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的地下实验场在三号楼地下一层。林哲之前从没来过——他的门禁卡刷不开那扇门。宋明远带他下去的时候,用了一张黑色的卡片,比甲等门禁卡厚,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地下实验场是昆仑的公共设施。乙等以上研究员都可以申请使用,但需要审批。你今天用的这间是甲等专属,不需要审批,但每次使用都会被全程记录。”他把黑卡贴在读卡器上,钢门无声滑开。“从现在起,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记录下来。不是为了监视你,是为了量你的刻度。你需要知道自己的刻度,昆仑也需要知道。”
房间比林哲想象的大。大约两百平方米,高度超过十米,四壁和天花板覆盖着灰色的吸波材料,地面是防静电地板。房间中央是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圆形平台,平台周围环绕着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设备——探头、天线、探测器阵列,全部指向平台中心。平台正上方悬着一个多轴机械臂,末端装有高精度传感器。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技术员正在调试设备。看见宋明远进来,他停下手中的活,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调试。宋明远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清单递给林哲。
“今天要测的:感知范围,全向、定向、单线。控精度,单原子、多原子、固体。持续时间,极限作下的保持时间。多目标并行,精确控上限、模糊约束上限。特殊环境——真空、强磁场、高低温。最后一项:能力层级。你现在能控的最小尺度是多少。”
“原子。单个原子。”
“原子核还是核外电子。”
林哲想了想。“原子整体。推动原子核,电子云跟着走。”
宋明远在清单上写了一笔。“今天要测的,就是把这个‘整体’往下拆。看看你能不能只控电子云,不碰原子核。或者只控原子核,不碰电子云。如果能,说明你的能力进入了电子层级。如果能控原子核内部的结构——质子、中子——那就是原子核层级。”他把清单递回给林哲。“开始吧。”
林哲走进圆形平台中心。技术员从控制室里透过玻璃看着他,竖起一手指,示意他准备好了。林哲点点头。
第一项:全向感知范围。
他闭上眼,进入微观状态。感知力向四面八方展开,像一盏被点亮的水银灯,光芒均匀地铺向所有方向。空气中的氮气分子、氧气分子、水蒸气,地板下的混凝土硅酸盐网络,头顶机械臂的铝合金晶格,墙壁吸波材料的多孔结构——在他的感知中同时呈现。他把感知边界往外推。十米,清晰。十二米,模糊。十五米,只剩下最粗糙的“有物质存在”的感觉。他把感知力收回来。
“全向,稳定感知半径十一点五米。模糊感知可延伸至十五米。”
第二项:定向感知。
他把感知力压缩成一道“手电筒”,朝正前方发射。二十五米,清晰。三十米,开始衰减。三十五米,勉强可辨。他把“手电筒”进一步压缩成“线”——感知力被捏成极细的一束,像激光指针,指向单一方向。五十米,清晰。六十米,衰减。七十米,极限。
“定向,稳定感知距离三十二米。单线感知,六十八米。”
技术员在控制室里记录数据。宋明远站在平台边缘,双手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三项:控精度。
技术员从平台下方升起一个微型样品台。上面是一块标准的硅单晶,表面经过氢氟酸处理,悬挂键被氢原子饱和。样品台旁边放着一个密封的小玻璃瓶,里面是氩气。
“用氩原子在硅表面写出一个直径一微米的标准圆形。”
