨了急救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低头看着王秀兰,说了一句让王秀兰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对她做的那些事,下辈子都还不清。但你不该死在这里。”

“不是因为你不该死。”

“是因为她不会想让你死。”

他挂掉电话,转身走出了房间。

身后,王秀兰躺在那摊血泊中,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嘴唇在不停地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发抖什么。

是失血的寒冷,还是陆景深那句话里,比恨更让人承受不起的东西。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