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在母亲房间的床上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再碰那个杯子。手机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映出他脸部的轮廓——眼眶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嘴唇裂起皮。他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那条匿名短信,试图从那简短的八个字里找出任何线索。
“别再查了。为了你好。”
号码是虚拟号段,查不到归属地。发送时间显示昨晚十点十七分——大概是他从医院回来的那个时间段。也就是说,有人在他回到这间出租屋之后不到两个小时,就知道他去了医院、知道他在查什么、知道他不会停下来。
林深把手机扣在床上,仰头靠墙,盯着天花板上那块鸟形的水渍。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那个人想阻止他,为什么不直接动手?一条不痛不痒的警告短信,除了让他更愤怒之外,起不到任何威慑作用。除非——发短信的人并不想伤害他,只是想吓退他。
“为了你好。”
这四个字的语气太熟悉了。母亲在纸条上写的也是类似的句子——“妈没事。好好活着。”两个不同的人在相隔五年的时间里,用了几乎相同的口吻,告诉他要停下来、要好好活着。
这不可能是巧合。
林深闭上眼睛,脑子里把今天——不,昨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医院的保温杯、母亲的杯子、沈雨薇的警徽、李雨桐的书包、周建国的照片、那条匿名短信。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散落在他的记忆里,他试图把它们拼在一起,但中间缺了太多块。
他需要一个切入点。
周建国是最明显的目标。但他不傻——一个身家两百亿的富豪,不会随随便便见一个陌生的失业青年,更不会随随便便说出一个隐藏了五年的秘密。他需要一条更稳妥的路径,一个不会打草惊蛇的切入点。
林深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重新搜索周建国。
这次他不看那些官方的、包装精美的新闻报道,而是往下翻,翻到那些被淹没在信息洪流里的边角料——地方论坛的旧帖子、企业信息查询平台的公开数据、社交媒体上的零散讨论。
一条三年前的帖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发帖人自称是建国集团前员工,内容是控诉公司拖欠工程款、压榨供应商,言辞激烈,但回复寥寥。帖子里提到了一个名字——“建国集团旗下有个叫‘恒通物流’的子公司,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业务。”
林深在搜索栏里输入“恒通物流”。
搜索结果很净——净得不正常。这是一家注册了七年的物流公司,法人和股东都是周建国控制的壳公司,但除了基本的工商信息之外,网上几乎没有任何关于这家公司实际业务的报道、评价或投诉。没有官网,没有招聘信息,没有业务介绍。
一家注册了七年的物流公司,在互联网上像幽灵一样存在。
林深又搜了一下恒通物流的注册地址。那是城南一个工业区,他在地图上找到了那个位置——距离李雨桐被绑架的物流园区,不到三公里。
巧合?
他不信。
林深正想继续深挖,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不是短信,是来电。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但这次不是虚拟号段,是本地的座机号。
他犹豫了一下,接通。
“喂,请问是林深先生吗?”一个年轻的女声,语气礼貌而职业化。
“我是。”
“您好,我是建国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秘书,我姓赵。周建国先生想邀请您今天上午十点到他的办公室见面,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林深的手指猛地收紧,手机差点滑出去。
周建国主动联系他了。
在他搜索周建国的信息不到两个小时之后,在他收到那条匿名短信不到四个小时之后,周建国的秘书打电话来邀请他见面。
这不是巧合。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林深先生?您还在吗?”
“在。”林深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方便。把地址发给我。”
“好的,已经发送到您的手机上。周先生期待与您见面。”
电话挂断了。
林深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刚收到的地址信息,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本没用。
周建国知道他。知道他昨晚搜索了什么,知道他昨晚查了哪些信息,甚至可能知道他昨晚在母亲房间里坐了多久。
这个认知让林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母亲失踪这件事的规模,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一个普通的工厂女工,不会让一个身家两百亿的富豪在她失踪后第一时间去派出所打听,不会让这个富豪在她儿子搜索他的名字后不到两个小时就发出见面邀请。
他母亲到底是谁?或者说——她到底卷入了什么事情?
