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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就是现在!!”

姜眠的脑中,这个念头如同炸雷般轰响!全身每一寸紧绷到极限的肌肉,瞬间将蓄积已久的力量疯狂爆发!

她没有试图去夺那递到唇边的酒杯,更没有浪费哪怕零点一秒去看那混乱奔涌的NPC和家丁。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挣脱!逃离这个死亡之座!

就在身后那两名仆妇僵硬转身、注意力被祠堂异动吸引的刹那,就在身侧那苍白持杯之手因巨大变故而出现极其细微凝滞的瞬间,姜眠动了!

她一直被宽大嫁衣袖袍掩盖的左手,早已紧握生存刀刀柄,此刻借着腰肢拧转发力,手肘猛地向后一撞!不是撞向仆妇,而是狠狠撞向她所坐椅子的靠背一侧!同时,双腿在厚重裙裄下全力一蹬!

“咔嚓!”

木质的椅子靠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整个椅子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后倒去!而姜眠则借着这一撞一蹬的反作用力,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向左前方——与祠堂方向、家丁涌去方向相反的一侧——扑了出去!

“哐当!”

她的身体在光滑的石板地面上翻滚,沉重的嫁衣和头饰成了累赘,但她不管不顾,只求拉开距离!

“夫人?!”

那阴冷的声音在她扑出的瞬间响起,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怒。那两只持杯的苍白之手,似乎想抓住她,但姜眠的动作太快、太决绝,又恰好处在它们因变故而分神的间隙,竟抓了个空!琥珀色的酒液洒出,溅落在猩红的地毯和翻倒的椅子上,发出“嗤嗤”的轻微灼响,冒起几缕不起眼的青烟。

酒有毒!而且是剧毒!

姜眠眼角余光瞥见,心头更寒,翻滚的动作却毫不停滞。

“拦住她!” 苍老“主家”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前厅震荡。但大部分家丁和能动弹的NPC都已冲向祠堂方向,厅内剩下的少数几个呆立NPC反应迟钝,并未立刻动作。

“他娘的,真带劲,居然跑了!” 小混混第一个反应过来,指着姜眠翻滚的方向尖叫,声音里充满了惊惧和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看到“祭品”反抗带来的扭曲兴奋。

“别愣着!跟上!有机会!” 周寻的低吼几乎同时响起,他一把拉起还在发懵的妹妹周语嫣,目光锐利地扫过姜眠逃离的方向,又警惕地看了一眼上首暴怒的“主家”阴影和那两只在空中微微颤抖、仿佛因猎物脱逃而震怒的苍白鬼手,当机立断:“从侧面绕!别走正门!跟上新娘!”

他的判断极其精准。正门方向必然有守卫或刚刚赶去的家丁,而姜眠扑出的方向是前厅侧面,靠近他们这桌宾客席,且有一扇通往后方园林的雕花月洞门,此刻门边恰好没有NPC阻挡!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姜眠此时已翻滚到月洞门边,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喉头又是一甜。但她强忍剧痛和眩晕,单手撑地,猛地跃起!

“唰啦!”

竹帘应声而断!门外,是更加深邃的黑暗和隐约的园林轮廓,以及……一股比前厅更加阴冷、湿、带着植物腐烂气息的风。

她没有丝毫犹豫,埋头就往外冲!

“休走!!”

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戾啸,自她身后响起!不是“主家”,也不是“新郎”,而是另一道充满怨毒的女性声音!

姜眠只觉背后一股腥风扑来,冰冷刺骨!她想也不想,前冲的身体猛地向侧面一扑!

“嗤!”

