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手指的敲点,如同死亡的倒计时,一下,又一下,落在姜眠紧绷的神经上。前厅的喧嚣空洞依旧,但空气中仿佛弥漫开一股无形的新恐惧,源自那桌活人宾客,也源自每个幸存者心底。
老太婆空洞麻木的咀嚼声,混在NPC程式化的喧闹里,显得格外刺耳。她脸上那僵硬的、与周围融为一体的“微笑”,比任何狰狞鬼脸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姜眠的余光能看到,那桌剩下的七个活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只有周寻,虽然面色凝重,但眼神依旧沉静,他甚至轻轻拍了拍妹妹紧抓他衣袖的手,低声说了句什么,周语嫣的颤抖似乎稍稍平复了一丝。
他在稳定人心。也在观察。姜眠能感觉到,他那沉静的目光,不止一次掠过她,掠过她身侧那只苍白的手,掠过她面前未动的碗筷,最后落回那盘被老太婆动过、此刻已恢复“正常”、色泽诱人的红烧肉上。他在思考,在计算。
“吉时将届。” 苍老嘶哑的“主家”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空洞的喧哗,带着一种仪式即将进入高的、不容置疑的威严,“良辰美景,不可辜负。新人——准备行合卺之礼,以成嘉礼,以固姻缘!”
合卺礼!交杯酒!
姜眠的心脏猛地一缩。这是传统婚礼最后,也是最核心的象征仪式之一!一旦完成……
身侧,那只一直搭在她手背上、有一下没一下敲点的冰冷手指,终于停了下来。然后,缓缓抬起。
与此同时,另一只同样苍白、修长、泛着青灰的手,从她身侧另一边的虚空中,缓缓凝现。两只手,动作优雅却冰冷无比,一只端起了她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盛着琥珀色液体的酒杯,另一只,则端起了旁边空椅上不知何时也出现的一只同样制式的酒杯。
“夫人,” 那年轻、清朗、却浸透阴冷鬼气的声音,再次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一丝近乎愉悦的期待,“礼不可废。请——”
两只酒杯被缓缓递近。一只递向她唇边,另一只,悬停在空椅前方,仿佛有另一个无形的存在正持杯以待。
姜眠浑身僵硬,血液几乎凝固。她能闻到那杯中液体散发出的、浓郁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酒香,其中混杂着一丝极淡的、与老太婆呕吐物相似的腐败甜腥。喝下去会怎样?变得和老太婆一样?还是直接“礼成”,彻底沦为这冥婚的一部分?
不!绝不能喝!
她的右手,在宽大袖袍的绝对遮掩下,早已因紧握而指节发白。生存刀的刀柄,紧紧抵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是她此刻唯一的凭依。左手腕的印记,在“合卺礼”三字被宣布时就开始持续升温,此刻已变得滚烫,一股灼热的气流在皮下窜动,仿佛在呼应她内心疯狂的抗拒和决绝。
反抗?像老大爷那样直接被拖走“处置”?还是……
就在那冰冷的杯沿即将触碰到她嘴唇的千钧一发之际——
“且慢!”
一声清朗的、带着刻意拔高的恭敬语调的男声,自那桌活人宾客中响起。
是那个男人。
他站起了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歉意与庄重的神色,朝着上首“主家”和姜眠方向,微微躬身拱手。
“主家容禀,诸位贵客见谅。”周寻的声音平稳,清晰地穿透了略显凝滞的宴席嘈杂,“晚生周寻,略通医卜星相,尤对古礼婚仪稍有涉猎。适才见新人庙见,仪态端方,甚合古礼。然……”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姜眠面前那杯酒,又迅速收回,依旧恭敬垂目,“晚生观此合卺之酒,酒色澄亮,香气馥郁,确是佳酿。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言辞。整个前厅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只是,依晚生所知,古礼合卺,所用之酒,除寓意夫妻同甘共苦、合二为一外,亦有‘同牢合卺,共牢而食’之说,须得是新人双方同饮共食之后,方显圆满。” 周寻抬起头,目光坦然看向上首阴影中的“主家”,“方才新人入席,新娘似因矜持忐忑,尚未动箸。若此时即行合卺,恐于古礼‘共牢’之谊,略有微瑕。且……”
他再次微微躬身,语气更加诚恳:“晚生冒昧揣测,主家为今郎办如此盛大典礼,定是期望一切尽善尽美,不留丝毫遗憾。不若……请新娘稍用些饭食,再行合卺大礼,岂不更加圆满周全?”
呜呜呜,我以后再也不黑古风小生了。姜眠无语凝噎。
一席话,说得有理有据,引经据典,姿态更是放得极低,全是为“主家”和“婚礼圆满”考虑的姿态。既点出了姜眠未进食的事实,又将其归为“新妇矜持”,给了台阶,更将“先食后饮”提升到了“古礼圆满”的高度。
没错,他在拖延时间!他在为姜眠,也为他们自己,争取一个可能的机会!他在赌,赌这个场景对“古礼”、“仪程”的偏执和重视!
