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幽绿色的光点只亮了一瞬,就消失了。
像是深水中的鱼浮出水面看了一眼,又沉回黑暗的深处。
陈默站在仓库门口,手按刀柄,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角落。他的呼吸平稳而缓慢,心跳从刚才的短暂加速迅速回落到正常频率。这是前世七年磨出来的本能——在不确定敌人强度和意图之前,任何多余的情绪反应都是致命的破绽。
对峙持续了大约三十秒。
角落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呜咽的声音。然后那道拖行的声响缓缓向裂缝深处退去,越来越远,直至完全消失在墙壁的另一侧。
陈默等那声音消失后又站了整整一分钟,才松开刀柄。
他没有追。
不是不想,而是时候未到。明天血月就要降临,现在跟一个未知生物在黑暗里缠斗,无论胜负都是愚蠢的选择。末世教会他的第二条准则——永远不要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开战。
他重新坐回仓库门口,但这次后背没有靠着铁门,而是挺直脊背,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暴起发力的姿势。
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他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期是九月十七。
距离血月降临,还有大约三十八个小时。
陈默打开备忘录,开始往里面输入文字。不是清单,不是计划,而是一个个名字。
赵东林。张鹏。李阳。孙建国。刘芳……
每一个名字打出来,他的手指就会停顿一瞬。
这些都是前世跟他一起战斗过的人。有的人死在尸里,有的人死在变异兽嘴里,有的人死在同类手里。他记得每一个人的死法,记得每一张临死前的脸。
周扬的名字,他打了三遍,又删了三遍。
最后,他还是把这个名字留在了备忘录的最末尾。
不是原谅。
是标记。
陈默关掉手机,抬起头,发现夜空中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露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天光,像是一只半睁的、充血的眼睛。
血月的前兆。
前世,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预兆。所有人都是在血月突然降临的那一刻才意识到灾难的发生。但陈默知道,在血月正式降临前的最后三十多个小时里,世界已经在悄悄发生着变化。
空气中的某种能量浓度在上升。动物比人类更早感知到这一点。
他突然想起仓库角落里那对幽绿色的眼睛。
那个“东西”,是不是也是被这股能量唤醒的?
早上六点,王浩被一阵金属碰撞声吵醒。
他从睡袋里探出头,迷迷糊糊地看到陈默正蹲在仓库门口,身边摊着一堆零件。走近了才看清,是昨天那三把狩猎弩。陈默把其中两把完全拆散了,弩片、弦、滑轮、扳机组,每一个零件都擦得净净,然后重新组装。
“默哥,你这是一宿没睡?”
“睡了三个小时。”
陈默头也不抬,手指捏着一弩弦,正在调整拉力。他调弦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按照说明书的标准参数,而是反复拉开放松,用指尖感受弦的张力,直到找到一个说明书上不存在的点位,才用内六角扳手锁紧。
王浩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这样调,有什么讲究?”
“标准拉力一百五十磅。太紧,连续射击二十次后弦会疲劳断裂。太松,三十米外弹道下坠超过五公分。”陈默把调好的弩递给王浩,“现在拉力一百三十八磅。可以连续射五十次。三十米内偏差不超过两公分。”
王浩接过弩,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
“试过。”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仓库外面。王浩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刚才那个“试过”两个字里,藏着某种沉重到无法言说的东西。
上午的时间在紧张的准备工作中飞快流逝。
陈默带着王浩检查了仓库的每一个角落。下水道入口加装了双层钢网,窗户全部用砖石从内侧封死,只留出窄窄的射击孔。屋顶上,王浩按照陈默的指示架设了一个简易的雨水收集系统,连接到几个大号储水桶。
“默哥,这玩意儿真能派上用场?咱不是有自来水吗?”
“三天后,自来水会停。”
“那电呢?”
“五天。”
“天然气?”
“一周。”
王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默哥,你描述的这个世界,听起来像是马上要完蛋了。”
陈默正在拧紧储水桶的密封盖。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不是马上。”
他说。
“是明天。”
下午三点,陈默开车进了城。
城市还是那副熙熙攘攘的样子。商场门口挂着促销的横幅,茶店前排着年轻人,公园里老人在下棋。阳光很好,风也很好,一切都好得像一幅永远不会破碎的画。
陈默把车停在一家大型宠物用品店门口。
不是去买东西。是来找人。
他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店里弥漫着宠物粮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正低头用手机看剧。
“欢迎光——陈默?”
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但眼睛很好看,是那种笑起来会弯成月牙的形状。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意外和一丝藏不住的惊喜。
“好久不见。”陈默说。
林小雨。
前世,末世第二年,他在一个被尸群攻破的避难所里遇到她。那时候她已经感染了,靠大量的抗生素硬撑了七天。他赶到的时候,她只剩最后一口气。她把一把车钥匙塞到他手里,说后备箱里有她攒了大半年的物资,让他带走。
他问她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她说,早知道末世会来,末世前那天下午,她不该跟那个来店里买猫粮的男人只说了三句话。
那个男人,是陈默。
前世他走进这家店,买了一大袋狗粮——他那时候还天真地以为,末世里可以养一条狗来陪伴自己。林小雨帮他推荐了最适合大型犬的牌子,结账时多送了他两包试用装。他道了谢,转身走了。
三天后血月降临,他们再也没见过面。
直到一年后,他在废墟里看到她快死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上班?”林小雨合上手机,脸上带着困惑,“我们好像……没见过吧?”