林深从床上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糟透了——苍白的脸色,充血的眼睛,裂的嘴唇。他翻出一件净的黑色衬衫换上,把头发梳了梳,对着镜子看了几秒。
他要去见周建国。
不是为了体面,是为了让对方看到——他不好惹。
出门前,林深又看了一眼母亲房间那个杯子。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去,把杯子拿起来,小心地装进一个布袋子里,塞进背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着它。也许是因为它现在是唯一能证明母亲存在过的东西,也许是因为他需要某种符,也许只是因为他不想再把这个杯子独自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走到楼下,巷口停着一辆灰色的SUV。
沈雨薇靠在车门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林深出来,眉头皱了一下。
“你昨晚没睡?”
“你怎么在这儿?”林深问。
“给你打了五个电话,你都没接。”沈雨薇晃了晃手机,“我怕你又晕倒了,过来看看。”
林深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有五个未接来电,全是沈雨薇的号码。他昨晚把手机调了静音,一直没调回来。
“抱歉,没听到。”
“你这状态不对。”沈雨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睛是红的,脸色是白的,嘴唇是裂的。你是不是又用能力了?”
“没有。”林深说,“只是没睡。”
“为什么不睡?”
林深犹豫了一秒,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显示着那条匿名短信和秘书发来的见面地址。
沈雨薇看完,表情变得很严肃。她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大喊“你不能去”或者“太危险了”,而是把手机还给林深,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我陪你去。”
“你不用上班?”
“我请假了。”沈雨薇拉开车门,“上车。”
林深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昨晚在医院她说的话——“好人不应该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
他上了车。
建国集团的总部在城北的CBD核心区,一栋三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大厦,楼顶竖着四个大字“建国集团”,从几公里外就能看到。林深以前路过这里很多次,但从没进去过。一个普通的建筑设计师和这座城市最有钱的人之间,隔着一条他从未想过要跨越的鸿沟。
但现在,他不得不跨过去。
沈雨薇把车停在地下车库,两人一起坐电梯上了顶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林深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艺术品,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说不出名字的香氛。前台接待区坐着两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妆容精致,笑容标准。
“林深先生?”其中一个站起来,“周先生已经在等您了。请跟我来。”
林深看了一眼沈雨薇。沈雨薇微微点头,意思是“我在这儿等你”。
他跟着秘书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办公室,门牌上写着各种他看不懂的部门名称。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边没有标牌,但明显比其他门厚重得多。
秘书敲了敲门。
“周先生,林深先生到了。”
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不算多,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棕色,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像在打量一件需要评估价值的物件。
但林深注意到一个细节——周建国的眼角有泪痕。
不是刚哭过的那种湿漉漉的泪痕,而是哭过之后擦了、但眼眶周围的皮肤还微微发红的痕迹。这说明在这个见面之前的某个时刻,周建国哭过。
一个身家两百亿的富豪,在一个失业青年到来之前,哭过。
“林深。”周建国叫他的名字,声音比林深想象的要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克制的颤抖,“进来坐。”
林深走进办公室。
房间很大,但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奢华。一面墙是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另一面墙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和文件。办公桌是老式的实木桌,桌面上放着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盏台灯,还有一个相框。
林深的目光被那个相框吸引了一秒——但他离得太远,看不清照片里的人。
周建国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解释。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林深没有坐。
他站在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建国,把背包放在脚边,双手在裤兜里。这不是礼貌的姿态,但他不在乎。他不是来叙旧的,不是来客套的,他是来要一个等了五年的答案的。
“你认识我妈。”林深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周建国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林深已经知道了多少,确认自己需要说什么。
“认识。”周建国说,“三十年前,我和你妈妈在青城县机械厂一起上班。我是车间主任,她是质检员。”