一道漆黑的、如同扭曲藤蔓般的影子,擦着她的肩头掠过,狠狠抽打在她刚才位置的青石地面上,竟将坚硬的石板抽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姜眠就势滚入门外黑暗的园林,背靠着一丛茂密的、散发着异味的灌木,剧烈喘息,持刀回望。

只见前厅那扇月洞门口,一个穿着暗绿色襦裙、头发披散、面色青白浮肿、眼窝深陷淌着黑水的“女人”,正缓缓收回那仿佛由她头发和阴影凝结成的“藤蔓”,用一双没有瞳孔的惨白眼睛,死死“盯”着她。

“是……是那个之前给我们端茶的丫鬟!” 紧跟着冲出来的周语嫣,借着厅内透出的微光,惊恐地认出了那“女人”的衣着,失声叫道。

“别管是什么!冲过去!” 周寻厉喝,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巧的、雕刻着奇异符文的木牌,朝着那挡路的“女鬼”猛地掷出!

木牌在空中无风自燃,化作一团拳头大小、散发着微弱金光的火球,撞向“女鬼”!

“女鬼”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叫,挥舞漆黑的“藤蔓”抽向火球。

“砰!”

火球炸开,金光四溅,那“女鬼”惨叫着向后踉跄,身上冒出缕缕黑烟,显然受了些创伤,堵门的势头一滞。

“走!” 周寻一把拉住妹妹,率先从“女鬼”侧方冲过月洞门。其余的人连滚带爬地跟上。

姜眠也抓住机会,从灌木后跃出,冲向园林深处。她没有选择和周寻他们完全相同的方向,而是略微偏开,朝着记忆中似乎更幽深、林木更茂密、也更可能隐藏危险或生机的一侧奔去。此刻,她不敢相信任何人,哪怕是刚刚间接帮了她、似乎有所图的周寻。

“追!一个都不许放走!尤其是新娘!!”“主家”的咆哮和无数僵硬急促的脚步声,已从前厅内迅速近。

园林内地形复杂,假山嶙峋,树木枝桠扭曲,在浓重的、仿佛化不开的夜色中,投下幢幢鬼影。只有远处祠堂方向隐约有混乱的灰黑光芒闪烁,和零星传来的、非人的打斗与嘶吼声,稍微提供一点微弱的光源和方位参考。

沉重的嫁衣不断被树枝刮扯,发出“刺啦”的声响,头上的残存饰物早已不知掉落在何处。脸上的厚重脂粉被冷汗、血污和灰尘糊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辣的痛和浓郁的腐殖质气味。

她能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其他人的奔跑声、喘息声、以及枝叶被刮动的声响,还夹杂着周寻短促的指挥:“分开!别聚在一起!找掩体!”

“砰!”

“啊——!” 一声惨叫从前侧方不远处传来,是那个大学生!他似乎绊倒了,或者撞到了什么。

“救……救我……” 微弱的呼救声响起,但立刻被更多近的脚步声和嘶吼声淹没。

姜眠脚步不停,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在这种地方,停下就是死。她将自己的感知提升到极限,左手腕的印记持续散发着滚烫的脉动,仿佛在警示着无处不在的危险。她依靠着滚烫感和某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在黑暗的园林中左冲右突,躲避着明显的障碍和黑暗中隐约袭来的恶意。

“这边!有路!” 小混混的声音从右侧稍远传来,带着惊喜,但随即变成惊叫,“!什么东西咬我?!”

混乱,彻底的混乱。黑暗的园林如同张开了巨口的怪兽,吞噬着逃亡者。

姜眠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肺部像要炸开,双腿如同灌铅。就在她感到体力即将耗尽,眼前阵阵发黑时,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以及……一座建筑的轮廓。

那建筑不高,黑黢黢的,静立在林木环绕之中,与远处祠堂的喧嚣混乱形成鲜明对比。建筑门口,似乎挂着两盏白色的灯笼,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冰冷的光。

是另一处院落?还是……?

