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鬼尺砸在铜镜上的前一瞬,镜子从陈渡手里飞了出去。
不是他松的手。
是镜子里伸出一只手,把镜子拽走了。
那只手从镜面的裂痕里探出来,青白色的皮肤,修长的手指,指甲上涂着褪了色的蔻丹。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镯子上錾着缠枝莲的纹样。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是旧伤了,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苏锦的手。
那只手抓着铜镜的边缘,把镜子从陈渡掌中夺了过去。镜子脱手的瞬间,打鬼尺砸了个空,重重落在地上,把松林的地面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泥土和松针飞溅,气浪把血轿的珠帘掀得哗啦啦作响。
陈渡转头。
铜镜悬在半空中,被那只从裂痕里伸出的手提溜着。镜面朝外,三道裂痕交叉的地方,苏锦的脸越来越清晰。丹凤眼,柳叶眉,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困在镜子里多年的魂魄该有的样子。
“你什么?”陈渡的声音沙哑。
“救你。”苏锦说。
她把镜子转向鬼媒人。
老头子缩在轿厢深处,绿色的眼火缩成了针尖大小的两个点。他的身体紧紧贴着轿壁,枯的手指抠进红色的轿壁里,指尖陷进去,像是要把自己藏进轿子的血肉之中。
“苏锦。”老头子的声音发颤,“你是我做的第九个煞,你敢——”
“我不是煞。”苏锦打断他,“我是镜魂。你把我封进镜子里的时候说过——镜魂不是煞,镜魂比煞更苦。煞还有怨气撑着,镜魂什么都没有。”
她把镜子往前推了一寸。
“你说错了。镜魂有一样东西。”
“什么?”
“时间。”
镜面上的三道裂痕同时发光。婴孩的竖瞳、刘阿婆的血泪、八个纸人的无面脸——三张面孔在镜面上依次闪过,最后定格在苏锦自己的脸上。她的丹凤眼里映出了鬼媒人的倒影。
“困在镜子里的这些年,我什么都没做,就做了一件事。”
她的手从镜面上收了回去,只留下声音。
“看你。”
鬼媒人的身体开始颤抖。
“你做的每一个煞,你炼的每一道怨气,你夺的每一条命——我都在镜子里看得清清楚楚。”苏锦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老头子的身体里,“三十六年,三十六个煞。我看着你把他们一个一个做出来,看着你把他们一个一个封进不同的器皿里。你的手法、你的咒术、你的破绽——我全都记住了。”
老头子的嘴张开了,满口金牙上的名字在抖动。
“你记住又怎样?你不过是一个镜魂,你出不来——”
铜镜忽然自己翻转过来。
镜背朝外,八卦朝外。
八卦的八个方位上,每一个方位都亮起了一个光点。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光点依次亮起,在镜背上组成一个完整的八卦图。然后八卦图开始旋转,越转越快,快到八个光点融合成了一个光圈。
“谁说我出不来?”
苏锦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笑意。
“你封我的时候,用的是八卦锁魂术。八卦的八个方位,各镇着一道封印。三十六年了,我磨碎了其中三道。”
镜背上的光圈忽然炸开。
不是向外炸,是向内塌缩。所有的光都往镜面中心收缩,收缩成一个针尖大小的点,然后——
一只手从那个光点里伸了出来。
还是那只青白色的手,涂着褪色蔻丹的手。但这一次,它没有抓着镜子的边缘,而是直直地往前伸,五指张开,朝着鬼媒人的方向。
手腕上的银镯子在发光。
然后是第二只手。
然后是头。
然后是整个身体。
苏锦从镜子里走了出来。
她的个子不高,穿着一身素白色的衣裳,不是戏服,是寿衣。寿衣上绣着暗纹,仔细看能看出是折枝花的图案。头发披散着,没有梳髻,没有簪钗,就那么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脸上没有脂粉,没有戏妆,素净得像一张白纸。
只有嘴唇上有一点颜色。
不是胭脂的红,是咬破嘴唇之后渗出来的血珠。
她从镜子里走出来的那一刻,整座松林都静了。风停了,松针不摇了,连鬼媒人眼眶里的绿色火苗都停止了跳动。所有的一切都凝固了,只有苏锦一个人在动。
她走到鬼媒人面前,低下头,看着缩在轿厢深处的老头子。
“三十六年前,你在锦秀班的后台找到我。”她说,“那天我刚唱完《贵妃醉酒》,妆还没卸。你说你是打镜子的匠人,说要送我一面镜子。我收了。”
她伸出手,指甲划过老头子的脸。
枯的皮肤像纸一样被划开,露出底下黑色的血肉。没有血流出来,鬼媒人的身体早就不是活人的身体了。
“镜子送来的那天晚上,我照了一下。镜子里的人有眼睛,镜子外面的我——眼眶就空了。”苏锦的声音很平静,“你把我的眼睛夺走了,把我的魂魄封进了镜子里。然后你对着镜子说——你是第九个。”
她的手指停在老头子的眼窝边上。
“前面八个是谁?”
