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没有挂电话。
他把手机握在耳边,目光锁在周建国身上,一动不动。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和窗外远处街道上若有若无的车流声。
周建国也在看他。两个男人隔着一张老式实木桌,像两尊对峙的雕塑。
“林深?”沈雨薇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不安,“你还在吗?”
“在。”林深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雨薇,你现在在哪儿?”
“一楼大厅。我上来找你,前台拦着不让进。”
“你不用上来。”林深看着周建国,“我下来找你。”
“林深——”周建国开口了,声音里有某种急切。
但林深已经挂了电话,弯腰拎起脚边的背包,转身就往门口走。
“林深!”周建国的声音拔高了,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等等!”
林深的手已经握上了门把手。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想起昨天在咖啡店里触碰沈雨薇那枚警徽时的感觉。那些画面——小女孩扎着辫子,男人蹲下来把警徽放在她手心——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
“你妈妈不是失踪。”周建国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是在保护你。你现在这样走出去,就是在毁掉她五年来的所有努力。”
林深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转动。
他没有回头,但他停下了。
“说清楚。”林深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三句话。说不清楚,我走。”
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那是周建国坐回椅子上的声音,皮革受压发出的细微吱呀声。
“你妈妈当年离开青城,不是因为厂子倒闭。”周建国的声音比刚才慢了很多,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是因为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林深慢慢转过身。
周建国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在微微颤抖。他的脸色不太好,比林深刚进门时更苍白了一些,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这个身家两百亿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像一个被到墙角的普通人。
“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林深问。
周建国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相框,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骑在他肩上的小男孩,沉默了几秒。
“二十五年前,青城县机械厂还不是我父亲的厂。”他终于开口了,“厂子是国营的,我父亲只是被派去当厂长。但他去了之后,发现厂里的账目有很大的问题——大量的国有资产在被人偷偷转移,手法很高明,审计都查不出来。”
“谁在转移?”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林深。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愤怒。
“我父亲查了一年,查到了一个人。”周建国说,“一个当时在青城县很有权势的人。我不能告诉你名字,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这个人现在比你想象的更有权势。”周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他当时的职位不算高,但他背后的人,动不了。我父亲查到他的时候,以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大鱼,可以立功,可以升迁。但他不知道,他碰到的不是鱼,是鲨鱼。”
林深站在原地,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但他已经不想走了。
“你父亲后来怎么了?”他问。
周建国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死了。”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车祸。在一个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路面没有任何刹车痕迹的弯道上,连人带车翻进了山沟。交警的结论是疲劳驾驶。我母亲不信,但她没有任何证据。一个寡妇,带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儿子,能做什么?”
林深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你妈那时候也在那个厂。”周建国继续说,目光重新落回照片上,“她是质检员,在库房那边工作。有一天晚上她加班,路过财务室,看到有人在偷偷搬账本。她没出声,但她记住了那几个人的脸。”
“所以她也看到了。”
“她不只是看到了。”周建国说,“她帮我父亲复印了一套账本。我父亲出事之后,那套账本就成了她手里唯一的保命符,也成了她的催命符。”
林深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开始理解母亲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躲,为什么要在杯子里藏那张纸条让他不要找她。
“那些人知道我妈手里有账本?”
“不知道。”周建国摇头,“如果他们知道,你妈活不到今天。他们只知道有人帮了我父亲,但不知道是谁。我父亲出事之后,你妈就辞职了,带着你离开了青城,来到了这座城市。她以为换个地方就能安全。她错了。”
“他们找到她了?”
周建国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他走回来,把信封放在林深面前。
“你自己看。”
林深松开门把手,拿起信封。封口没封,他抽出里面的东西——一沓照片。
第一张照片拍摄角度是从远处偷拍的,画面里母亲拎着菜篮子走在街上,穿着那件她常穿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期戳——六年前。
六年前。母亲失踪的前一年。
第二张照片是母亲在服装厂门口跟同事说话,第三张是母亲在出租屋楼下收衣服,第四张是母亲在超市买东西——每一张都是从远处偷拍的,拍摄者没有露过面,但每一张照片的角度都很刁钻,像是在刻意记录母亲的生活轨迹。
林深一张一张地翻,手指越来越抖。最后一页的照片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照片里是他。
他站在大学门口,穿着毕业服,手里拿着毕业证书,笑得很开心。那是他大学毕业那天,他妈来参加他的毕业典礼,用手机给他拍的。他记得那张照片,他妈后来还洗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但这张照片不是从他妈的手机里流出来的。因为拍摄角度不对——这张照片是从侧面拍的,距离更远,镜头更专业。他妈站在他对面,而这张照片的拍摄者,站在他妈身后大约二十米的位置。
有人在记录他的生活,也在记录他妈的生活。
而且从拍摄期来看,这个人跟了他们至少一年。
“这些照片是我让人拍的。”周建国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林深猛地抬头,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你监视我妈?”
