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程晓琴喃喃重复，眼神忽然有些空。
她像是在用力回忆，又像是被什么画面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僵直。
林建国察觉到她状态不对，赶紧在她耳边低声：“晓琴，你先回屋里坐坐。”
“别急。”郑怀远把话接上，语气刻意放缓，“我这次来，不只是通知这个结论，还带了组织上的一个具体安排，需要跟你和这位同志，当面谈清楚。”
他的目光转向林建国，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审视和打量。
“同志，方便进屋说吗？大庭广众不适合谈太多细节。”
林建国本能想说“不方便”，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
况且，这人既然开着车找到这儿来了，说明他们家的一切早被翻了个底朝天，就算把人挡在门外，也未必是好事。
他看了眼程晓琴，她眼里惊慌和抗拒像水似的涨上来，指节死死扣着自家门框。
林建国深吸一口气，对郑怀远道：“进屋说。”
他侧身让出路来，又回头低声对程晓琴：“我在。”
程晓琴睫毛抖了一下，像抓住了什么，终于抬脚往屋里走。
05
他们住的是筒子楼一层最里头那间，门一推开，就是一股混着洗衣粉味、炒菜油烟和线头布屑的味道。
十几平的小屋，被一张木板床和一台老式缝纫机占去大半空间，靠窗摆着一张油漆剥落的小方桌，上面堆着裁布的剪刀、线团和几件还没完工的衣服。
墙角边立着两只铁皮水桶，半满的凉水映出窗外晾衣绳上晃动的影子。
郑怀远一进门，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神情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把公文包放在小桌上，自己拉了张小板凳坐下，动作利落，像在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会。
林建国把门掩上，顺手把窗帘拉拢些，挡住外面好奇的视线。
“郑同志，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他挤在床沿，给程晓琴腾了个位置，又把她按坐下来。
程晓琴坐得很僵，手不自觉抓住床单一角，指节发白。
郑怀远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厚厚的档案夹和几张单独的文件，摊在桌上。
“先把结论给你看一下。”他说。
林建国起身走过去，程晓琴却一动不动，只是眼睛死死盯着那摊开的文件，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笑。
“结论？”她声音发，“当年那几张纸，把我爸从讲台上拉下去，把他关在小黑屋里，天天批斗游街，现在又拿几张纸说错了，就算数了？”
“当年的情况复杂。”郑怀远眉头轻微一蹙，“有些事情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
“复杂？”程晓琴打断他，眼里慢慢有了火，“我小时候在学校场看着他们给我爸戴高帽，拿皮带抽他，把他按在泥里踩，你们在主席台上念的那些词也很复杂。”
她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说他是‘牛鬼蛇神’、‘反动学术权威’，说他‘里通外国’，说他‘反党反社会主义’，那些词现在改成什么？‘同志’？”
狭小的屋子里，气氛一下绷紧。
林建国伸手按住她的手背，低声：“晓琴。”
他知道她这些年把所有火都压在心底，如今被这几张纸一下戳破，情绪怎么可能不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