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过去的阴影又要压下来?程晓琴身子一晃,手里的搪瓷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安静的午后砸出刺耳的响动。
她看着一步步走近的那个男人,看着那辆象征着权力和距离的黑色轿车,巨大的恐慌和迷茫像水一样扑向她。
林建国一个箭步冲过去挡在程晓琴身前,直面那个姓郑的男人,声音因为死命压着情绪显得有点沙哑:“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我是她男人。”
那男人停下来看着护着人的林建国,又瞄了眼他身后摇摇欲坠、满眼惊恐的程晓琴,似乎有些意外又好像心里有数。
他沉吟片刻,打开手里的黑色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盖着红色、有些发糊的印章。
他没立刻把档案袋递出来,只是拎在手里,目光再次落在程晓琴身上,语气一下严肃起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程晓琴同志,关于你父亲程绍庭教授的历史问题,经过上级有关部门重新调查和审定,现在有了新的结论。”
程晓琴猛地抬头,眼睛睁得老大,连呼吸都屏住了,林建国也愣在那儿,历史问题?新的结论?
那男人顿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又像在看他们反应,然后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
“组织上决定,对程绍庭同志的问题,予以……”
04
“。”
郑怀远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很稳,却像在水泥地上落了一块铁,砰的一声,把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砸了过来。
筒子楼的窗户缝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好几双眼睛,三楼那家常年在窗台上晒衣服的赵大娘把花布窗帘撩起一角,探头往下瞧。
林建国只觉得耳朵里“嗡”地一响,脑子一片空白,下一瞬间,后背上的汗却一下涌了出来,顺着脊梁往下淌。
。
这两个字,对他们这样的普通人来说,有多沉多重,他比谁都清楚。
程晓琴却像没听见似的,整个人定在原地,眼神发直,口剧烈起伏着,连嘴唇都在颤。
过了足足半分钟,她像是从水底被人硬拽上来,猛地吸了一口气,嗓音得发涩:“你……你说什么?”
郑怀远把牛皮纸档案袋往上一提,封口处那一排红印在阳光下隐隐反光。
“据省里联合调查小组和华东大学党委的复查结论,程绍庭同志在一九六六年之后被错误定性,所受处分属于严重错划。”他一字一顿,像在念一份早就背熟的公文,“上级决定恢复程绍庭同志的名誉,恢复其原有职称和政治结论。”
“恢复……名誉?”程晓琴喉咙里像卡了什么,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她后背贴着林建国,像随时会倒下。
林建国下意识伸手扶住她胳膊,感觉到她整条手臂在微微发抖。
“你们……现在才说错了?”程晓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扭曲又僵硬,“我爸的坟头草都一人高了,你们恢复他名誉,他能从坟里爬出来谢你们?”
楼上有人“咔嗒”一声关上窗户,空气里浮着一层尴尬又不安的静。
郑怀远脸上的神情没变,只是微微收了收下颌,似乎对这种反应早有准备。
“同志,对待历史问题,要从大局出发。”他说,“组织上已经尽力纠正当年的错误,你父亲的名誉问题,会通过正式文件和公开的方式予以宣布,这对你,对你今后的人生发展,都非常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