林哲闭眼。从玻璃瓶里捕获一个氩原子,推到硅表面。氩是惰性气体,和硅表面没有化学键作用,只能靠他的感知力把它“按”在指定位置上。他推动它。一纳米,两纳米,五纳米。圆形轨迹。顺时针。他感觉到自己的感知力在颤抖——不是手抖,是注意力本身的微幅震荡。氩原子的轨迹随之抖动。他放慢速度,让每一段弧线都落在预定轨迹上。一圈,两圈,三圈。他退出状态。
技术员用原子力显微镜扫描硅表面。屏幕上显示出氩原子留下的轨迹——一圈一圈的圆形刻痕,不是氩原子真的刻了硅,是氩原子经过时对硅表面电子态的扰动被AFM捕捉到了。轨迹直径一点零二微米,最大偏差零点一四微米。
“精度比上次提高了。”宋明远的声音从平台边缘传过来。
第四项:多目标并行。
技术员释放了一团混合气体——氮气、氧气、氩气、二氧化碳,几十个分子在平台上方的空气中做热运动。林哲同时锁定其中的氮气分子,一个,两个,三个——十二个。他把它们排成一条直线,保持。然后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去控氧气分子。八个氧气分子,在他的感知力引导下,绕着氮气分子的直线画圆。直线在抖动,圆形在变形。他的太阳开始发胀。保持。一分钟,两分钟,三分半。第四个氧气分子从圆形中挣脱,他试图抓回来,但氮气直线上的第七个分子同时失控。阵型崩溃。他退出状态,大口喘气。
“精确控:十二个氮气加八个氧气,保持时间三分四十秒。模糊约束:混合气体全部分子朝同一方向运动,最多同时约束三十七个,保持时间——”
“够了。”宋明远打断他,“休息十分钟。”
林哲坐在平台上,喝了几口水。汗从额角流下来,沿着鼻梁滴在防静电地板上。技术员递过来一条毛巾,他接过去擦了擦脸。
“下一项,特殊环境。”
技术员从控制室作,平台周围升起一个透明的密封罩,将林哲和样品台一起罩住。罩内气压开始下降。零点五个大气压,零点二个,零点一个。接近真空。林哲闭眼。真空中的感知和在空气中完全不同——空气中到处是分子,感知力可以借助分子与分子之间的相互作用“传递”振动,像声波借助空气传播。真空里什么都没有。感知力只能从他自己身体表面直接向外辐射,没有任何中介。范围急剧缩短。全向感知从十一米缩到了不到三米,定向感知从三十二米缩到了八米,单线感知勉强到十五米。
“真空环境,感知范围衰减约百分之七十。”
气压恢复。密封罩打开。技术员从平台下方升起一对亥姆霍兹线圈,通电。磁场强度从零点一特斯拉逐渐加大。林哲闭眼。磁场对感知力没有影响——他能感知到磁场本身,因为运动电荷在磁场中受到的洛伦兹力改变了电子云的分布,但这种改变太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他自己的控精度没有因为强磁场而下降。
“磁场,无显著影响。”
技术员把线圈降下去,升起一个微型加热台和一个小型液氮喷淋装置。先升温。平台温度从室温逐渐升高到五十摄氏度,一百度,一百五十度。林哲的感知力在高温下变得更加“迟钝”——原子的热运动加剧,他的感知力要捕捉到单个原子的难度增加。控精度从零点一四微米下降到零点三一微米。
然后降温。液氮喷淋,平台温度骤降至零下一百多度。原子的热运动显著减弱,感知力捕捉单个原子变得极其容易。控精度从零点一四微米提升到了零点零六微米。
“低温对精度有显著提升。”他的声音在密封罩里带着轻微的回声。“极低温下,热运动的扰降到最低,原子几乎停在格点上不动。控难度大幅下降。”
宋明远在平台边缘记录着。温度恢复室温。密封罩完全打开。
最后一项:能力层级。
技术员从样品台下方取出一个特殊的样品盒,盒子上贴着醒目的黄色警示标签。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铅屏蔽层,再打开,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铀。
“贫铀。放射性在安全范围内。”技术员的声音从控制室传出来,“你需要感知它的原子核和核外电子的区别。”
林哲闭眼。铀原子。九十二个质子,一百四十六个中子,九十二个电子分层排布。原子核在他感知中像一颗极重、极密实的珠子,被电子云的壳层包裹着。他之前控原子的时候,一直是“整体”地推——推原子核,电子云跟着走。现在他试着只推电子云。感知力穿过电子云的概率分布,试图只抓住那一团团模糊的负电荷。电子云从他的感知中漏过去,像水从指缝间流走。太轻了,太散了。他反复尝试,终于在最外层的价电子上找到了一点“手感”——不是抓住,是引导。像用手指轻轻拨动水面上的浮萍,它动了,但你的手指并没有真正捏住它。
