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安静!”监考老师敲了敲窗户。
我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掉墨迹,继续答题。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两个小时,每一笔都重若千钧。
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在地里挣工分。公社的人骑着自行车冲进村子,大喇叭喊着我的名字:”林知秋!林知秋同志!你的成绩出来了!超过医科大学录取线四十分!”
我直起身,手里的锄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爹老泪纵横,村里人围观着那张成绩单,窃窃私语。婆婆冲出来,指着我骂:”狐狸精!肯定是你勾引了考官!我儿子都没考上师范大学,你怎么可能……”
“你儿子考上了,”我冷冷地说,”但他不要这个名额,他不要我这个老婆,也不要他的女儿。”
我转身回家,收拾行李。王婶抱着念儿,舍不得:”知秋,你走了,孩子咋办?”
“我带着她,”我把几件破衣服捆好,”学校有补助,我可以边读书边养她。婶子,这三年谢谢你。”
“你去城里,万一遇到那冤家怎么办?”
我笑了笑,把那张撕碎的结婚证拼成的纸片塞进行李箱最底层:”遇到就遇到,到时候,该躲的是他,不是我。”
6、
1978年春天,我踏进了省城医科大学的校门。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城市。柏油马路,路灯,还有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学生们。我抱着念儿,背着铺盖卷,站在校门口,像个彻头彻尾的乡巴佬。
“同学,需要帮助吗?”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老师走过来,看着我怀里的孩子,”你是……家属?”
“我是新生,临床医学系,林知秋。”我掏出录取通知书。
他愣住了,推了推眼镜:”你带着孩子来上学?学校允许吗?”
“学生守则里没规定不准带孩子,”我说,”如果学校觉得为难,我可以带孩子住校外的招待所,但我不会退学。”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系里的领导找我谈话。坐在办公桌后的女教授姓方,戴着金丝眼镜,目光严厉:”林知秋同学,你的情况很特殊。学校研究决定,给你一间单独的宿舍,就在教职工楼后面,但你必须保证不影响学习。”
我深深鞠躬:”谢谢学校,我保证门门功课优秀。”
这不是空话。我知道自己来得不易。每天清晨五点,我起床给念儿喂,然后去图书馆占座。上课时,我把念儿托付给看门的大爷,那是个善良的老头,喜欢逗孩子玩。
晚上,别的同学去跳舞、看电影,我在实验室里解剖青蛙,或者在宿舍啃医学专著。念儿睡在襁褓里,我一手摇着摇篮,一手做笔记。
第一学期结束,我考了全系第三。
方教授在班上点名表扬:”林知秋同学,带着刚满周岁的孩子,还能取得这样的成绩,这说明什么?说明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下课后,一个穿着时髦的女生拦住我,她烫着卷发,脚上是小皮鞋:”你就是那个带娃上学的乡下女人?”
我抬头看她:”有事?”
“没什么,就是好奇,”她撇撇嘴,”听说你男人也是大学生?抛弃你了?”
我合上书:”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她冷笑,”我是中文系萧子安的女朋友。他跟我说,他那个农村老婆死缠烂打,怎么甩都甩不掉。没想到啊,你居然追到城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