“我在保护她。”周建国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这些照片是我雇的拍的。我要知道谁在盯着她,谁在靠近她,她什么时候会有危险。”
“那你查到了吗?”
周建国沉默了三秒。
“查到了。”他说,“但也晚了。”
“什么意思?”
“你妈失踪前一个月,我收到的消息,说有一批人在你妈住的小区附近活动。”周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普通的混混,是专业的。有反侦察意识,会伪装,会更换车辆,会利用监控死角。我当天就去找了你妈,让她马上离开。”
林深想起那个画面——母亲杯子里的记忆。那个深色外套的男人站在门口,说“他已经知道你在哪儿了,你必须走,现在就走”。
那个男人就是周建国。
“她不肯走。”周建国说,“她说她走了你怎么办。她说你刚毕业,在这座城市还没站稳脚跟,她不能把你一个人丢下。我跟她说了很久,最后她同意了一个方案——她先离开一段时间,等事情平息了再回来。她让我发誓,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你。”
“所以你就让她一个人走了?”林深的声音突然拔高,“你他妈就让她一个人走了?”
“她不让任何人跟着。”周建国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她说如果跟着人,那些人就会顺着线索找到你。她宁愿一个人走,宁愿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也不愿意把你卷进来。”
林深转过身,一拳砸在墙上。
实心的墙体,指节撞上去的瞬间传来一阵剧痛,但他感觉不到。他脑子里全是母亲一个人离开的画面——她没有带手机,没有带身份证,没有带钱,什么都没带,就这样消失在人海里。她要躲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群专业的、有组织的、能在五年时间里让一个活人彻底消失的人。
她一个人,五十二岁,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任何依靠。
五年。
“她在哪儿?”林深的声音沙哑,眼眶通红,“你告诉我,她在哪儿?”
周建国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林深转过身,几乎是冲到了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视着周建国,“你发过誓要保护她,你说你查了五年,你说这些照片是你让人拍的——结果你告诉我你不知道她在哪儿?”
“我知道她离开这座城市之后去了哪个方向。”周建国没有被林深的怒火压倒,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平稳下面压着的东西,比林深的怒火更深更重,“她去了南边。我派人沿着那条线找了三年,没有找到任何踪迹。她没有用身份证,没有用银行卡,没有用手机。她像一个气泡一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那就继续找!”
“我一直在找。”周建国说,“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我没有一天停止过。”
林深盯着他的眼睛。
他相信他。
不是因为那些照片,不是因为那些解释,不是因为周建国说得多真诚。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那种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复一的、没有尽头的愧疚和自责。
这个男人爱过他的母亲。也许现在还爱着。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林深的声音低了下来,疲惫像水一样涌上来,把他的愤怒和力气一起卷走了,“五年了,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到处找,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因为你妈不让。”周建国说,“她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深深不能知道这些。他知道了就会去找,去找就会有危险。我宁愿他恨我一辈子,也不愿意他出事。’”
林深闭上眼睛。
他想起纸条上那行字——“深深,别找我。妈没事。好好活着。”
她不是在抛弃他。她是在保护他。
用消失的方式。
用让他恨她的方式。
用把自己变成悬案的方式。
“那条短信是你发的吗?”林深突然问。
“什么短信?”
林深掏出手机,把那条匿名短信递给周建国看。
周建国看完,眉头皱得很紧。他摇了摇头,把手机还给林深。
“不是我。”
“那是谁?”
周建国没有回答。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按了一个快捷键。电话很快接通了。
“老吴,你上来一趟。”周建国说,声音里有一种林深没听过的严肃,“现在。”
挂断电话后,周建国转向林深。
“我的人不会给你发这种短信。”他说,“如果我想阻止你查这件事,我今天就不会见你。那条短信说明一件事——除了我之外,还有人在监视你。而且这个人不希望我们两个接触。”
林深的后背又开始冒冷汗了。
“会是他们吗?”他问。
这个“他们”不需要解释——那些让母亲不得不消失的人,那些能在一夜之间让一个活人彻底蒸发的人。
“有可能。”周建国说,“但也有可能是别的人。”
门被敲响了。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进来,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色夹克,平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扫描。林深注意到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脚步落地很轻,像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人。
“老吴,这是林深。”周建国介绍,“林深,这是吴叔。当年跟我父亲的老部下,退伍军人。这五年一直在帮你妈做外围警戒。”
吴叔看了林深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和废话。
“那条短信。”周建国把林深手机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查一下来源。另外,林深身边的人也要查——谁在监视他,谁在给他发警告。三天之内给我答案。”
吴叔点头,转身出去了,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
林深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突然想起一件事。
“雨薇还在楼下等我。”他说。
“沈雨薇?”周建国问。
林深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这种表情。”周建国说,“我说过,我一直在查。你的生活里有哪些人,我知道大部分。但这个沈雨薇,是昨天才出现的。”
“她是警察。”
“我知道。”周建国说,“问题不是她是谁,问题是谁派她来的。”
林深一愣。
“你什么意思?”