她来不及细想,身后追兵的声音和那种被锁定的冰冷感觉越来越近。她一咬牙,朝着那座寂静的黑色建筑冲了过去。

靠近了,才看清那建筑的模样。是一座独立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砖石小楼,样式古朴,门窗紧闭。门口的两盏白灯笼,灯罩上写着黑色的“奠”字。夜风吹过,灯笼轻轻摇晃,里面的烛火却诡异地稳定,散发出冰冷死寂的白光。

小楼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字迹模糊,但隐约能辨出是“静室”二字。

静室?在这诡异宅邸的深处,这样一个挂着奠字白灯笼的“静室”?

姜眠的心猛地一沉。这地方看起来比前厅和祠堂更让人不安。但她已无路可退。身后园林中,影影绰绰,数个僵硬的身影正飞速近,为首的一个,赫然是那名之前被她挣脱、此刻脸色青白、眼神空洞锁定她的仆妇!更远处,似乎还有那“女鬼”飘忽的身影和其他家丁。

电光石火间,姜眠做出了选择。她猛地冲向“静室”紧闭的黑色木门,用尽最后力气,狠狠一撞!

“吱呀——!”

门,竟然没锁,应声向内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混合着陈旧书香、灰尘、以及某种更难以形容的、类似药材和陈旧血迹的气味,扑面而来。

姜眠毫不犹豫,侧身挤了进去,反手就要将门关上。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一只手猛地从门外伸了进来,死死扒住了门框!

姜眠悚然一惊,挥刀就要斩下!

“别!是我!周寻!” 压低的声音急促响起,带着喘息。

借着门外白灯笼的幽光,姜眠看到周寻那张沾着污迹、却依旧沉静的脸,和他身后同样惊恐万状、几乎挂在他身上的周语嫣。他们竟然也逃到了这里!

目光一触,姜眠看到了周寻眼中的决断和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他没有带其他人,只带着他妹妹。

门外,仆妇的脚步声和那冰冷的注视感已近在咫尺!

没有时间犹豫。姜眠刀势一收,侧身让开。

周寻立刻带着周语嫣闪身而入,然后和姜眠一起,用肩膀死死顶住即将被外面力量撞开的木门!

“砰!砰!”

沉重的撞击从门外传来,木门剧烈震动!是那仆妇在撞门!力量大得惊人!

“顶住!” 周寻低吼,脸色发白。周语嫣也在用瘦小的身体拼命抵着门。

姜眠也咬牙坚持,后背的伤口和透支的体力让她眼前发黑。左手腕的印记滚烫,一股微弱的力量似乎注入她的身体,让她勉强支撑。

撞击持续了几下,门外那仆妇似乎力大无穷,木门眼看就要被撞开。

就在这时,门外那仆妇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紧接着,一个冰冷、僵硬、毫无起伏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正是那仆妇:

“静室重地,无令不得入。惊扰先灵,罪无可赦。”

她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忌惮?不是对门内的人,而是对这“静室”本身?

门外沉默了几秒。姜眠和周寻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注视,和其他近的恶意,在门口徘徊,却似乎不敢越雷池一步。

“撤。” 苍老“主家”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带着浓重的不甘和怒意。

僵硬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门外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缓缓消退。

但姜眠和周寻不敢放松,依旧死死抵着门,直到门外彻底没了声息,只有夜风吹过园林的呜咽,和白灯笼摇曳的微光,透过门缝渗入一丝冰冷。

三人脱力般顺着门板滑坐在地,剧烈喘息,汗如雨下。死里逃生的虚脱和后怕,此刻才汹涌袭来。

姜眠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握刀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她看向同样狼狈不堪的周寻兄妹。

周寻也正看向她,眼神复杂,喘息稍定,才低声道:“多谢。”

姜眠没说话,只是警惕地打量着他,又迅速环顾四周。

这“静室”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一些,像是个书房兼祭祀的场所。靠墙是高大的书架,摆满了线装古书和卷轴,但都蒙着厚厚的灰尘。房间中央有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文房四宝俱全,同样积灰。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最里面,靠墙设着一座神龛。神龛前有香炉、牌位,但光线太暗,看不清具体。

空气中那股陈旧的血腥味和药味,似乎就是从神龛方向传来的。

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外面的不敢进来?“先灵”指的是谁?

