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那无形之福,许慕枫体内原本互相排斥的两股真气已彻底转化,交融成一股更为浑厚的阴阳之气,总量比原先膨胀了不止一倍。
他的境界再次突破,稳稳踏入宗师中期,余下的便是水磨工夫,需时慢慢沉淀了。
他将那部典籍的上卷抄录了一份,送到了父母闭关的静室外。
借口仍是那般——昨夜梦中又得了启示。
许慕枫心中隐约生出期待。
有了那两门心法加持,再加上丹药辅助,父母出关之时,必然已登宗师之境。
这对往里看似寻常的夫妇,将会在这波澜壮阔的江湖中,激起怎样的风云?
正思量间,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江玉燕推门而入。
她今显然是精心装扮过的,眼眸似浸在寒潭中的墨玉,清澈见底;唇瓣被细白的牙齿轻轻咬着,透出几分难言的羞怯。
一身天水碧的裙裾,宛如雨后初绽的莲,带着湿润而脆弱的美。
许慕枫一时竟忘了言语。
“公子,”
她声音细细的,像春蚕在吐丝,“燕儿今……可还入眼?”
他定了定神,声音不觉放柔:“在我眼里,你何时不是这般模样?”
江玉燕眼眶倏地红了,话音里带上了哽咽:“燕儿今是来请罪的。
习武之事……燕儿瞒了公子。
一半是想站在公子身侧,另一半……”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了掌心,“是想 。
娘亲闭眼前的模样,还有那人一脚踏碎牌位的声响……夜都在我脑子里打转。
公子,燕儿快要撑不住了。”
许慕枫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如同那将她从冰冷的湖水里抱起一般。
她的泪水很快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
等到怀中人的抽泣渐渐平息,他才缓缓开口:“你想学武,我便教你。
你要与谁为敌,我便与你同去。”
这话说得平淡,却字字如铁石坠地。
江玉燕抬起泪眼,眸中情绪翻涌如。
她忽然贴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那……今夜便要了燕儿吧。”
许慕枫喉结动了动。
面对这般情态,说心如止水自是欺人。
但他仍将她的脸捧起,望进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丫头,有些话须说在前头。
我并非专情之人,往后这院中,恐怕不会只你一人。
你若在意,此刻转身,我绝不留你。”
她眼中掠过一丝幽怨,随即化作更深的执拗,手指轻轻攥紧了他的衣袖。
雨丝斜织成帘,姑苏城外的石板路泛着青黑的光。
寒山寺的钟声隔着雨幕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絮。
檐下,她垂着眼,声音比雨丝还轻:“我这样微末的人,能在公子身边侍候已是福分,怎敢有别的念头。”
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道旧缝,布料摩挲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听着,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顺从让他舒坦,像喝下一盏温度刚好的茶。”傻气。”
他伸手拂开她颊边一缕湿发,指节蹭过皮肤时留下一点凉意,“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她倏地抬起脸,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变成小心翼翼的探询:“真的……可以吗?”
喉咙发紧,声音有些颤。
他点头,动作很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后来发生的事,窗外的雨记得,摇晃的烛火记得,褪下的衣衫记得。
那些细碎的声响混在雨声里,分不清是叹息还是呜咽。
某个瞬间,他脑中响起冰冷的提示音。
像石子投入深井,一圈圈涟漪荡开:羁绊加深,馈赠抵达。
一柄剑的轮廓在意识里凝结,剑身泛着雪原深处才有的寒光;一套剑诀的文字如飞鸟掠过,每一笔都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势;还有一枚丹药的虚影,散发着草木将朽未朽的气味。
最后是暖流,从虚无中灌入四肢百骸,像在冰窖里骤然披上厚裘。
他侧过身,手掌贴着她光滑的脊背。
皮肤下,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交融、重塑。
他俯身,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心,触感微凉。
她睡着了,却又没完全睡着。
恍惚间,自己好像走在一条很长的廊下,他在廊尽头,衣袂飘飘,不像凡人。
他朝她伸手,指尖有光点逸出,钻进她的眉心。
接着是漫长的岁月,她在庭院里练剑,树叶黄了又绿,剑气从生涩到圆融,最终收放自如,呼吸间都能引动周身气流。
这梦太美,美得她不敢醒,怕一睁眼,什么都散了。
融合完成时,她睫毛颤了颤,悄悄睁开一条缝。
视线里是他下颌的线条。
那是……宗师境的力量?她怔住了。
她只求一点傍身的本事,他却给了她一片江湖。
“你……”
她声音发软,带着刚醒的糯,“是不是天上来的?”