“路过,看到店名,想起一个朋友说过这里。”陈默走到一排货架前,目光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宠物食品包装,“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两年多了。你养狗吗?”
“养。”
“什么品种?”
“……狼狗。还没接到身边。”
林小雨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很自然地进入了工作状态:“狼狗的话,运动量大,蛋白质需求高。这款不错——”她踮起脚去够货架最上层的一袋狗粮,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陈默看着她,眼前重叠了前世的画面。
那个在废墟里把车钥匙塞给他的女人,手瘦得像枯枝,指甲缝里全是血污。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次你多拿点。别再只买一袋了。”
“陈默?”
林小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拿着那袋狗粮,正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陈默接过狗粮:“多少钱?”
“三百二。不过你等一下——”林小雨跑回收银台,从抽屉里翻出两包试用装塞进袋子里,“送你。”
陈默看着那两包试用装,沉默了两秒。
“明天。”他说。
“什么?”
“明天晚上,待在家里。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出门。准备好食物和水,把门窗堵死。”
林小雨愣住了。
陈默没有解释。他付了钱,拎着狗粮转身走向门口。
“陈默!”林小雨在后面叫他,“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陈默推开玻璃门,风铃再次响起。
他没有回头。
傍晚,陈默回到了仓库。
王浩已经把外围的预警系统布置好了。三道预警线,每道配备不同触发机制的警报装置。第一道是细钢丝加铃铛,第二道是绊发式信号弹,第三道是陈默自制的压发警报器——用旧手机改造的,触发后会自动拨号。
“默哥,这玩意儿我试了三遍,能用。”王浩把改造好的手机递给陈默,脸上的表情像是在交一份自己都不太确定的作业,“但我还是想问,咱们到底在防什么?”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仓库西墙,在距离那道裂缝大约五米的地方蹲下。白天阳光从墙壁的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昨天他发现拖行痕迹的位置。
痕迹还在。
而且多了一道新的。
比昨天的更宽,更深。像是那个“东西”在夜里进出过一次。
陈默用手指沿着痕迹的边缘摸了一遍。泥土是湿的,带着一种淡淡的腥味,不像是腐烂的臭味,更像是……河底淤泥的气息。
“王浩。”
“嗯?”
“今晚你睡车里。”
王浩眨了眨眼:“为啥?”
“仓库里不安全。”
“可是物资都在——”
“车停在仓库门口,车头朝外,钥匙在点火器上。”陈默站起身,把手里那袋狗粮递给王浩,“如果我天亮之前没出来,你开车走。去你表哥那个射箭馆,把门堵死,等我三天。”
王浩的脸色终于变了。
“默哥,你——”
“照做。”
陈默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王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接过狗粮,转身走向皮卡。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塞到陈默手里。
“我表哥压箱底的货。说是大马士革钢的,吹毛断发。”王浩扯了扯嘴角,“默哥,天亮了你可一定得出来。我一个人可搬不动那么多压缩饼。”
陈默低头看着手里的折叠刀。刀柄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王”字。
“好。”
入夜。
王浩抱着睡袋钻进了皮卡的驾驶室。他按照陈默的吩咐,把车头对准仓库大门,钥匙留在点火器上。透过挡风玻璃,他看到仓库的铁门缓缓关上,陈默的身影消失在门缝里。
仓库内部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陈默坐在物资堆的最顶端,背靠着一箱压缩饼,面朝西墙那道裂缝。折叠刀在右腿侧,狩猎弩上好了弦放在左手边,弩箭是专门挑选过的放血头。
他没有开手电筒。
黑暗中,听觉会变得更加敏锐。
仓库外面,夜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城市依旧传来隐约的喧嚣,那是文明最后的呼吸声。
陈默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倒数。
距离血月降临,还有大约二十四个小时。
前世,这个夜晚他正在出租屋里打包行李。不是为末世做准备,而是准备第二天去外地出差。血月降临时他正在高铁站候车,人群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靠着车站便利店的卷帘门,用一把消防斧砍出一条血路。
那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
现在他知道了。
但知道的越多,越明白自己不知道的更多。
比如,角落里那个东西。
沙沙。
声音响起的瞬间,陈默的眼睛睁开了。
在黑暗中。
在西墙的裂缝处。
那对幽绿色的光点,再次亮起。
这一次,比昨晚更亮。而且,离地面更高。
像是那个“东西”——
站了起来。
陈默的右手握住了折叠刀的刀柄。他的呼吸平稳,心跳缓慢,整个人像一被拉到极限却纹丝不动的弓弦。
幽绿色的光点向前移动了一步。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是在喉咙深处滚动了很久的声音。
不是咆哮。
是——试探。
陈默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开弩,也没有拔刀。
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两包试用装狗粮中的一包。
撕开。
放在地上。
然后退后三步。
幽绿色的光点停住了。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向那包狗粮靠近。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