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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半个时辰后,她把银针一取出来,用帕子擦净,收好。

“今天先到这里。”她说,“以后每隔三天施针一次,连续一个月,应该能缓解大半。”

顾凛坐起身,把衣裳穿好。他活动了一下左肩,发现确实比刚才轻松了许多,那种隐隐的钝痛减轻了不少。

“多谢。”他说。

苏云昭摇头:“将军不必谢我。你让我做将军府的主,我帮你治伤,各取所需。”

顾凛看着她,忽然说:“苏云昭,你每次帮了别人,都要说一句‘各取所需’吗?”

苏云昭愣了一下。

“你在苏家帮父亲理事,你说‘女儿应该的’。你帮赵灵汐调胭脂,你说‘公主帮了我很多’。你帮我治伤,你说‘各取所需’。”顾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就不能坦坦荡荡地接受别人的感谢?”

苏云昭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因为她确实是这样的人——帮了别人,总要找一个理由,把这份情谊说得不那么重,好像自己什么都不图,好像自己不需要别人的感激。

“习惯了。”她低下头,声音很轻,“从小就这样。帮了别人,如果说‘不用谢’,人家会觉得你虚伪。如果说‘应该的’,人家就觉得你真的应该。”

顾凛沉默了一会儿。

“在我这里,不用。”他说,“你帮了我,我就谢你。你对我好,我就记着。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找补。”

苏云昭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客套,没有敷衍,就是很认真地看着她。

“好。”她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顾凛,你的伤我会治好。”

“嗯。”

“不是因为各取所需。”

“那是因为什么?”

苏云昭想了想,笑了。

“因为我是你夫人。夫人心疼丈夫,天经地义。”

她推门出去了,留下顾凛一个人坐在床上。

他愣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压下去。

接下来的子,苏云昭每隔三天就去东厢房给顾凛施针。

每次施针要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两个人会聊一些有的没的。

“将军小时候在哪儿长大?”

“京城。后来去了边关。”

“边关是什么样的?”

“风大,沙多,冬天冷得要命。”

“那将军为什么不回来?”

“回来?仗没打完,回不来。”

苏云昭发现,顾凛说话的方式很简单,一个字都不肯多给。但你仔细听,每一个字里都有东西。

比如他说“风大,沙多,冬天冷得要命”,苏云昭就能想象出边关的样子——荒凉的戈壁,呼啸的北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握着比他手臂还长的刀,站在风沙里。

“将军十五岁从军,不害怕吗?”

“怕。”

“怕什么?”

“怕死。”

苏云昭的手顿了一下:“将军怕死?”

“谁都怕死。”顾凛说,“但有些事比死更重要。”

“什么事?”

“守该守的地方,护该护的人。”

苏云昭没有说话,继续施针。

她发现顾凛这个人,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他不说漂亮话,不说大道理,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该做的事。

这样的人,不讨喜,但可靠。

就像一座山,不言不语,但你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第六次施针的时候,顾凛的伤好了大半。左肩的僵硬感消失了,阴天也不再隐隐作痛。

“将军再施针两次,应该就能痊愈了。”苏云昭收起银针,满意地点点头。

顾凛活动了一下肩膀,忽然说:“你的医术,跟谁学的?”

“我生母。”苏云昭说,“她留下一本医书,我自己看的。”

“自学?”

“嗯。小时候在苏家,没人教我。继母不让我学琴棋书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就只能自己看书。”苏云昭笑了笑,“医书是偷偷看的,被她发现过好几次,每次都要挨骂。”

顾凛沉默了一会儿。

“你生母是做什么的?”

“她……”苏云昭犹豫了一下,“她是个大夫。嫁给我父亲之前,在民间行医。嫁人之后就不做了,但她把医术都记在了一本书里,留给了我。”

“你父亲不让你学?”

“父亲不管这些事。”苏云昭的声音平淡,但顾凛听出了里面的苦涩,“他什么都管不了。”

顾凛没有再问。

他从床上下来,走到柜子前,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木盒子。

“给你。”他把盒子递过去。

苏云昭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银针——比她用的那套好得多,针身细如牛毛,针尖锋利,一看就是上品。

“这是……”

“边关一个老大夫留下的。”顾凛说,“他救过我,后来死了。临终前把这套针给了我,说让我留给有用的人。我用不上,给你。”

苏云昭捧着木盒,手指轻轻抚过银针。

“顾凛,”她抬起头,眼睛有些红,“谢谢你。”这是第一次有人给她东西,而不是她一直默默付出,她难免想落泪。

“不用谢。”顾凛说,“你不是说,夫人心疼丈夫天经地义?那丈夫给夫人东西,也是天经地义。”

苏云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将军学得倒快。”

“我本来就不笨。”

苏云昭抱着木盒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把银针一一拿出来看。

每一针都保养得很好,针身上有细微的使用痕迹,看得出老大夫很爱护地用了很多年。

她把银针收好,放在枕边的抽屉里。

躺下来的时候,她想起顾凛说的那句话——“丈夫给夫人东西,天经地义。”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了起来。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将军府新修的池塘上,波光粼粼。

池塘里的荷花还没种,但苏云昭已经让人订了藕种,等开春就种下去。

到时候,满池荷花开了,一定很好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顾凛。”她在黑暗中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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