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皮鞋踩在红毯上无声无息,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虞晚柠的心脏上。
他身后跟着五名律师,清一色的黑色正装,表情冷硬如铁,步伐整齐得像一支小型仪仗队。五个人鱼贯而入,沿着红毯一字排开,站在舞台下方,像五钉在地上的铁桩。
全场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空气突然凝固、呼吸都被压住的那种死寂。有人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有人张着嘴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有人正在切牛排的刀叉停在盘子上,发出极其细微的瓷器碰撞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直播镜头齐刷刷对准了他们。
弹幕在短暂的空白后炸开了锅,但此刻宴会厅里的人还不知道。他们只看到陆峥径直走向舞台,目不斜视,仿佛旁边坐着的几百号人都是空气。
虞晚柠站在舞台中央,手里还举着话筒,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看着陆峥一步一步近,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话筒。
陆峥踏上舞台。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厚厚一沓,白色纸张,黑色字体,首页顶端印着“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
他把那份协议,狠狠拍在虞晚柠面前的桌上。
“啪”的一声巨响,像一记耳光,隔着话筒传遍了整个宴会厅,又从音响里弹回来,震得人耳膜发疼。
陆峥拿起桌上的话筒,凑到嘴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虞小姐,顾先生托我转告,三年之约已了,从此两不相欠。这份离婚协议,他净身出户。”
全场哗然。
那声音像水一样涌起来,从第一排蔓延到最后一排,嗡嗡嗡的,像一千只蜜蜂同时振翅。有人站起来,有人伸长了脖子,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兴奋,从兴奋变成困惑。
“净身出户?”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张大了嘴,声音大得半个宴会厅都听见了。
“净身出户!”旁边的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
“这个顾寒砚什么来头?”
“三年之约是什么意思?”
“净身出户,那他图什么?图当了三年赘婿?”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虞晚柠愣在原地。
她手里的话筒从指间滑落,哐当一声砸在舞台上,弹了一下,滚出去半米远,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她没有去捡。她就那么站着,盯着桌上那份离婚协议,盯着封面上“净身出户”四个字,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直播弹幕已经炸穿了。
屏幕上的文字像瀑布一样往下滚,速度快到本看不清。
“净身出户????”
“这个顾寒砚什么来头???”
“三年之约是什么意思?有没有人科普一下?”
“,反转了?这不是软饭男吗?”
“净身出户是什么意思?他不要钱?那他要什么?”
“三年之约,听起来像有什么隐情啊。”
“虞晚柠不是说他偷公司机密吗?这剧情不对啊?”
弹幕还在疯涨,但宴会厅里的人看不到。他们只看到虞晚柠站在舞台上,话筒掉在地上,红色的礼服在聚光灯下像一团凝固的火,她的脸却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虞晚柠回过神来了。
她弯下腰,捡起话筒,直起身时嘴角已经重新挂上了冷笑。那种笑不是刚才那种女主人的从容,而是一种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时的、带着攻击性的冷笑。
“顾寒砚让你来的?”她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全场,每一个字都带着尖刺,“他自己怎么不敢来?”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酝酿一句更狠的话。她的目光扫过台下,扫过那些交头接耳的宾客,扫过那些对着她拍照的手机镜头,下巴抬得更高了。
“离了我,他连条狗都不——”
话音未落。
宴会厅前排,有人站了起来。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省商会会长,七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在江城商界摸爬滚打五十年,是那种跺一脚江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他推开面前的餐具,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朝舞台走去。
虞晚柠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省商会会长走到陆峥面前,微微躬身,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桌人听见:“陆总,顾先生可好?”
陆峥微微点头,声音平静:“顾先生安好。劳您挂念。”
省商会会长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第二个人已经站起来了。
市里分管经济的领导,五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在江城政界说一不二。他走到陆峥面前,同样是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得像在见上级领导:“陆总,请代我向顾先生问好。”
紧接着,省内排名前三的企业掌门人——一个做房地产的,一个做制造业的,一个做能源的——三个人几乎同时站起来,同时走到陆峥面前,同时微微躬身。
“陆总,顾先生那边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陆总,替我向顾先生道个谢,上次的事多亏了他。”
“陆总,顾先生的妹妹的事……请节哀。”
军区代表最后站起来。穿着军装的年轻军官,肩上的军衔在灯光下闪着光。他走到陆峥面前,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脆利落,像一把刀劈开空气。
“陆总,首长让我转告顾队——‘孤狼’的兄弟们,随时待命。”
全场死寂。
那种死寂比刚才更深,更重,像一整座山压在每个人头顶上。几百个人的宴会厅,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有人端着酒杯的手开始发抖,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手里的刀叉掉在盘子里发出一声脆响,像惊雷。
虞晚柠站在舞台上,脸上的冷笑凝固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是瞬间凝固的,像被液氮冻住了一样。她的嘴唇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
她看着那些平里她需要点头哈腰才能见上一面的大人物,一个一个走到陆峥面前,一个一个微微躬身,一个一个用恭敬的语气提到“顾先生”——那个她刚刚骂“连条狗都不如”的顾先生。
她的手开始发抖。
话筒在手里轻轻震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陆峥没有看她。
他转身面对全场,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还站着的、坐着的、张着嘴的、瞪着眼睛的宾客,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顾先生今缺席,是因为他去给妹妹扫墓了。”
他顿了顿。
“他托我带句话——从此以后,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虞晚柠这个人了。”
说完,他把话筒放回桌上,转身走下舞台。五名律师跟在他身后,步伐整齐,表情冷硬,像来时一样。六个人的背影在红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向宴会厅的大门。
没有人拦他们。没有人敢拦。
省商会会长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喝酒。市领导回到座位上,低头看手机。企业掌门人们各自落座,开始低声交谈。军区代表走出宴会厅,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看虞晚柠一眼。
聚光灯还打在她身上,但已经没有人在看她了。台下几百个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刷手机。没有人抬头看她,好像她不存在,好像舞台上站着的只是一件摆设,一件多余的道具。
虞晚柠站在舞台中央,双手死死攥着裙摆,指节泛白。红色礼服的裙摆被她攥出一道道褶皱,像被揉皱的纸。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嘴唇上渗出了一丝血色。
她看着台下那些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面孔,那些曾经围着她转、夸她年轻有为、说她是江城商业未来的面孔,此刻没有一张朝向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那扇已经关上的宴会厅大门。
陆峥和他的律师团队已经走了。但那扇门关上的瞬间,整个宴会厅的温度好像降了十度。
虞晚柠一个人站在舞台上,话筒还在脚边,离婚协议还在桌上,聚光灯还在头顶,但整个世界好像突然离她很远很远。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台下,江临白坐在角落里,端着红酒杯,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他的目光从虞晚柠身上移开,落在桌上那份离婚协议上,停了一瞬,然后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林薇薇坐在他旁边,脸色发白,手里的餐巾纸被揉成了一团。她凑到江临白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慌张:“临白,这怎么回事?顾寒砚他……”
江临白放下酒杯,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林薇薇能听见:“闭嘴。”
林薇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舞台上,虞晚柠终于弯下腰,捡起话筒。
她的手还在抖,但她把话筒举到嘴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各位,不好意思,一点小曲。我们继续。”
没有人回应她。
台下还是没有人看她。
她站在那里,红色的礼服在灯光下依然流光溢彩,妆容依然精致无瑕,耳边的红宝石依然闪闪发光。但此刻的她,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丑,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说着没有人听的台词。
她攥着裙摆的手,指节已经白到发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