如果礼成,谁也不敢去赌这个未知的结果。
姜眠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感觉到,身侧那递酒过来的冰冷手指,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那贴近耳畔的阴冷气息,也仿佛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整个前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NPC们依旧保持着程式化的姿态,但那空洞的喧嚣声似乎低了一些。所有活人宾客,包括那吓瘫的大学生、低头的小混混,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向上首。
高坐于阴影中的“主家”,沉默了片刻。那两团在灰黑雾气中闪烁的猩红光芒,缓缓移动,先是在周寻身上停留数息,仿佛在审视这个胆大妄为、却又言之凿凿的“宾客”,然后,那目光缓缓移到了姜眠身上,最终,落在了她身侧那持杯的苍白双手,以及……她面前未曾动过的碗筷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那苍老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周先生……倒是博闻强识,有心了。”
周寻立刻再次躬身:“不敢,晚生只是不忍见如此盛典,因些许微末小节而留憾。”
“哼。”“主家”意味不明地低哼一声,那猩红光芒闪烁了一下,“既如此……便依你所言。新人,先用些膳食,稍后再行合卺。”
压力骤然一松,但又仿佛被转移到了另一个层面。
那递到姜眠唇边的冰冷酒杯,缓缓向后撤开,与另一只悬空的酒杯一同,轻轻放回了桌上。但那双苍白的手并未消失,依旧一左一右,轻轻按在了桌沿,仿佛在无声地监督、催促。
“夫人,请用膳。” 那阴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调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冰冷,“莫要……辜负了周先生一番‘美意’,也莫要……让为夫久等。”
“为夫”二字,如同冰锥,刺入姜眠耳中。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寒意。
但此刻,她没有选择。周寻用看似合理的“古礼”借口,为她争取到了极其有限的、也许唯一的机会——进食的时间。可这“食”,同样可能是穿肠毒药!
吃,还是不吃?吃,可能会步老太婆后尘;不吃,立刻就会触怒“主家”和这“新郎”,合卺礼恐怕会立刻强制执行,甚至可能招致更直接的惩罚。
对了,刚才,周寻和他身边的女生他们都……
思及此,姜眠似下定了某种决心,快速扫过面前桌案,筷子伸向了唯一一碟腌制的小菜。
她夹起一小看起来像是酱瓜的腌菜,动作僵硬地送入口中。
冰冷的、咸中带酸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并无其他异常味道。
有用,这一桌菜里红烧肉的气息最为浑浊,隐含躁动恶意;糖醋鱼眼珠未除,口中含珠,珠子被污染成黑色,但是由于调料遮掩不是很明显;只有那一碟腌制的菜,她闻到了铁锈的味道。
那桌活人宾客,也似乎随着她开始进食,而稍稍松了口气。但气氛依旧凝重。周寻已经坐了回去,目光低垂,但姜眠能感觉到,他依然在密切关注着上首的动静。周语嫣紧紧挨着哥哥,似乎稍微缓过来一点。其他人依旧是惊魂未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姜眠面前的腌菜已下去一小半。
就在她准备再吃一口,继续拖延时……
“咚!咚!咚!”
沉重、急促、仿佛带着无尽恐惧和绝望的撞门声,猛地从前厅侧面,之前家丁拖走老大爷的那个廊道方向传来!与之伴随的,还有老大爷嘶哑、破裂、已经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
“放我出去!啊啊啊!救命!有鬼!有鬼啊!!求求你们!放过我——!!”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前厅猛地一静!连NPC程式化的喧嚣都停滞了一瞬!
姜眠手下一松,筷子落地。她猛地扭头,看向那黑暗的廊道入口,心脏狂跳。
“主家”阴影中的猩红光团骤然炽亮!一股狂暴的怒意伴随着冰冷的威压瞬间席卷整个前厅!
“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惊扰婚宴,罪加一等!” 苍老的声音充满了震怒,“来人!把他给我带过来!立刻!”
“是!” 几声僵硬的应答从不同方向响起,几个同样穿着黑衣、面色青白的家丁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浮现,快速扑向那传来撞门和嚎叫的廊道。
很快,挣扎、拖拽、殴打的声音传来,混合着老大爷愈发微弱凄惨的求饶和哀嚎。声音越来越近。
终于,两个家丁拖着一个身影,从黑暗廊道中走了出来,重重摔在前厅中央的光亮处。
是那个老大爷。
但他此刻的样子,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胃里翻腾。
他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黑红色的污迹,脸上、手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仿佛被什么尖锐之物反复抓挠撕咬出的伤口,皮肉外翻,有些地方深可见骨,正汩汩冒着黑血。他的一只眼睛只剩下血洞,另一只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癫狂的恐惧和绝望。他的一条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断了。
然而,尽管受了如此重的、足以让任何人立刻死去的创伤,他依然在微弱地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剩下的那只眼睛,死死地、充满无尽怨恨和祈求地,先是看向桌边已经变成NPC、对他漠不关心的老太婆,然后又缓缓转动,扫过那桌吓呆的活人宾客,最后,竟然定格在了上首的姜眠身上!