老头子没有说话。他的绿色眼火在眼眶里剧烈抖动,像是想熄灭又灭不掉。
“我问你,前面八个是谁?”
苏锦的手指陷进了他的眼窝。
没有惨叫。老头子张大了嘴,金牙上的名字全部亮了起来,像是一口含住了三十六个魂魄。他的身体开始膨胀,黑色的寿衣被撑得鼓起来,寿衣上的反写寿字像活了一样扭动。
他伸出一只手,抓住了苏锦的手腕。
“你出——出来——也好——”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尖细的假声,也不再是沉闷的轰鸣,而是一种混合着三十六个声音的合唱,“九个镜魂——凑——凑齐了——”
他的身体炸开了。
不是血肉横飞的那种炸。是像一团浓雾一样散开,黑色的煞气从他寿衣的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向四面八方扩散。煞气里裹着那些刻着名字的金器——金牙、金戒指、金镯子、金锁——所有的金器都在煞气里翻滚,每一个名字都在发光。
三十六个煞,三十六个名字,三十六个魂魄。
鬼媒人把自己炼成的所有煞同时释放了出来。
松林里的温度骤降到冰点以下。地面上结了霜,松针上挂满了冰凌。黑色的煞气弥漫开来,像一场倒着下的黑雪,从地面往天空飘升。煞气所过之处,松树枯萎,泥土变黑,连月光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陈渡捡起打鬼尺,冲到苏锦身边。
她的手腕上被鬼媒人抓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黑色的手印。手印正在往她皮肤里渗,五手指的印子越来越深,像是要陷进骨头里。
“没事。”她说,眼睛却盯着那团扩散的煞气,“他把自己炼的煞全放了。三十六个煞一起出来,这片松林会变成死地。”
“怎么收?”
“收不了。”苏锦转过头看着他,丹凤眼里映着漫天的黑煞,“但可以引。把三十六个煞引到一个地方,然后用镜子封住。”
她摊开手掌。
铜镜还在她手心里。镜面上已经有了四道裂痕——她从镜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又添了一道。四道裂痕交叉在一起,像一道被闪电劈开的伤疤。
“镜子还能封一次。只有一次机会。”
陈渡看着那面镜子。四道裂痕已经快把镜面分成了几块,再来一道,镜子就真的碎了。他想起鬼媒人说的话——九道裂痕攒够,镜面彻底碎开,拿镜子的人就会变成下一任鬼媒人。
“我来封。”他伸手去拿镜子。
苏锦把手缩了回去。
“你封不了。三十六个煞的怨气,你一个活人扛不住。”她把铜镜握在手里,镜面对准那团正在扩散的黑煞,“我是镜魂,本来就是镜子里的人。再封一次,不过是从外面回到里面。”
“镜子碎了你会怎样?”
苏锦没有回答。
她已经开始念咒了。
不是道家的咒,不是佛家的经,是一种陈渡从未听过的调子。细细的,尖尖的,像一丝线从她的喉咙里抽出来,在空中绕来绕去。那调子时高时低,高的时候像戏台上的花旦吊嗓,低的时候像深闺里的女子低泣。
陈渡听出来了。
是《贵妃醉酒》的调子。
只是没有词。她把所有的词都咽了回去,只剩下调子,用三十六年困在镜子里的时间磨成的一线。
那线从她嘴里吐出来,穿过漫天的黑煞,缠住了第一个煞。
是那个婴孩。
竖瞳的婴孩从黑煞里浮现出来,穿着红肚兜,手腕上戴着银镯子。它被苏锦的声线缠住,不再扩散,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拉向铜镜。婴孩的竖瞳盯着苏锦,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叫妈妈。
苏锦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停。
声线缠住了第二个煞。刘阿婆。老婆子的身影从黑煞里浮现,背上的催煞鼓还在,九铜钉的窟窿里往外渗着黑色的液体。她的眼睛不再是浑浊的灰白色,而是被煞气重新染成了血红。她看着苏锦,嘴唇翕动,说了一句什么。
距离太远,陈渡听不见。
但苏锦听见了。她的肩膀震了一下,声线却没有断。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声线像一张网,把三十六个煞一个一个从黑煞里网出来,往铜镜的方向拉。每一个煞被拉动的时候都在挣扎,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骂,有的求饶。三十六个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苏锦的嘴角开始渗血。
不是咬破嘴唇的那种渗,是从喉咙里涌上来的。血顺着她的下巴滴到素白的寿衣上,洇开一朵一朵的红花。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贵妃醉酒》的调子变得断断续续,但声线没有断。
“够了。”陈渡抓住她的手腕,“你收不完的!”