问完,自己先屏住了呼吸。
他迎上她的目光,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挑了挑眉,眼里浮起一点模糊的笑意。
有些事,说穿了反而无趣。
她读懂了那笑意,忽然撑起身,绸被滑落。
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隙漏进来,照见两团挨近的影子,又慢慢叠成一团。
……
她身体里流转的,是移花宫一脉相传的《明玉功》。
这 练到深处,能锁住光阴,第八层可缓衰老,第九层便能让容颜定格在最好的年华。
与他所修的《月无极经》路数不同,却隐隐呼应,都指向武学极境。
虽不及后者玄奥,却也是能叩开大宗师之门的正经传承。
这方天地,武道一途从无捷径。
神功秘籍不过是条好走的山路,终究要自己一步步丈量。
内力需滴水穿石的积累,而想突破大宗师乃至传说中的天人境,更需对武道本质有所洞见,绝非堆砌功力所能及。
“修习《天外飞仙》。”
他在心中默念。
是否真有叶孤城其人已不重要。
那剑诀携着原主毕生的剑意感悟,如一道闪电劈入识海。
他闭目凝神,仿佛看见万千剑光化作飞仙之影,轨迹玄妙难言。
再睁眼时,眸中锐意更盛。
又将新得的十年修为化入丹田。
气海翻腾,阴阳二气如汐暴涨,周身隐隐浮现一层无形罡气,流转不息。
境界壁垒应声而破,迈入宗师后期。
他感知着自身变化:十八岁,相貌算得上俊朗,真气浑厚绵长,所学驳杂却皆属上乘。
如今这般实力,寻常宗师圆满已不足惧,即便对上大宗师,也有一搏之力——虽然生死难料。
身侧的人呼吸均匀。
她虽有宗师中期的底子,终究初承雨露,耐不住他不知疲倦的索取,此刻沉沉睡去,眼角还带着未的湿痕。
无事可做,他取过那柄新得的剑。
剑名“寒心”,入手沁凉,剑身如一泓秋水,映出他模糊的面容。
指腹轻抚剑脊,感受着金属特有的细腻纹理。
这是他用汗水换来的,值得细细端详。
……
第三,天又阴了。
细雨如尘,将寒山寺的黄墙黛瓦洗得发暗。
斋堂里飘着素菜清淡的香气。
许慕枫咽下一口米饭,眼角余光扫过对面那张桌子。
他今选了件白衫,没料到会与旁人穿得一模一样——这让他有些懊恼。
坐在对面的青年也是一身白衣,举止间透着天生的从容,正侧身与身旁扮作男子模样的同伴低声交谈。
那青年眉目清朗,姿态却不显刻意,仿佛春风拂过庭前柳枝般自然。
许慕枫瞧着,心里莫名生出几分亲切:这人骨子里的骄傲并不刺眼,倒像本就该如此。
他暗自笑了笑。
自己这副皮囊也算得上俊秀,可对面那人却似月光洗过的玉石,清辉湛湛。
若真要比较,许慕枫觉得对方或许更胜一筹。
好在身侧的江玉燕目光从未移开,始终落在他一人身上。
倘若她也朝那边多看几眼,许慕枫恐怕会忍不住做点什么——太过耀眼的容貌,有时确是种麻烦。
茶盏轻碰桌面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许慕枫垂下眼,心念微动。
视野中浮起几行旁人看不见的字迹:
花无缺,宗师中期。
果然名不虚传。
移花宫的 ,不倚仗外力便能踏进这般境界,无愧江湖盛传的“无缺”
之名。
许慕枫早知他会出现在此。
据闻花无缺与铁心兰一路追寻铁战踪迹,最后线索断在江家附近;两人辗转至安庆,又听说江南大侠携家眷正在姑苏游赏,眼下借宿于寒山寺中。
恰逢寺里桃花盛放,四方来客汇聚,寺门对女客并不严拒。
为图方便,许慕枫仍让江玉燕换了男装,自己则特意挑了这身白衣——哪想到竟撞了个正着。
花无缺自然也注意到了邻桌二人。
他执杯的手顿了顿。
那白衣少年气质殊异,笑意里藏着些许难以捉摸的邪气,容貌却极为出色,与自己相较或许难分高下。
再看少年身侧之人,虽作男子打扮,但颈项纤白,轮廓柔美,惊鸿一瞥间已令人心旌摇曳。
花无缺默然收回视线,执起茶杯朝对面微微一敬。
许慕枫亦举杯回应,唇角弧度未变。
斋堂角落阴影里,有个身形瘦的男子正眯眼打量着各处。
他目光滑过几名女客,时而点头时而咂嘴,仿佛杯中清茶滋味欠佳。
此人便是田伯光。
半月前他在华阴县掳走知府千金,惹来华山派掌门夫妇追击,只得仓皇南逃至江南暂避。
这些子未曾沾染女色,他早已焦躁难耐,此刻正暗中搜寻合适目标。
忽然,他眼睛一亮。
邻桌那两个“小白脸”
身旁的同伴——尽管穿着男装,但那细腻的肌肤、修长的颈线与隐约起伏的身形,本掩不住绝色之姿。
田伯光舔了舔嘴唇,喉结滚动。
一次竟能遇上两位这等佳人,当真走了大运。
江玉燕指节微微收紧。
她早已察觉那道黏腻视线。
身为宗师,周遭任何一丝异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那种淫邪目光令她胃里翻腾,只想将源头碾碎。
但身侧之人不许她妄动念,她只得按下掌心凝聚的真气,任由那猥琐之徒继续窥视。
角落里的视线黏腻如蛛网,江玉燕向身侧人贴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那人眼神腌臜,叫人脊背发凉。”
许慕枫早已察觉。
那缩在阴影中的男人气息浑浊,在他感知中如同夜枭般醒目。
心念微动,一道旁人不可见的讯息浮现在他识海:田伯光,先天境圆满。
他侧首,唇边弧度很淡。”一个活不过今的 罢了,不必污了你的眼。”
他顿了顿,语气转缓,“这些脏手的事,我来。”
这话熨帖,江玉燕眼睫垂了垂,不再往那角落投去一瞥。
另一张桌旁,花无缺指节扣着粗陶茶杯,杯沿已现出细微裂痕。
那肆无忌惮的目光掠过铁心兰时,他腔里仿佛有冰棱在搅动。
若非出行前师尊严令不得横生枝节,他袖中的手早已按上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