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师傅的老家就在城郊,对这片区域的旧事一清二楚。他给我递了烟,慢慢讲起了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这烂尾楼还没动工,这里是个废弃的砖窑厂。砖窑厂早就不做了,厂房塌了一半,砖窑积满了污水,荒无人烟。当时负责广场的施工队进场清理,负责拆除砖窑厂的残留建筑,其中有个工人叫老周。
工地上的人,来来去去像流水,面孔换了一批又一批,能让人记住的不多,老周算一个。
老周全名周建国,那年大概四十六七岁,皮肤是常年风吹晒的黑红色,脸上沟壑深,一笑眼角全是褶子,看着就敦厚老实。个子不高,背微微有点驼,那是常年搬砖、抬水泥、弯腰活压出来的。他话少,嘴笨,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工友凑堆吹牛唠嗑时,他多半蹲在一边啃馒头,要么就闷头继续活,别人开玩笑逗他两句,他也只是嘿嘿一笑,不恼也不接话。
他这人勤快到近乎木讷。
工地上脏活累活没人愿意碰,他从不挑拣,叫他去哪就去哪,让什么就什么,从不说一句抱怨。清理建筑垃圾、拆旧砖、搬废料、疏通排水口,这些又脏又钱的活,他总是抢着,得仔细,得扎实。工头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私下跟人提过,老周这人踏实,用着放心。
可就是这么一个老实到近乎窝囊的人,胆子却小得出奇,尤其怕黑。
工地本来就杂,钢筋、管道交错、地下室阴暗湿,就算白天进去,都透着一股阴凉。一到傍晚,太阳一沉,风一吹,那些的建材发出呜呜的声响,一般人都觉得瘆得慌,更别说老周。
每天一到下午五点,铃声还没响,他手里的活就开始收尾了。工具擦净、摆整齐,衣服拍一拍灰,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准点走人,一刻都不多待。
工友经常拿这事笑他:
“老周,天都还没黑透呢,你跑这么急啥?后面有鬼追你啊?”
“就是,留下来加个班,多挣俩钱,晚上给媳妇买肉吃不香?”
老周只是挠着头,憨厚地笑,脚步却一点不慢:
“不了不了,家里还有事,天黑路不好走,我先走了,你们忙。”
有人追问他家里有啥事,他也说不出个具体,就含糊一句“媳妇等着”,然后匆匆消失在工地大门外。
时间久了,大家都知道,老周是真怕黑,不是装的,也不是懒。
傍晚的工地、空旷的楼层、黑漆漆的地下室、荒草丛生的旧砖窑,他一概不沾。别说晚上,就是天色一暗,他都不敢一个人待在偏僻角落。上厕所都要拉个伴,去地下室拿材料,一定要等人一起。
有一次傍晚收工,一个工友故意逗他,关了临时灯,躲在模板后面咳了一声。老周当场脸就白了,浑身发抖,扶着墙半天没缓过来,那一次是真吓狠了,之后好几天,他都跟那个工友保持距离,看眼神都带着怕。
工头也知道他这毛病,从来不强留他晚上加班,甚至特意安排他白班,尽量不去偏僻阴暗的区域。老周自己也守着这个底线,雷打不动,五年如一,五点一到,准时离场。
谁也没想到,这么一个怕黑怕到骨子里的人,出事那天,竟然主动提出要加班。
那天下午,天阴得沉,风有点凉,眼看就要下雨。
离下班还有半个多小时,老周突然找到工头,搓着手,有点局促,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
“队长,那砖窑那边,还有一堆废砖没清完,堆着碍事,我……我留下来加会儿班,清理完再走。”
工头当时正忙着对账,头都没抬,随口应了一声,又下意识提醒一句:
“老周,天快黑了,那边偏,你一个人能行?不行就明天,不差这一会儿。”
老周却摇摇头,语气比平时坚定:
“没事,我快点,用不了多久,清完我就走。不然明天又堆着,影响后面进场。”
工头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周还是那副老实模样,只是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执拗。
工友们也觉得奇怪,收拾工具时有人打趣: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周居然要加班?不怕黑了?”
“是不是想多挣点加班费,给娃攒学费呢?”