周建国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林深,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
“李雨桐被绑架,你刚好在那天获得了能力,你刚好去了翠屏路看到了寻人启事,沈雨薇刚好在那个时候联系你,你刚好用能力找到了嫌疑人,嫌疑人刚好交代了跟你母亲案子有关的线索。”周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刚好”都像一颗钉子,“你不觉得‘刚好’太多了吗?”
林深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带子。
“你在怀疑沈雨薇?”
“我在怀疑所有人。”周建国转过身,“包括你,林深。不是怀疑你的动机,是怀疑你的出现。你获得能力的时间点太巧了,巧到不像是自然发生的。”
“你是说我的能力是被人设计出来的?”
“我不知道。”周建国说,“但我活了五十多年,学会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没有巧合。所有的‘刚好’,都是有人在背后推动的结果。”
林深站在办公室的中央,背包里装着母亲的杯子,手机里存着匿名短信,脑子里塞满了今天听到的所有信息。他的世界在过去二十四小时里被彻底颠覆了两次——第一次是因为能力,第二次是因为真相。
而他甚至不知道,这两次颠覆之间,有没有关联。
手机震动了。
沈雨薇的短信:“你没事吧?我在楼下等你。快点。”
林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周建国。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他说。
“说。”
“帮我查一个人。”林深说,“不是沈雨薇,是另一个。李雨桐绑架案的嫌疑人,他说指使他的人跟我母亲的案子有关。我要知道那个人的身份,他的背景,他背后是谁。”
周建国看着林深,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不是希望——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是决心。
“我会查。”周建国说,“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从现在开始,不要相信任何人。”周建国说,“包括我。”
林深没有说话。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头顶的灯光,亮得刺眼。林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的脑子太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母亲的秘密、周建国的故事、那条匿名短信、沈雨薇的警告、二十五年前的账本、一个不能说出名字的“有权势的人”。
还有那句话——“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林深看到了沈雨薇。
她站在一楼大厅的接待区,短发有些凌乱,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双手在口袋里,正盯着电梯的方向。看到林深出来,她的表情明显松弛了一些,但眉头还是皱着。
“你没事吧?”她快步走过来,“你脸色很差。”
“我没事。”林深说。
沈雨薇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往下移,看到了他右手红肿的指节。
“你打墙了?”
林深把手进裤兜里。
“周建国跟你说了什么?”沈雨薇问。
林深看着她。沈雨薇的眼睛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她说“不要相信任何人”,周建国也说“不要相信任何人”。
但他必须相信某个人。一个人扛不住所有的事情。
“车上说。”林深说。
两个人走出大厦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比来时更亮了,刺得林深眯了眯眼。九月底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沈雨薇的车停在地面停车场,不是之前的地下车库。林深注意到她换了一个位置,停在了出口附近,车头朝外,随时可以开走。这是一个警察的习惯——永远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他们上了车。沈雨薇没有立刻发动,而是转头看着林深。
“说吧。”
林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光线的变化让他的眼皮变成一片橙红色,阳光透过眼皮照进来,暖融融的,和他脑子里那些冰冷的秘密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我妈妈没有失踪。”林深说,“她是在躲一个人。一个二十五年前就想要她命的人。”
沈雨薇没有说话。
“周建国是我妈的旧相识。”林深睁开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片亮得刺眼的天空,“他告诉我,二十五年前,青城县机械厂的国有资产被人偷偷转移,他父亲查到了那个人的线索,然后‘意外’死了。我妈当时帮周建国的父亲复印了一套账本,成了唯一的知情人。她以为离开青城就安全了,但那些人从来没有放弃找她。”
沈雨薇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五年前她离开,不是因为想离开你,是因为那些人找到了她。”
“对。”
“周建国一直在保护她?”
“对。”
“但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对。”
沈雨薇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林深意外的事——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深搭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但很有力。
“林深,我会帮你找到你妈妈。”沈雨薇说,“不管需要多久,不管前面是什么。”
林深看着她的手,看着那只握住他的、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他没有抽开。
“你不问我为什么相信周建国说的话?”
“你会告诉我的,在你觉得可以告诉我的时候。”沈雨薇松开手,发动了车子,“现在,我们先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医院。”沈雨薇挂挡,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李雨桐醒了。她说她想见你。”
林深愣了一下。
“她为什么要见我?”
沈雨薇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因为你是救她的人。”她说,“而且她说,她在那个仓库里,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警察说、但想跟你说的事情。”
林深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的后视镜上。
镜子里,建国集团的大厦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蓝光。三十六层的楼顶上,那个巨大的“建国集团”招牌在风中纹丝不动。
而在大厦前面的马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临时停车位上,车窗紧闭,看不到里面。
林深从沈雨薇的后视镜里瞥见了那辆车。
他想起周建国说的话——“有人在监视你。从五年前就开始了。”
车子拐了一个弯,那辆黑色轿车从后视镜里消失了。
但林深知道,它没有真的消失。
它只是离得远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