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她把银针一取出来,用帕子擦净,收好。
“今天先到这里。”她说,“以后每隔三天施针一次,连续一个月,应该能缓解大半。”
顾凛坐起身,把衣裳穿好。他活动了一下左肩,发现确实比刚才轻松了许多,那种隐隐的钝痛减轻了不少。
“多谢。”他说。
苏云昭摇头:“将军不必谢我。你让我做将军府的主,我帮你治伤,各取所需。”
顾凛看着她,忽然说:“苏云昭,你每次帮了别人,都要说一句‘各取所需’吗?”
苏云昭愣了一下。
“你在苏家帮父亲理事,你说‘女儿应该的’。你帮赵灵汐调胭脂,你说‘公主帮了我很多’。你帮我治伤,你说‘各取所需’。”顾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就不能坦坦荡荡地接受别人的感谢?”
苏云昭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因为她确实是这样的人——帮了别人,总要找一个理由,把这份情谊说得不那么重,好像自己什么都不图,好像自己不需要别人的感激。
“习惯了。”她低下头,声音很轻,“从小就这样。帮了别人,如果说‘不用谢’,人家会觉得你虚伪。如果说‘应该的’,人家就觉得你真的应该。”
顾凛沉默了一会儿。
“在我这里,不用。”他说,“你帮了我,我就谢你。你对我好,我就记着。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找补。”
苏云昭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客套,没有敷衍,就是很认真地看着她。
“好。”她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顾凛,你的伤我会治好。”
“嗯。”
“不是因为各取所需。”
“那是因为什么?”
苏云昭想了想,笑了。
“因为我是你夫人。夫人心疼丈夫,天经地义。”
她推门出去了,留下顾凛一个人坐在床上。
他愣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压下去。
接下来的子,苏云昭每隔三天就去东厢房给顾凛施针。
每次施针要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两个人会聊一些有的没的。
“将军小时候在哪儿长大?”
“京城。后来去了边关。”
“边关是什么样的?”
“风大,沙多,冬天冷得要命。”
“那将军为什么不回来?”
“回来?仗没打完,回不来。”
苏云昭发现,顾凛说话的方式很简单,一个字都不肯多给。但你仔细听,每一个字里都有东西。
比如他说“风大,沙多,冬天冷得要命”,苏云昭就能想象出边关的样子——荒凉的戈壁,呼啸的北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握着比他手臂还长的刀,站在风沙里。
“将军十五岁从军,不害怕吗?”
“怕。”
“怕什么?”
“怕死。”
苏云昭的手顿了一下:“将军怕死?”
“谁都怕死。”顾凛说,“但有些事比死更重要。”
“什么事?”
“守该守的地方,护该护的人。”
苏云昭没有说话,继续施针。
她发现顾凛这个人,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他不说漂亮话,不说大道理,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该做的事。
这样的人,不讨喜,但可靠。
就像一座山,不言不语,但你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第六次施针的时候,顾凛的伤好了大半。左肩的僵硬感消失了,阴天也不再隐隐作痛。
“将军再施针两次,应该就能痊愈了。”苏云昭收起银针,满意地点点头。
顾凛活动了一下肩膀,忽然说:“你的医术,跟谁学的?”
“我生母。”苏云昭说,“她留下一本医书,我自己看的。”
“自学?”
“嗯。小时候在苏家,没人教我。继母不让我学琴棋书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就只能自己看书。”苏云昭笑了笑,“医书是偷偷看的,被她发现过好几次,每次都要挨骂。”
顾凛沉默了一会儿。
“你生母是做什么的?”
“她……”苏云昭犹豫了一下,“她是个大夫。嫁给我父亲之前,在民间行医。嫁人之后就不做了,但她把医术都记在了一本书里,留给了我。”
“你父亲不让你学?”
“父亲不管这些事。”苏云昭的声音平淡,但顾凛听出了里面的苦涩,“他什么都管不了。”
顾凛没有再问。
他从床上下来,走到柜子前,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木盒子。
“给你。”他把盒子递过去。
苏云昭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银针——比她用的那套好得多,针身细如牛毛,针尖锋利,一看就是上品。
“这是……”
“边关一个老大夫留下的。”顾凛说,“他救过我,后来死了。临终前把这套针给了我,说让我留给有用的人。我用不上,给你。”
苏云昭捧着木盒,手指轻轻抚过银针。
“顾凛,”她抬起头,眼睛有些红,“谢谢你。”这是第一次有人给她东西,而不是她一直默默付出,她难免想落泪。
“不用谢。”顾凛说,“你不是说,夫人心疼丈夫天经地义?那丈夫给夫人东西,也是天经地义。”
苏云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将军学得倒快。”
“我本来就不笨。”
苏云昭抱着木盒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把银针一一拿出来看。
每一针都保养得很好,针身上有细微的使用痕迹,看得出老大夫很爱护地用了很多年。
她把银针收好,放在枕边的抽屉里。
躺下来的时候,她想起顾凛说的那句话——“丈夫给夫人东西,天经地义。”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了起来。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将军府新修的池塘上,波光粼粼。
池塘里的荷花还没种,但苏云昭已经让人订了藕种,等开春就种下去。
到时候,满池荷花开了,一定很好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顾凛。”她在黑暗中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