老周没接话,只是把自己的工具一一检查好,羊角锤别在腰上,铁锹扛在肩上,又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像是要认真打一场硬仗。
有人劝他:
“要不等我一起,我陪你搭把手,俩人快。”
老周摆摆手,勉强笑了笑:
“不用不用,你们先回吧,这点活我自己来就行,人多反而乱。你们回去晚了,家里也惦记。”
他一反常态,坚持要一个人留下。
工友们看他态度坚决,也没再多说,陆续收拾东西离开。
走之前,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已经朝着旧砖窑的方向走去,背影小小的,一步步走进那片越来越阴沉、越来越僻静的荒地里。旧砖窑黑乎乎的洞口,像一张沉默的嘴,静静等着他走进去。
谁也没有想到,这一眼,就是最后一眼。
那天傍晚,雨没下下来,天却黑得格外早,风刮得工地铁皮围墙呜呜作响。
老周没有再走出来。
第二天一早,工友们上班,发现他的帆布包还放在老地方,人却不见踪影,电话打不通,工棚没人,砖窑附近也看不到人。大家这才慌了神,一群人喊着他的名字,在荒草丛生的旧砖窑里里外外找了个遍。
确始终没有找到,工友们实在没有办法就报了警。警察和施工队一起进砖窑厂找人,最后找了好几天终于在砖窑的通风口找到了老周的尸体。
他被卡在通风口里,身体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双手死死抓着旁边的钢筋,指甲缝里全是水泥和血渍。法医鉴定说,他是被活活卡死的,死前应该经历了很长时间的痛苦。
更诡异的是,老周的尸体旁边,放着一把他常用的羊角锤,锤子上沾着的不是水泥,而是暗红色的血迹,法医检测后发现,那血不是老周的。
警察查了很久,没找到凶手,只能以意外死亡结案。可从那之后,砖窑厂就开始不太平。
有人说,晚上路过砖窑厂,能听到里面有锤子敲击的声音,还有老周的咳嗽声;有施工队的工人半夜加班,看到砖窑里有个黑影,穿着蓝色工装,弯腰在敲什么东西;还有人说,有人想进去捡老周留下的工具,刚走到砖窑门口,就被一股力量推了出来,摔在地上,胳膊都磕青了。
后来烂尾,砖窑厂被围在工地里,没人再提过这件事。大家都以为,人走茶凉,怪事也就慢慢散了。
“那老周的尸体,最后怎么处理的?”我攥着手里的监理手册,手心全是汗。
“运到殡仪馆火化了,没家属认领,就埋在城郊的公益墓园里了。”老张师傅叹了口气,“林工,我劝你啊,别再往烂尾楼里去了,那地方沾了人命,不净。”
我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这几天听到的声音——老周生前每天下班都会敲砖,锤子敲击砖块的声音,不就是“咚、咚、咚”的吗?还有他被卡在通风口时,挣扎的声音,重物拖在地上的声音,不也和我听到的一模一样?
难道,这几天缠着我的,是老周的亡魂?
可他为什么要缠着我?我又没害他。
我不死心,去查了的施工档案。果然,烂尾楼的选址确实包含了原砖窑厂的部分区域,老周出事的通风口,现在正好在烂尾楼的一楼西南角。
我决定去现场看看。
当天下午,我没等三点的脚步声,提前一小时就进了烂尾楼。手电筒的光仔细扫过每一个角落,当走到一楼西南角时,光束突然照到了一个东西——在一堆碎石下面,露出了一截蓝色的工装裤裤脚,裤脚已经磨破了,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我心里一紧,蹲下去扒开碎石。
下面是一个生锈的铁盒子,盒子上刻着一个“周”字,正是老周的东西。
我打开铁盒子,里面放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还有一张老周和家人的合照。笔记本是老周的工作记,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天的工作内容,最后一页的字迹潦草,写着:
“今天砖窑的通风口有点堵,我去清理一下,很快就好。老婆,我今晚回去给你买你爱吃的糖葫芦。”
记的期,正是他出事的那天。
我看着记,心里一阵发酸。老周到死,还想着给老婆买糖葫芦。可他却被困在通风口,活活卡死了。
就在这时,熟悉的脚步声又响了——“咚、咚、咚”,从三楼传来,慢慢往下走。
我猛地抬头,手电筒的光扫过三楼的楼板。
在三楼的边缘,隐约站着一个黑影,穿着蓝色工装,弯腰拿着一把羊角锤,锤子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黑影看到我,慢慢转过身,露出一张惨白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发紫,正是老周的样子。
他没有表情,只是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羊角锤慢慢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