他退出状态。“可以影响电子云,但无法精确控。只能‘扰动’,不能‘锁定’。”
宋明远在清单上写下一行字。“原子核呢。”
林哲重新闭眼。这一次他不碰电子云,直接把感知力聚焦到原子核上。铀的原子核极大——在原子核的尺度上,九十二个质子和一百四十六个中子挤在一起,像一个表面紧绷的水珠。他的感知力穿过电子云,触到原子核表面。推。原子核纹丝不动。他增加力度,把感知力“变稠”,集中到极限。原子核微微振动了一下,但没有移动位置。他退出状态,汗从额头上滚落。
“可以触到原子核,但无法移动。质量太大,强相互作用力太强。以目前的感知力强度,做不到。”
宋明远把清单上的最后一行填完,合上文件夹。“今天的结论:你的能力目前处于原子级控的顶峰。可以精确控单个原子,可以扰动电子云,可以触及原子核但无法控。下一步的突破方向有两个——要么提升感知力的强度,进入原子核层级;要么提升感知力的精度,进入电子层级,从‘扰动’变成‘精确控’。两条路不冲突,可以同时走。”
他把文件夹递给技术员。“数据和记录会存入你的档案。从今天起,你的能力有了刻度。全向十一点五米,定向三十二米,单线六十八米。控精度零点一四微米,低温下零点零六微米。多目标精确控二十个,模糊约束三十七个。能力层级:原子级顶峰,电子层级入门,原子核层级未达。这些数字不是固定的——你在拆迁楼里自己练了一个多月,精度从零点三微米提到了零点一四。现在昆仑会帮你练。”
他从平台上走下来。“拆迁楼里你自己练,进步快是因为你专注,进步慢是因为你没有参照。昆仑有三十四个人的训练数据——虽然大部分档案你目前看不了,但训练方法可以给你。什么样的训练对应什么样的进步曲线,昆仑积累了二十多年。”他走到林哲面前。“你不需要从头趟路。你只需要沿着已经探明的路,走得比那三十四个人都远。”
林哲从圆形平台上走下来。腿有点软,不是体力消耗,是注意力长时间高度集中后的虚脱。技术员递过来一瓶电解质水,他接过去灌了半瓶。
“那三十四个人的数据里,精度最高的是多少。”
宋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你目前的单原子控精度是零点一四微米。三十四个人里,精度最高的那个,是零点零零七微米。七纳米。那个人后来失踪了。”
九年前失踪的那个。陨石。
“他的能力层级呢。”
“电子层级顶峰。可以精确控单个电子,可以用电子云编织出宏观结构。昆仑档案里记录他最后的作品,是一块用纯电子云构成的薄膜,面积大约一平方厘米,厚度只有几个电子。那块薄膜在接触陨石之后自行解体了。”
林哲把电解质水瓶放下。“他的训练方法是什么。”
宋明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递过来。上面是一套训练方案,字迹是手写的,墨水褪了色,纸张边缘泛黄。方案的名字只有两个字:拆解。
“从大到小。先从控一块固体开始,然后拆成晶粒,拆成晶胞,拆成分子,拆成原子,拆成原子核和电子。每一步都把目标缩小一个数量级,直到再也拆不动为止。他用了两年从原子级走到电子级顶峰。”宋明远把纸收回去。“你的起点比他高。他用了两年,你可能不需要。”
林哲把那页纸上的内容记在脑子里。从大到小,逐级拆解。
“从今天起,你的训练方案由昆仑制定。每天凌晨你仍然可以自己练——昆仑不涉你的个人训练习惯。但每周有三次正式训练,在这里,有设备监控,有数据记录。”宋明远转身朝门口走去。“正式训练从下周开始。具体时间方敏会通知你。”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哲。你今天测出来的这些数字,是你目前能力的下边界。全向十一点五米,控精度零点一四微米。上边界在哪里,没有人知道。那三十四个人,每一个人的能力在进入昆仑之后都经历了快速增长,然后在某个时间点碰到天花板。