苏锦摇了摇头。
她的嘴没有停,眼睛却看着他。丹凤眼里全是话,但她说出来的只有调子。陈渡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
“让我唱完。”
他松开了手。
三十六个煞被拉到铜镜前的时候,苏锦的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了。《贵妃醉酒》的调子变成了一缕气若游丝的气流,随时都会断掉。她的脸白得像她身上的寿衣,嘴唇上的血了,结成黑色的痂。
最后一个煞——哭嫁坡上的那个新娘子,李杏——被拉到镜前时,苏锦的声线终于断了。
调子停了。
三十六个煞同时往铜镜里涌去,像决堤的洪水找到了一个出口。铜镜剧烈震动,镜面上的四道裂痕开始扩展,第五道裂痕正在生成——从镜子的中心往外延伸,像一棵生长的树。
苏锦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一点点化作光点散开。和昨晚李杏散开时一样的光——暖黄色的,不是鬼火的惨绿,不是煞气的血红,就是净净的、活着的光。
“苏锦。”陈渡叫她的名字。
她转过头,冲他笑了笑。
丹凤眼弯起来的样子,和她从镜子里走出来时一模一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她只能用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
“海——岛——冰——轮——初——转——腾——”
唱到“腾”字的时候,她的嘴唇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然后她散了。
三十六个煞全部被封进了铜镜里。镜面上多出了第五道裂痕,五道裂痕交叠在一起,几乎把镜面分割成了几块。铜镜从半空中跌落,掉在松林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陈渡捡起镜子。
镜面上,五道裂痕的中心,隐约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素白寿衣,披散的长发,丹凤眼微微弯着,嘴唇上有一点褪了色的红。
她在镜子里看着他。
嘴巴一张一合,在唱那半折永远唱不完的《贵妃醉酒》。
陈渡把镜子贴在口。镜子是凉的,比松林里的霜还凉。他把打鬼尺回腰间,转身看向血轿。
轿子还在。
但轿厢已经空了。鬼媒人的身体炸开之后,血轿就只剩下一个空壳。红色的轿壁不再蠕动,上百颗人牙串成的珠帘不再咬合,轿顶上那条蛇的红色眼珠也黯淡了下去。
陈渡走到轿前,伸手掀开珠帘。
轿厢底部,放着一只黑色的拐棍。
拐棍头上雕着一只乌鸦。乌鸦的眼珠是红色的,但不是宝石,是两颗凝固的血滴。拐棍的杆子上刻满了名字——三十六个煞的名字,还有第四十九个,刻在最底部,笔画还是新的。
苏锦。
陈渡把拐棍拿起来。触手冰凉,沉甸甸的,不像木头,更像是一实心的铁棍。他握着拐棍,忽然感觉到掌心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掌心里多了一个字——
“渡”。
他的名字被刻在了拐棍上。
不是鬼媒人刻的。是拐棍自己长出来的。
“这东西在认主。”口的铜镜里传出苏锦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鬼媒人死了,他留下的法器会认下一个主人。你拿了它,你就是新的——”
她没有说完。
陈渡知道她想说什么。
新的鬼媒人。
他握着拐棍,沉默了很久。松林里的黑煞已经全部被收进了镜子里,月光重新照进来,照在满地的霜华上,亮晶晶的。枯萎的松树不会复活了,变黑的泥土不会复原了,这片松林从今以后就是一块死地。
但三十六个煞没了。
鬼媒人没了。
苏锦回到了镜子里。
陈渡把拐棍进腰间,和打鬼尺别在一起。一尺一棍,一黑沉沉的铁木,一黑漆漆的金属,交叉着挂在他腰后。
“走吧。”他说。
“去哪?”苏锦问。
陈渡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地图。三十六个红点,已经有五个变成了灰色——哭嫁坡的兄妹,新郎官,血轿,还有刘阿婆。那些是被破掉或者被封掉的煞。
还有三十一个红点在亮着。
最亮的那个,在地图的最上方,一个叫“冥河口”的地方。
老婆子刘阿婆标注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第五重,冥河摆渡。渡人不渡魂,渡魂不渡人。”
陈渡把地图叠好,塞回口袋。
“去冥河口。”
他走出松林的时候,东方已经发白了。第三天的太阳从山脊后面升起来,把整座哭嫁坡照得金灿灿的。山路上还有昨天留下的胭脂拖痕,被露水打湿了,变成一条淡红色的印子,弯弯曲曲地通往山下。
陈渡沿着山路往下走。
腰间一尺一棍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口的铜镜安安静静的,镜子里的苏锦大概是累了,没有再说话。
走了大约三里地,他停下了脚步。
山路边上蹲着一个人。
驼背,黑衣,花白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刘阿婆。
她蹲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冒着热气。看见陈渡,她抬起头,浑浊的灰白色眼睛眨了眨。
“回来了?”
