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对上妻子那双像能看穿人心的眼睛，又隔着玻璃望了一眼病床上一动不动的父亲，最后视线停在母亲死死抓着手包、捏得指节发白的手上。
嗓子像被火燎着。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挤不出来。
病房外的空气仿佛凝成一块，只剩下监护设备断断续续的滴答声，还有陈国强戴着呼吸机发出的又沉又机械的呼吸声。
“子明！”周桂兰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扑到儿子身边，一把攥住沈子明的手臂，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儿子！你可千万别听她胡说八道！妈是什么人你还不懂吗？我这一分钱一分都是给你们小家算计着花的！是，工资卡一直在我手上，可你想想，你那点死工资，刚开始能啥？结婚、首付、怀孕、生孩子、上学、走亲戚……哪一样不要钱？妈自己往里搭了多少，我跟谁提过半句？现在你爸躺在里面，她不想着大家一起顶过去，反倒盯上我这点养老命子？还五百万？她是巴不得我早点进棺材！”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抹泪一边拍着大腿，一副被人冤枉透顶的样子。
沈小琴立马接话，添了一把火：“哥！你清醒点！我嫂子这就是不想拿钱，故意找由头！她这是转移矛盾！谁家工资卡放妈那儿十二年能攒出五百万？她当是印钞机啊？我看她就是想把妈这点养老钱全薅走，好给她娘家那个窟窿填坑！我还听人说了，她那个表弟最近处对象，在咱老家那边市里正打听房子呢！”
这几句又毒又冲，硬生生把苏晴按在了“胳膊肘往外拐、打婆家主意、补贴娘家”的位置上。
几个在旁边的亲戚也窃窃议论起来，看苏晴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挑剔和嫌弃。
“小苏，你这话确实有点过了。”
“就是啊，先把人救了，钱的事回头再算不行吗。”
“哎，平时看着挺会办事一姑娘，咋到关键时候脑子转不过来了呢……”
沈子明被这一团乱七八糟的声音弄得头都要炸了。一边是哭天喊地、说得铿锵有力的妈和妹，一边是沉着冷静、却丢出个骇人数字的妻子。他情绪上下意识偏向母亲，这十几年的惯性和认知不是说改就能改的，可心底那条缝里，又老是浮出苏晴那双太安静的眼，还有那个让他心里直发抖的数字。
“都别吵！”沈子明终于用沙哑的声音吼了一句，走廊一下子安静下来。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看着苏晴，语气里还带着最后一点求她的意思，“晴，妈说真没钱……眼下最急的是我爸的手术。你……你那边真的……一点都拿不出来了吗？就当我求你，先把命保住，其他的，我们回去再慢慢说，好不好？”
苏晴对上丈夫眼里那份熟悉的躲闪和软塌塌，心里最后一点仅存的火光，也跟着灭了。她整个人突然说不出地累，不是跑前跑后那种累，而是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十二年，她以为自己的退一步再退一步，能换来最基本的体谅和信任，结果换来的只是变着法子的索要和习以为常的漠视。
“办法？”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出的笑，“沈子明，我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动你工资卡里的钱。那本来就是我们婚后共同的收入，用来给你爸付医药费，情理上说得过去，法理上也说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