“这里暂时是安全区。” 周寻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平稳许多,但依旧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他没有看姜眠,目光依旧在逡巡环境,仿佛在评估每一个角落的风险等级。“外面的东西受规则限制,不敢擅入这种供奉先灵或承载特殊‘意义’的场所。这是我们刀尖上换来的缓冲时间。”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安慰,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种过于冷静的口吻,与周围的环境和周语嫣的情绪形成鲜明对比,反而让姜眠心中的警惕又拔高了一分。这不是第一次进“门”的人该有的状态。

“你是老手。” 姜眠的声音沙哑,但很直接,是陈述,而非疑问。她的目光落在周寻虽然狼狈但依旧稳定的手上,落在他即使在亡命奔逃中也没丢掉的、那个能发出白光晕的奇特罗盘上。

周寻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判断,终于将目光从神龛方向收回,落在了姜眠身上,更确切地说,掠过她残破的嫁衣、紧握的刀,最后在她下意识护住的左手腕上停留了一瞬。

“我第三道了。” 他言简意赅,没有隐瞒,“这次是带我妹妹。她的第一道门。”

带人过门?姜眠眼神微动。这意味着他不仅自己要生存,还要负担起保护一个几乎毫无经验的新手的责任。压力倍增,但他的表现……

“你是什么人?” 周寻的目光重新回到姜眠脸上,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不容错辨的探究,“你手腕上那个,不是普通印记。”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姜眠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残留的惊悸和深藏的戒备。

“李晓。” 她只报出了名字,对于印记,用沉默和微微侧开手腕的动作作为回应。

周寻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戒备毫不意外,甚至有些理解。“周寻。我妹妹,语嫣。”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妹妹,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语嫣,深呼吸,跟着哥哥的节奏。我们暂时安全,但需要抓紧时间。”

周语嫣在他的低声引导下,颤抖似乎平复了一点点,但眼睛依旧不敢睁开。

短暂的互通姓名后,气氛依旧凝滞,但某种基于“资深者”和“特殊新手”的微妙认知,在无声中建立。

“你对这副本了解多少?” 姜眠换了个问题。周寻之前的应对,对“古礼”的引据,对规则漏洞的精准把握,绝非偶然。

周寻沉默了两秒,似乎在组织语言,用最有效率的方式传递信息。“‘囍煞’这个副本,我是第一次进。不过,‘门’的副本有一定规律性,尤其是这种民俗怪谈类。”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核心往往围绕一个强烈的‘执念’或‘怨念’展开,外显为一系列必须遵守或可以利用的‘规则’。这场冥婚,‘新郎’已死,‘主家’的执念是为子续缘或固魂,采用的方式极端且邪恶。我们这些‘宾客’的任务,多半是‘见证’并‘参与’仪式完成,这通常意味着相对被动,但也有在规则内周旋、甚至利用规则破坏仪式的空间。”

他顿了顿,看向姜眠:“而你的角色,‘新娘’,是仪式的核心祭品。你的任务如果是‘存活至婚礼完成’,那这个‘完成’对你而言,九成九是死路。所以你在前厅破坏嫁衣,虽然冒险,但方向没错,直接攻击了仪式的‘象征物’,制造了混乱。”

他的分析冷静到近乎冷酷,却与姜眠之前的判断不谋而合。

“祠堂的动静,是你安排的后手?” 姜眠问。那才是他们能逃出来的关键转折。

周寻摇了摇头,脸上也露出一丝凝重和疑惑:“不是我。我和语嫣一直在大厅。不过,除了我们这桌,应该还有两个玩家,一男一女,比我们稍早被NPC以‘帮忙’的名义带走了。动静可能和他们有关。也可能是副本自身的某种‘剧情’推进。” 他眉头微蹙,“如果是后者,说明这副本的‘剧情’或者‘阶段转换’被提前或意外触发了,这不是好事,往往意味着难度和不可控因素增加。”

还有两个玩家?触发了别的支线?姜眠记下了这个信息。

“这里的‘规则’,” 姜眠指了指周围,“具体是什么?为什么能挡住外面?”

