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晚柠站在舞台上,手里攥着话筒,指节泛白。
台下还是没有人看她。那些曾经围着她转的面孔,此刻全朝着宴会厅大门的方向,仿佛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后面还有什么值得他们伸长脖子去看的东西。省商会会长在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市领导低头看手机,企业掌门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没有人在意她刚才说的那句“我们继续”。
聚光灯还打在她身上,但她觉得自己像一盏被遗忘在角落的路灯,亮着,但没有人在乎。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扫过那些冷漠的、回避的、看戏的、幸灾乐祸的脸,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空着的位置上——那是顾寒砚从来没坐过的位置。三年来,虞家的每一次重要场合,他都不被允许出席。今天他来了,但不是来赴宴的。
是来结束的。
虞晚柠的手指猛地收紧,话筒在掌心里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声。
她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不能让他当着全江城最有权势的人的面,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说一句“净身出户”,然后扬长而去。不能让他——一个她骂了三年的废物、软饭男、垃圾——成为今晚的主角,而她,站在舞台上,像一个被抛弃的小丑。
她不能接受。
虞晚柠扔下话筒,提起裙摆,冲下舞台。
红色礼服的鱼尾裙摆太窄了,她跑起来的时候被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高跟鞋的鞋跟卡在地毯缝里,她差点摔倒。她,继续跑。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哒,急促得像机关枪。
她冲出宴会厅的大门,冲进走廊。
走廊里灯火通明,陆峥和五个律师正朝电梯口走去。他们的步伐不快不慢,像一支刚刚完成任务的队伍,正在从容撤离。陆峥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那个公文包,离婚协议已经不在里面了——拍在桌上了。
“站住!”虞晚柠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尖锐。
陆峥没有停。
他继续走,步伐没有变,节奏没有变,甚至连头都没有偏一下。仿佛后面传来的那声“站住”和他无关,仿佛虞晚柠不存在。
虞晚柠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追上去。礼服裙摆在她身后拖出一道红色的轨迹,像一条血痕。她冲到陆峥面前,伸手拦住他的去路。
“我说站住!”
陆峥停下脚步。
他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江水,没有一丝温度。他的目光从她涨红的脸上扫过,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又收回来,重新看着她的眼睛。
“虞小姐,有事?”
虞晚柠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陆峥手里那个公文包上,瞳孔猛地收缩。她认得那个包——刚才那份离婚协议,就是从这里面拿出来的。协议拍在桌上了,但包还在,里面可能还有备份,可能还有别的文件,可能有她不知道的、顾寒砚还藏着的东西。
她伸手,一把抢过公文包。
陆峥没有拦她。
他站在那里,双手在裤兜里,看着她把公文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几张文件散落在地上,其中一份,封面赫然印着“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
不是备份。是原件。刚才拍在桌上的那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收回来了。
虞晚柠弯腰捡起那份协议,双手各执一端,用力一撕。
“刺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刺耳,像一块布被生生扯开。她把撕成两半的协议叠在一起,又撕了一次,再撕一次。碎片从她手里飘落,像雪片一样散落在地上,白的纸,黑的字,碎成一片一片,落在大理石地面上,落在她红色的裙摆上。
陆峥看着那些碎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虞晚柠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不离!让顾寒砚自己来跟我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大了,大到走廊尽头的前台小姐都抬起头往这边看。
“他凭什么?他一个吃软饭的废物,凭什么是他甩了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崩溃的东西。不是伤心,不是舍不得,是一种被颠覆了整个世界的不甘。三年了,她一直是那个居高临下的人,一直是那个说“滚”的人,一直是那个甩巴掌、泼开水、关杂物间的人。
现在,那个她一直踩在脚下的人,当着全江城最有权势的人的面,把她甩了。
净身出户。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从她最意想不到的角度捅进来,捅在她最骄傲的地方。
陆峥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快意。只有冷,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了三年的冷。
“虞小姐,”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她心里,“协议撕了可以再打印。但顾先生的决定,不会改。”
虞晚柠的嘴唇在发抖。
陆峥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判决书:“另外,顾先生让我转告你,他净身出户,虞家的钱,他一分不要。但顾念希的平安锁,他取走了。”
虞晚柠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念念留给你的,”陆峥看着她,一字一句,“但你不配戴。”
虞晚柠浑身一震。