有人停在那里,有人突破了,有人——”他停了一下。“有人为了突破天花板,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哲站在圆形平台边缘。技术员在控制室里收拾设备,线圈降下去,密封罩折叠收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零点一四微米。一百四十纳米。他搭B₂₄H₄₀的时候,每一个原子都要精确放到零点一纳米的位置上,他靠的不是精度,是反复调整。把原子放到大致位置,看应力分布,微调,再看,再调。像一个工匠用锉刀一点一点修,而不是用数控机床一次成型。如果他的精度能提到七纳米,他就不需要反复修了——直接把原子放到正确位置,一次成型。
从一百四十纳米到七纳米,差了两个数量级。
他把手放下。宋明远给他的那页“拆解”方案在他脑子里转。从大到小,逐级拆解。他现在能做到的是控单个原子整体,电子云和原子核一起动。下一步是把这两者拆开——只动电子云,或者只动原子核。他在今天的测试中已经摸到了一点边:可以扰动电子云,可以触及原子核。扰动和触及,离控还差得远。但至少他知道门在哪里了。
他走出地下实验场。走廊里很安静,节能灯嗡嗡轻响。他爬上楼梯,回到一层,推开玻璃门。冷风迎面扑来,院子里的松树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立着。树下的残雪又化了一些,露出下面褐色的松针。
他把手在口袋里。右手指尖碰到样品盒——B₂₄H₄₀。他把样品盒握在手心。三十五天前,他在拆迁楼里搭出它的第一个晶胞。那时候他的精度是零点三微米。现在他的精度是零点一四微米。到七纳米还有很远,但方向有了。从大到小,逐级拆解。
他走过松林。风从树间穿过,松针发出低沉的摩擦声。他想起宋明远最后那句话:有人为了突破天花板,碰了不该碰的东西。陨石,深海结核,祁连山深处的交汇点。那两个失踪的人,为了突破自己的天花板,碰了那些东西,然后被召唤走了。他们的能力层级都比他高——一个电子级顶峰,另一个至少也是电子级。他们都碰了,都失踪了。他手里的B₂₄H₄₀也出现了和他们碰过的样品里一样的周期性波动。但他还没有被召唤。是因为他的能力还不够强,还是因为他还没有真正“碰”它——只是把它做出来了,没有试图去拆解那条波动?他不知道。
他走进三号楼。刷卡,推开207的门。小吴正蹲在地上,把新到的线材制备设备从包装箱里拆出来。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林老师,设备到了。下周能装好。”他从箱子里把一卷一卷的铜管和不锈钢配件取出来,整整齐齐码在墙角。“还有,方老师送来了您的训练计划。”他指了指桌上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哲走过去,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打印的表格。每周三次,周二、周四、周六下午,地下实验场。训练内容:拆解。第一周目标——从控固体到控晶粒,尺度从毫米级进入微米级。表格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字,宋明远的笔迹:“不急。先把自己拆开,再把目标拆开。”
他把表格折好,放进口袋。窗外,松枝在风里晃动。新STM的嘶嘶声和老STM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像两种不同音高的呼吸。他走到窗边。北窗外的松树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立着,树冠的轮廓衬着灰白色的天空。从大到小,逐级拆解。
他从口袋里掏出样品盒。B₂₄H₄₀,二硒化钨。两块样品并排躺在透明塑料盒里。一块是起点,一块是路标。他把它们放在窗台上。然后转身走向新到的线材制备设备,蹲下来,和小吴一起拆包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