周寻的目光再次投向黑暗中的神龛,眼神锐利如手术刀,仿佛要剖开那层黑暗。“‘静室’,在旧时大户人家,通常是供奉祖先、存放族谱重要文书、或者给家族中身份特殊者静养之地。在这种邪性十足的宅子里,‘静室’供奉的,很可能不是善茬,要么是镇宅的某种存在,要么是……与当前邪祟力量同源甚至更凶的东西。‘主家’控,但它自己可能也要遵循这宅子更深层的、某些连它也无法完全违背的‘古老规矩’或‘契约’,比如——不得惊扰静室先灵。我们赌对了第一步,这里暂时是安全区。”

他的分析结合了民俗知识和副本逻辑,清晰且令人信服。但姜眠注意到,他在说“同源甚至更凶”时,语气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晦涩。

“但我们不能久留。” 周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紧迫,“‘主家’说了,稳定祠堂后就会来处理我们。安全区只是暂时的避风港,不是出口。我们必须趁这空隙,找到破局的关键——要么是离开这宅院的方法,要么是能重创、乃至破解‘主家’执念或仪式的关键物品、信息。”

他轻轻扶起稍微平静一点的周语嫣,让她靠墙坐好,低声道:“语嫣,你在这里,背靠墙,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要动,不要出声,等哥哥。记住我教你的呼吸法。”

周语嫣努力点了点头,眼睛睁开一条缝,里面盛满了恐惧,但似乎多了一丝对哥哥的依赖和强行撑住的决心。

周寻站起身,动作脆利落,拍去身上灰尘,拿出那个古朴罗盘和铜制油灯点燃。豆大的灯火燃起,驱散一小片黑暗,照亮他沉静而专注的侧脸。

他从随身的腰包里又摸出两副看起来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手套,自己戴上一副,另一副犹豫了一下,看向姜眠:“要吗?尽量别直接触碰这里的东西,尤其是纸张、器物,有些可能附着怨念或诅咒。”

姜眠摇头,握紧了刀:“我用这个。” 她示意手中的生存刀,刀尖可以挑开、拨动物品。

周寻没勉强,点点头,举着油灯,开始小心翼翼地探查。

姜眠也起身,忍着酸痛,握刀跟上,与他保持着既能互相照应、又不会妨碍彼此行动的距离。

油灯光晕缓缓移动,照亮布满灰尘的书架。周寻凑近,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拂去几本书封上的积灰,低声念出书名,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子不语·幽冥录》、《青囊尸衣抄本》、《鲁班书残卷·厌胜篇》……还有不少涉及祝由科、丹鼎邪术的典籍。”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这里不是正经书房,是个……搜集和研究阴邪术法的资料库。供奉在这里的‘先灵’,恐怕绝非善类。”

姜眠的心也沉了下去。这“静室”越看越像是一个邪恶的源头,而非庇护所。

两人绕过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积灰,但一方沉重的螭龙纹铜镇纸下,压着几张边缘卷曲、泛黄脆弱的纸张。周寻小心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捏起一角,就着灯光看去。

姜眠也凑近,目光扫过纸面。是毛笔字,工整中透着一股凌厉的劲道,但内容却让人脊背发凉:

“……吾儿慕安,自幼聪慧,然体弱多病,邪祟侵体,沉疴难起,延医用药,收效甚微。有云游异人献计,言此非寻常病症,乃魂魄有损,需以阴年阴月阴阴时生人女为‘药引’,行‘偷天续命’之法,或可夺一线生机。然此术逆天,需以‘红事’冲煞掩迹,以全礼瞒天过海……”