不是害怕,不是愧疚,是一种被突然击中要害的、本能的生理反应。她听到“顾念希”三个字的瞬间,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手指蜷缩了一下,肩膀微微内收,嘴唇上的血色褪了一层。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问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为什么。
陆峥没有等她反应。他弯腰,从地上散落的文件中捡起一份,不是离婚协议,是一份装订好的文件,薄薄的,只有几页,封面没有任何标识。
他把文件递到虞晚柠面前。
“这是顾念希当年给你献血的医院记录,献血前的阑尾炎手术证明,以及她的早期MDS体检报告。”
虞晚柠没有接。
陆峥把文件塞进她手里,动作不算粗暴,但也没有任何温柔。
“你可以自己看,也可以让江临白帮你看——毕竟他是血液病专家,这些报告,他比谁都清楚。”
虞晚柠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手指在发抖。她翻开第一页。
献血记录。
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了,是三年前的期。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献血人:顾念希。血型:Rh阴性。献血量:400cc。献血期后面附着一条手写的备注,是当时的值班医生写的:“献血人自述阑尾炎术后第三天,经评估,身体状况符合紧急献血条件,已签署责任豁免书。”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甲嵌进纸面,留下一道深深的压痕。
她翻到第二页。
阑尾炎手术证明。手术期在献血期的三天前。手术记录上写着:术后恢复良好,医嘱建议休息一周,避免剧烈运动与献血。下方有患者本人的签字,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顾念希。
虞晚柠盯着那个签名,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
她想起顾念希的样子。其实她没见过几次,每次都是远远的,念念在楼上画画,她在楼下忙工作。偶尔在楼梯上遇到,念念会笑着喊一声“晚柠姐姐”,她点点头就过去了。她不知道念念长什么样,只记得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她翻到第三页。
早期MDS体检报告。期在献血前的两个月。报告上有一行被圈出来的结论,红色的笔,不知道是谁圈的——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早期,建议定期复查,密切监测血象变化。
MDS。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
白血病前期。
虞晚柠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她抬起头,看向陆峥,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些……这些是什么意思?”
陆峥看着她,看了两秒。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压了很久很久的、快要压不住的什么东西。但他最终只是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转过身,朝电梯口走去。
“陆峥!”虞晚柠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尖锐。
陆峥没有回头。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五个律师跟在他身后。电梯门合上的瞬间,虞晚柠看到了他的侧脸——绷紧的下颌线,咬紧的牙关,和眼角那一抹一闪而过的、猩红的颜色。
电梯门关上了。
楼层数字开始跳动。18,17,16,15。
虞晚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几页纸,纸已经被她攥皱了,边角被她捏出了裂口。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嗡嗡的声音,和她自己急促的、紊乱的呼吸声。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份献血记录。
献血人:顾念希。血型:Rh阴性。献血量:400cc。术后第三天。
她想起三年前那场车祸。她失血过多,送到医院时已经休克了,医生说再晚十分钟就没救了。Rh阴性血,熊猫血,全城血库告急,调血需要四个小时。她昏迷了三天,醒来时江临白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晚柠你吓死我了”。
江临白没有告诉她谁献的血。
江临白说,是血库紧急调配的。
虞晚柠攥着那几页纸,慢慢转过身。
走廊尽头是宴会厅的大门,门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和走廊惨白的灯光交界处,形成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透过那扇半开的门,她能看到宴会厅里面。
江临白正被几个宾客围住,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上挂着温文尔雅的笑容。他微微侧着头,在听旁边一个人说话,偶尔点头,偶尔微笑,姿态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仿佛刚才那场风暴,和他无关。
仿佛“顾念希”三个字,和他无关。
仿佛那份MDS体检报告上红色的圈,和他无关。
虞晚柠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几页纸,隔着那扇半开的门,看着江临白。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但她没有走过去。她就那么站着,像一被钉在原地的木桩,看着那个她信任了三年的男人,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微笑着,从容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纸的边缘扎进她的掌心,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看到,江临白转过头来,目光穿过半开的门,和她对视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到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她。
但那一瞬间,她看到他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
温文尔雅。从容不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