陈渡看着她。
“你在这里等我。”
“嗯。”刘阿婆把搪瓷缸子递过来,“喝口茶。加了红枣和枸杞,补血的。你小腹那个窟窿还在往外渗血呢。”
陈渡低头看了一眼。小腹上被自己用打鬼尺捅出来的伤口确实还在渗血,把衣服染红了一大片。刚才在松林里神经绷得太紧,完全没感觉到疼。现在被刘阿婆一说,剧痛立刻翻涌上来,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甜丝丝的,确实放了红枣和枸杞。
“鬼媒人死了。”他说。
刘阿婆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死的?”
“把自己炼的三十六个煞全放了,想拉着我们一起死。苏锦把他那些煞全封进了镜子里,他自己的魂魄没了煞气撑着,散了。”
刘阿婆沉默了很久。她端起自己那个搪瓷缸子,慢慢喝了一口茶。茶水从她嘴角漏出来一些,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她的手在发抖。
“三十年。”她说,“三十年了。”
她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像是在按住什么东西。
“我逃了三十年,炼了三十六个煞,害了不知道多少条人命。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能听见那些人在我耳朵边上哭。”
她抬起头,看着陈渡。
“现在他死了。那些声音是不是该停了?”
陈渡没有回答。
他知道不会停。做过的事,害过的人,不会因为仇人死了就一笔勾销。刘阿婆背上的催煞鼓虽然抽了,但她手上沾的血,永远洗不掉。
刘阿婆大概也知道答案。她低下头,把搪瓷缸子里的茶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把缸子放在石头上。
“你们要去冥河口?”
“嗯。”
“我跟你一起去。”
陈渡看着她。
“冥河摆渡是第五重煞。那道煞不是我炼的,是鬼媒人自己留下的。他活着的时候,每隔三年要去冥河口一趟,在河边烧一道符,说是给‘河那边’的东西上供。”刘阿婆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土,“我跟他去过一次。那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灰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那地方不是活人该去的。”
“你去过?”
“去过一次,在河边远远看了一眼。河对岸全是人。不,不是人,是影子。密密麻麻的影子,站在河对岸,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我问鬼媒人那是什么,他说——”
刘阿婆的声音压低了。
“他说那是等船的人。”
陈渡握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收紧。
“等什么船?”
“等渡船。冥河上只有一条渡船,来回摆渡。船公是个戴斗笠的老头,看不清脸。他把河这边的魂魄渡到河那边去,但从不在河这边接活人。”
刘阿婆顿了一下。
“只有一次例外。”
“什么例外?”
“有人从河那边上船,坐到河这边来。那种人,叫‘还魂人’。他们的身体是活的,但魂魄已经去过河那边了。鬼媒人说,每一个还魂人都是一个行走的煞源。他们身上带着河那边的气息,走到哪里,哪里的煞气就会疯长。”
刘阿婆看着陈渡。
“鬼媒人自己,就是一个还魂人。”
陈渡的手摸上了腰间的拐棍。
拐棍头上的乌鸦眼珠在阳光下是暗红色的,像一块凝固的血块。他握着拐棍,感觉到掌心里那个“渡”字在微微发热。
“所以鬼媒人三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是河那边的东西让他还魂的。”
刘阿婆点了点头。
“那他现在真的死了吗?”
刘阿婆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陈渡把搪瓷缸子放在石头上,站起来。小腹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了龇牙。他撕下一截衣襟,胡乱裹了裹伤口,把打鬼尺和黑拐棍别紧。
“走吧。”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
刘阿婆站起身,跟在他身后。一老一少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走过哭嫁坡,走过三岔口,走过那棵裂开了大半的老槐树。槐树上的七铁钉已经断了四,剩下的三也松动了,在风里微微摇晃。
陈渡停下脚步,看了看那棵槐树。
树的裂口里,黑色的汁液已经涸了,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沟壑的形状,像一条涸的河道。
像一条冥河。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往山外走去。
冥河口在五十里外。走快些,天黑前能到。
身后,老槐树上的第五铁钉发出一声脆响,断了。
钉头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路边的草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