“……人选已觅得,乃城外佃户刘氏之女,八字纯阴。纳采问名,三书六礼,皆已齐备,只待吉时……”

“……大婚前夜,吾儿骤然而逝!痛彻心扉!然异人言,事已至此,不如顺势而行,以冥婚之礼,强固其消散之魂于宅中,再徐徐图谋复生之机。吾……心如刀绞,然为吾儿一线渺茫之机,不得不从……”

“……刘氏女投井自尽!怨气冲天,化为厉鬼,昼夜哭嚎,扰得阖府不宁,仪式频出变故!异人又言,需以命格更阴、戾气更重之女子镇之,保冥婚顺遂,吾儿魂魄方得安稳滋养……”

纸条上的字迹到这里变得有些凌乱,后面似乎被撕去,只残留几个模糊的墨点。

“偷天续命……冥婚固魂……以厉镇厉……” 周寻低声重复,每个词都像浸着冰碴,他看向姜眠,目光复杂,“他们在寻找‘更合适’的——命格更阴,戾气更重,你被选中,绝非偶然。”

姜眠抿紧嘴唇,指尖冰凉。是因为这个诡异的印记吗?

“看这里。” 姜眠忽然压低声音,用刀尖虚指书案一侧的地面。那里灰尘的分布有些不自然,似乎经常有重物拖曳经过的痕迹。

两人对视一眼,顺着那隐约的拖痕,目光齐齐投向房间最深处,那座始终笼罩在浓重黑暗中的神龛。

周寻深吸一口气,将油灯稍稍举高,另一只手握紧了罗盘,缓步靠近。姜眠紧随其后,刀刃向外,全身肌肉紧绷。

灯光艰难地穿透黑暗,勾勒出神龛的轮廓。那是一座通体乌黑、用料厚重的神龛,雕刻的花纹繁复却透着邪气,并非祥瑞,更像是扭曲的藤蔓纠缠着一些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痛苦面孔。神龛前的供桌空空如也,香炉里积满陈年香灰,却没有一线香。

而在神龛正中,没有画像,没有塑像,只孤零零地立着一个颜色比神龕本身更沉、仿佛能吸收光线的乌木牌位。

两人又靠近几步,油灯的光芒终于勉强照亮了牌位上的字迹。

字是暗红色的,不像是寻常朱砂,红得发黑,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即使蒙尘也依旧刺目。字体是一种扭曲变体的古篆,但诡异的是,两人都能清晰地“读懂”其意:

【先妣周门柳氏婉君之灵位】

牌位左下角,还有一行略小的字:

【不孝子 周慕安 泣立】

周寻在看到牌位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那一直保持的沉静出现了一丝裂缝,露出了极其明显的震惊,以及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疑虑和骇然!他握着油灯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灯火随之晃动,在神龛上投下摇曳的鬼影。

“周门柳氏……婉君……周慕安……” 他低声喃喃,声音涩,目光死死锁住牌位,又猛地抬眼看向这间静室的四周,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地方,眼底翻腾着惊涛骇浪,“这宅子……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似乎被某个更可怕的联想扼住了喉咙。

就在这时!

“咯咯咯……”

一阵轻微、空灵、仿佛就在人耳边响起的孩童笑声,毫无预兆地在死寂的“静室”中炸开!笑声天真,却浸透了无尽的阴冷和恶毒,从书架后、从房梁上、从神龛底下、从房间的各个角落同时传来,层层叠叠,瞬间包围了两人!