“你不是车间主任。”林深打断他,“你查过我,我也查过你。你是厂长的儿子。你爸是青城机械厂的最后一任厂长。厂子倒闭之后,你拿走了厂里最好的资源,带着一批骨出来单,才有了现在的建国集团。”
周建国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苦涩的弧度。
“你查得很细。”
“我不喜欢被人当傻子。”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那个相框,转过来,推到林深面前。
林深低头看去。
照片里是三个人——年轻的周建国,穿着工装,笑得张扬;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素面朝天,但眼睛很亮,笑得很真;还有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骑在周建国的肩膀上,手里举着一个玩具风车,风车在照片里糊成了一团彩色的影子。
那个年轻女人是林秀兰。林深的母亲。
那个小男孩是林深。四五岁的林深。
林深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他妈妈留下的相册里,没有周建国,没有这张照片。所有关于周建国的痕迹,都被刻意抹掉了。
“你和我妈是什么关系?”林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周建国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不是愧疚,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沉重的、像是背负了太久的秘密终于要卸下来的疲惫。
“我和你妈妈,”周建国说,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运过来的,“曾经是未婚夫妻。”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林深觉得自己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短路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周建国是母亲的债主、是母亲得罪过的人、是母亲失踪的知情者。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人和母亲之间,有过这样一种关系。
未婚夫妻。
“你爸不同意。”周建国继续说,声音依然很慢,像是在讲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故事,“他觉得秀兰配不上我。我家那时候虽然厂子快倒闭了,但在青城那个小地方,还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秀兰是从农村出来的,没背景没学历,我爸觉得她是冲着我家的钱来的。”
“所以你爸拆散了你们。”
“不止。”周建国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照片,手指在相框边缘摩挲着,“你妈离开我的时候,已经怀了你。”
林深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她没告诉我。”
“她不想让你知道。”周建国抬起头,看着林深,“她不想让你夹在我们两家的恩怨里。她一个人把你养大,吃了很多苦,但她从来没找我要过一分钱。”
“那你后来找过她吗?”
周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林深,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大理石地面上。
“找过。”他说,“但每一次,她都让我走。”
“五年前呢?”林深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五年前我妈失踪之前,你去找过她对不对?你在我家跟她说了什么?你为什么让她走?你他妈到底把她藏到哪儿去了?”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秘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周先生,需要——”
“不用。”周建国头也没回,“出去。”
脚步声远去了。
周建国转过身,看着林深。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被冒犯,而是一种被刀刃划开旧伤疤时才会有的、真实的疼痛。
“林深,你妈妈没有失踪。”周建国说,“她是在躲一个人。”
“谁?”
周建国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林深的手机突然震了。
不是短信,是电话。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林深愣了一下:沈雨薇。
她不是在一楼等他吗?为什么要打电话?
林深接通。
沈雨薇的声音急促而压低,带着一种林深从未听过的紧张:“林深,你现在立刻从那里出来。快。”
“怎么了?”
“我刚刚接到局里的电话——李雨桐绑架案的嫌疑人,在审讯中交代了一件事。”沈雨薇的声音在发抖,“他说他不是一个人的。他说绑架李雨桐是受人指使的。他说指使他的人,跟五年前你母亲失踪的案子有关。”
林深浑身的血液像被冻住了一样。
“还有,”沈雨薇深吸一口气,“那个人说,有人在监视你。从五年前就开始了。你的手机、你的电脑、你的一切,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林深慢慢抬起头,看向周建国。
周建国站在落地窗前,阳光从他身后射过来,把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林深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在看着他,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不可测的情绪。
手机里,沈雨薇的声音还在继续:“林深,你听到我说话了吗?你现在马上出来。不要相信任何人。任何人。”
林深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周建国。
窗外,一只灰色的鸽子落在窗台上,歪着头,透过玻璃看着办公室里对峙的两个人。然后它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走了。
就像五年前,母亲从林深的生活里飞走了一样。
这一次,林深不会再让任何人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