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斋关门后,苏记胭脂铺的生意更好了。
好到苏云昭不得不扩大了铺面,又招了六个伙计,还从将军府调了两个护院去看场子——不是防贼,是防着那些慕名而来的客人把铺子挤塌了。
赵灵汐每天派人来问账目,不是催分红,是纯粹好奇苏云昭又赚了多少。
“苏姐姐,你这个月赚了三千两?”赵灵汐在信里惊叹,“我父皇一年的零用钱也就这么多!”
苏云昭笑着把信折好,没回这句——跟公主说皇帝陛下的零用钱,不太合适。
她倒是给赵灵汐送去了三百两银子的分红,附了一盒新调的口脂,色号叫“公主笑”,是她专门为赵灵汐配的,颜色娇艳又不失贵气。
赵灵汐收到后,当天就涂着去上朝(她是唯一一个有资格上朝听政的公主),满朝文武都看见了。
效果比什么广告都好。
这天傍晚,苏云昭从铺子里回来,刚进院子就闻到一股药味。
“周妈妈,谁在熬药?”
周妈妈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是……将军。”
苏云昭皱眉:“将军病了?”
“不是病,是旧伤。”周妈妈压低声音,“将军当年在边关受的伤,一到阴天就犯。今天下了场小雨,将军从早上就开始疼,硬扛了一天,刚才实在扛不住了,才让老奴熬药。”
苏云昭抬头看了看天——确实阴沉沉的,随时要下雨的样子。
“我去看看。”
“夫人——”周妈妈拉住她,欲言又止,“将军的脾气您也知道,他不喜欢别人看见他……”
“我是他夫人,不是别人。”苏云昭松开周妈妈的手,往东厢房走去。
东厢房的门关着,里面没有点灯。
苏云昭敲了敲门:“将军?”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一下:“顾凛,是我。”
沉默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进来。”
苏云昭推门进去,看见顾凛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衣裳穿得整整齐齐,但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左肩的位置微微僵着——那是旧伤所在。
“将军的药熬好了,周妈妈一会儿送来。”苏云昭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能看看你的伤吗?”
顾凛看着她,目光里有些犹豫。
“你是女子——”
“我是大夫。”苏云昭打断他,“虽然是半路出家的,但治你这个伤,应该够用了。”
顾凛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解开衣领,露出左肩。
苏云昭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道很长的疤,从肩膀一直延伸到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劈开的。疤痕已经愈合多年,但周围的肌肉依然僵硬,有些地方还微微发红。
“这是……刀伤?”
“弯刀。”顾凛说,“北狄人的弯刀。五年前的事了。”
苏云昭伸手轻轻按了按疤痕边缘,顾凛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这里疼吗?”
“有一点。”
“这里呢?”
“不疼。”
苏云昭的手指在他肩膀上移动,每按一处就问一句。她的手很轻,指尖微凉,按在皮肤上像是羽毛拂过。
顾凛低着头,能看见她的发顶。她的头发用一银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的伤没有完全好。”苏云昭收回手,表情认真,“当年只是把外伤处理了,里面的淤血和损伤没有清净。这些年每逢阴天就疼,是因为淤血阻滞了经络。”
“军中的大夫也这么说。”顾凛把衣裳拉好,“但没办法,伤在筋骨,只能慢慢养。”
“我有办法。”苏云昭站起身,“但不是吃药,是针灸。将军信得过我吗?”
顾凛抬头看她。
她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光线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
“信。”他说。
苏云昭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布包回来——里面是一套银针,大大小小几十,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寒光。
“将军把衣裳脱了,趴在床上。”她一边说,一边把银针在烛火上烤。
顾凛照做了。
他趴在床上,露出整个背部。苏云昭看见他的背上还有很多疤,大大小小,纵横交错,像是被岁月和战争反复切割过。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一道最长的疤,声音很轻:“疼吗?”
“不疼。”顾凛说,“早就不疼了。”
苏云昭没说话,拿起一银针,找准位,轻轻刺入。
顾凛的身体微微绷紧,然后慢慢放松。
“将军放松就好。”苏云昭的声音很稳,“我会控制力度,不会疼。”
“我知道。”顾凛的声音有些闷,“你继续。”
苏云昭一一地施针,动作熟练而轻柔。她的手指很稳,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位上,不偏不倚。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将军,”苏云昭忽然开口,“你身上的伤,都是战场上留下的吗?”
“大部分是。”
“大部分?那剩下的呢?”
顾凛沉默了一会儿:“小时候留下的。”
苏云昭的手顿了一下。
“我父亲战死母亲去世之后,家里败落了。”顾凛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有些人趁火打劫,想抢我家的田产。我不同意,他们就打我。”
苏云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多大?”
“十岁。”
苏云昭没有说话,继续施针。但她的手比刚才更轻了,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去了边关。”顾凛说,“十五岁从军,二十岁封将。那些打过我的人,后来都跪在我面前求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得意,也没有恨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云昭的眼眶有些发酸。
十岁。一个十岁的孩子,被人打得遍体鳞伤,然后一个人去了边关,在刀尖上滚了五年,才换来一个“将军”的名号。
“顾凛,”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叫“将军”,“你辛苦了。”
顾凛的身体僵了一下。
二十年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他的外祖母说过,但那是在他出征之前,在他还活着回来之后。后来外祖母老了,记不清事了,也就没人说了。
“不辛苦。”他说,声音有些哑。
苏云昭没有再说话,继续施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