他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能吐出带着血沫的“嗬嗬”声。
“大胆狂徒!破坏地牢,惊扰喜宴,其罪当诛!” “主家”的声音冰冷无情,宣判着。
“不……不……” 老大爷似乎用尽最后力气,发出微弱的声音,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姜眠,里面疯狂的光芒闪烁,“……救……我……知……道……出……”
“啪!”
一只穿着黑色布鞋的脚,狠狠地踩在了老大爷的嘴上,将他未说完的话和几颗牙齿一起踩了回去!是旁边的一个家丁。
“拖下去!剐了!以儆效尤!” “主家”厉声道。
“是!” 家丁应声,粗暴地拖起只剩出气多进气少的老大爷,就要再次将他拖入黑暗。
“嗬……嗬……” 老大爷被拖行着,那只独眼依旧死死地、怨毒而又充满最后一丝疯狂希望地,盯着姜眠,直到被彻底拖入廊道阴影,再无踪影。只有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黑红色拖痕,和空气中弥漫开的、新鲜浓烈的血腥气。
前厅死一般寂静。连烛火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姜眠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但她强行压了下去。老大爷最后那未说完的话,和那死死盯住她的、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了她脑海里。
“新娘……救我……我知道……出……”
他知道出去的方法?!他想用这个信息换命?!还是临死前的胡乱攀咬?他在地牢里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
但现在,一切都晚了。他被拖走了,等待他的是比死更可怕的“剐刑”。
“扫兴!”“主家”不满地冷哼一声,猩红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厅堂和噤若寒蝉的活人宾客,最后落在姜眠身上,语气重新带上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些许波折,不必介怀。良辰不可再误。新人,合卺之礼,继续!”
那双一直按在桌沿的苍白双手,再次缓缓抬起。一只重新端起了姜眠面前的酒杯,另一只端起了旁边那杯。冰冷的酒杯,再次递到她的唇边。这一次,那阴冷的声音没有再说话,但其中的催促和不容抗拒之意,比之前更甚。
拖延的借口已经用完。老大爷用生命制造的混乱,也仅仅拖延了不到一分钟。
姜眠看着近在咫尺的琥珀色酒液,看着杯中倒映出的、自己惨白模糊的脸,和身后那无形无质、却散发着恐怖存在感的“新郎”。
不。不能喝。喝了,可能就真的完了。
可如果不喝……老大爷的下场就在眼前。周寻也无法再找到借口。
怎么办?!
就在那冰冷的杯沿即将再次触碰到她嘴唇,她全身肌肉绷紧到极致,右手在袖中死死握住刀柄,左手腕印记滚烫欲燃,即将不顾一切做出最后挣扎的瞬间:
“轰!!!”
一声远比之前老大爷撞门更加沉闷、更加巨大、仿佛源自地底深处的轰鸣,猛地从脚下传来!整个前厅,不,整座宅院,都随之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哗啦啦” 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桌上的杯盘碗碟叮当作响,不少直接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烛火疯狂摇曳,光影乱舞。NPC们发出混乱的、不似人声的惊叫,虽然依旧空洞,却带上了程序被打断的“错乱”感。
“怎么回事?!”“主家”惊怒交加的声音响起。
“地……地龙翻身?!” 小混混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出声。
“不……不对!” 周寻猛地站起,脸色剧变,目光如电般射向厅堂深处,那供奉着牌位和香火的神龛方向,“是那里!气息……变了!”
仿佛在印证他的话,那供奉着“新郎”牌位的神龛处,突然爆发出强烈的、混乱的灰黑色光芒!
那光芒中,隐约可见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翻腾、嘶吼!与此同时,神龛后方那面巨大的、绘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影壁墙,竟然发出“咔咔”的碎裂声,一道道细密的裂痕凭空出现,迅速蔓延!
“祠堂!是祠堂出问题了!” 一个僵硬尖利的声音,不知从哪个NPC口中发出,充满了程序错乱般的惊恐。
“混账!何人敢动我儿祠堂!坏我风水!!” “主家”的咆哮声震耳欲聋,那佝偻的阴影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灰黑雾气狂涌,猩红光芒暴涨,“所有家丁护院!立刻去祠堂查看!格勿论!!”
随着它的命令,前厅内、回廊外,瞬间响起无数僵硬急促的脚步声,那些黑衣家丁、甚至一部分呆立的“宾客”NPC,都如同被激活的傀儡,水般朝着前厅后方、神龛影壁的方向涌去!连架着姜眠来、一直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两名仆妇,也僵硬地转身,加入了奔涌的“人流”。
前厅内,瞬间空旷混乱了许多。只剩下部分呆立原地、似乎不知该作何反应的NPC,那桌吓傻的活人宾客,以及……上首的姜眠,和她身侧那双依旧持着酒杯、但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巨变而微微凝滞的苍白之手。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祠堂异动,吸引了绝大部分“火力”和注意力!规则被打乱,监视出现漏洞!
姜眠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她一直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和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在这一刻,轰然释放!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