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我跪在雪地里,一片片捡起那些红色的碎片,手指冻得发紫。女儿在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解开衣襟给她喂,眼泪砸在她的小脸上。
“不哭,”我咬着牙说,”娘给你取名,叫林念。从今往后,你姓林,不姓萧。”
4、
开春了,雪化了,山里的野菜冒出了芽。
我抱着念儿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墙外的天。月子没坐好,我落下了病,一吹风就头疼,腰也直不起来。婆婆在屋里骂骂咧咧:”丧门星,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还把我儿子气跑了!”
我爹来了一趟,抽着旱烟不说话。他虽是村长,但在这种事上,也觉得丢人。
“秋儿,要不……改嫁吧?”他嗫嚅着说,”隔壁村的张屠户,老婆死了,愿意出五十块彩礼……”
“爹,我不嫁。”我抱着孩子,眼神平静,”我要参加高考。”
我爹的烟袋锅掉在地上:”你说啥?你?一个刚生了娃的婆娘?”
“恢复高考,不限年龄,不限婚否,”我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那是萧子安不要的,”爹,我初中成绩不比他差,他能考上,我也能。”
那天夜里,我把萧子安留下的书翻了出来。那些被他翻烂的书页上,还有他做的笔记。我坐在煤油灯下,一边哄着怀里的孩子,一边看数学题。
念儿哭闹不止,我就把她绑在背上,一边拍着她一边背单词。凌晨三点,她睡着了,我才能在昏暗的灯光下做几道题。纸用完了,我就在烟盒背面写;笔没油了,我就用锅底灰蘸水写。
村里人都说我疯了。
“林家丫头被男人甩了,脑子不正常了。”
“一个喂的娘们,还想考大学?做梦呢!”
王婶有时来串门,看着我瘦的脱了相的脸,叹气:”知秋,别折腾了,认命吧。”
我指着墙上的报纸给她看:”婶子,我不认命。萧子安以为我离不开他,以为我只能在这山沟里等死。他错了,我要让他看看,没有他,我活得更好。”
五月,我把念儿托付给王婶,走了二十里山路去公社报名。负责报名的老师看着我蜡黄的脸和洗得发白的衣服,皱眉:”你能行吗?考试在冬天,你孩子才多大?”
“我能行,”我说,”我要考医科大学。”
“为什么考医科?”
“因为我要救人,”我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过早地浸泡在冰水里,曾经撕裂过,”也要救自己。”
5、
1978年的冬天,我又回到了考场。
这一年,念儿一岁,会叫娘了。我背着她,提着装满粮的布包,住进了公社招待所。同屋的考生都是年轻小伙,看到我一个带着孩子的妇女,都投来异样的目光。
“这位大嫂,你走错地方了吧?”一个穿军大衣的青年问,”这是高考考场,不是妇联开会。”
我解开棉袄,给念儿喂,头也不抬:”我是考生,准考证在兜里,自己看。”
他噎住了,讪讪地走开。
考试那天,我把念儿交给招待所的大娘,踩着雪走进考场。教室里暖气不足,我的手指冻得握不住笔。但我心里的火在烧,那些夜苦读的诗词公式在脑海里翻腾。
最后一门是物理,我最差的科目。考到一半,念儿在外面哭了起来,声音穿透了窗户。我手一抖,墨水在卷子上晕开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