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冬天下大雪,他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看你骑电动车出来。你围了一条红围巾,他回来高兴了好几天,说闺女长大了,真好看。”
红围巾。
那条围巾是去年冬天同事送我的生礼物。
我每天上下班都围着。
也就是说——
他可能不止去过一次。
“他死的那天,是不是也在殡仪馆附近?”
方远征没说话。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六十七岁的方建国,拖着尘肺病的身体,在冬天的街头,像往常一样去殡仪馆门口站一会儿,远远看一眼他的闺女。
然后倒在了路边。
心肌梗塞,没人发现。
等环卫工人报警时,身体已经凉了。
5
方建国的追悼会定在三天后。
方远征说一切从简。
没什么亲朋好友需要通知,他继母两年前已经去世了,整个追悼会就他一个人到场。
我说我也参加。
方远征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那三天里我照常上班,照常给其他遗体化妆。
但每天下班后,我都回302。
不什么,就坐在那把椅子上,待一会儿。
房间里除了铁盒子,还有一些东西是我第一天没注意到的。
墙上挂着一本历,2023年的。
每一页都没撕,有些期被圆珠笔画了圈。
我翻了一下,被画圈的期没什么规律——有的是周二,有的是周六,有的间隔半个月,有的连着好几天。
我想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那些可能是他去殡仪馆门口看我的子。
2023年一共画了四十七个圈。
四十七天。
柜子里有一个布袋子,打开一看,是些零碎的东西。
一个小风车,铁皮做的,已经转不动了。
一个红色的蝴蝶结发卡,塑料的,五毛钱那种。
一本相册,只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我三岁在福利院那张,和他口袋里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洗了两张。
第二张是一张报纸剪下来的图片,某年福利院组织春游的合影,后面有人用笔画了个圈,标注“第二排左三”。
我凑近了看,第二排左三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不是我。
他认错人了。
第三张照片是最近的,打印在A4纸上,像素很差,明显是用手机翻拍的。
照片上是殡仪馆的大门,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
电动车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工作服的女人,侧脸,围着红围巾。
那是我。
他不光去看过我,还偷偷拍了照。
A4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2024年1月14号,囡囡下班,今天没下雪,路好走。”
我看到那个“路好走”,鼻子一酸,仰起头。
302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东墙延伸到西墙。
裂缝里长出了一草。
追悼会那天下了雨。
方远征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站在告别厅里,对着遗体三鞠躬。
我站在他旁边,也鞠了三个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