“谁?!” 姜眠厉喝出声,刀光一闪,指向笑声最密集的一处阴影角落,那里只有堆积的杂物和晃动的阴影。

周寻也猛地转身,罗盘瞬间亮起微弱的白色光晕,将他自身和近处的姜眠稍稍笼罩,油灯举高,昏黄的光晕晃动,却照不出任何有形之物。

“哥哥!有……有小孩在笑!好多!” 坐在门口的周语嫣带着哭腔的惊叫颤抖地传来,充满了绝望。

“语嫣!闭眼!捂耳!别听别看!” 周寻急声喝道,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

但那笑声并未停止,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有无形的小孩正绕着他们奔跑、嬉笑,冰冷的、带着恶意的气息几乎喷吐在脖颈。

更可怕的事情紧接着发生。

神龛上,那个乌木牌位,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被无形的手疯狂摇动!牌位上“周门柳氏婉君”那几个暗红到发黑的大字,骤然爆发出妖异的、血一样的光芒!将整个神龛连同周围一片区域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与此同时,房间里那股一直存在的陈旧血腥味和药味,浓度陡然飙升到令人作呕的程度!仿佛有看不见的伤口在汩汩涌出温热的血,有埋藏地底多年的药罐被猛然揭开,散发出腐败与怨恨交织的冲天邪气!

“退!” 周寻脸色惨变,一把抓住姜眠的手臂,疾步向门口方向暴退!

然而,已经迟了。

神龛后的墙壁上,那些被血光放大的阴影,开始疯狂地扭曲、拉伸、蠕动……迅速凝聚成一个女子的轮廓。那轮廓纤细,穿着旧式衣裙,低着头,长发披散垂地。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没有五官。

本该是面孔的位置,是一片平滑的、惨白如纸的空白,如同人偶被抹去了脸。只有在那“脸”的中央,大约眼睛的位置,缓缓地、缓缓地,渗出了两行浓稠的、暗红近黑的血泪!血泪蜿蜒而下,滴落在地,却并未留下痕迹,仿佛被这房间本身吸收。

“啊!!!” 周语嫣的尖叫划破了凝固的恐怖。

那无面女鬼似乎被这声尖叫,猛地向前“飘”了一尺!实质般的怨毒、悲苦、疯狂和一种滔天的寒意,如同决堤的冰海,轰然席卷整个静室!油灯的火苗疯狂倒伏,几近熄灭!周寻罗盘散发的白光晕剧烈波动、黯淡!

“婉……君……?” 周寻的声音涩破裂,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更多的是一种毛骨悚然的、被印证了最坏猜想的恐惧。

姜眠蓦地看向周寻!他怎么知道!

那无面女鬼似乎听到了这个称呼,血泪流淌的“空白脸庞”微微转动,对准了周寻的方向。然后,她缓缓抬起那双没有手指、只有模糊阴影轮廓的“手臂”,一只指向周寻,另一只,僵硬地、直直地指向周寻身后,那个剧烈颤动、散发着血光的乌木牌位。

一个嘶哑、破碎、仿佛由无数亡魂哀嚎拼凑而成、充满了无尽悲苦、怨恨和一种扭曲执念的女子声音,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姜眠和周寻的脑海深处:

“安……儿……我的安儿……你们……把他……藏到哪里去了……把他……还给我!!!”

伴随着这直击灵魂的、母兽丧子般的凄厉哀嚎,静室那厚重的木门,以及所有窗户,同时发出了“砰砰砰砰!!!” 密集如擂鼓、猛烈到极致的撞击声!仿佛有数以百计的疯狂之物,正受到这无面女鬼滔天怨气的召唤和,彻底疯狂,不顾一切地想要撕裂阻挡,冲进来完成某种献祭或复仇!

门窗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外,传来无数僵硬脚步声、嘶吼声、刮擦声,汇聚成一片死亡的狂!

“她被彻底惊醒了!外面的规则压制在减弱!它们要冲进来了!” 周寻失声喊道,脸色惨白如纸,再也无法保持冷静,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绝望的神色。他猛地将吓傻的周语嫣拽到身后,罗盘光芒拼命催发,却如风中残烛。

姜眠也被这恐怖的灵魂哀嚎和外界疯狂的撞击震得气血翻腾,眼前发黑。但她左手腕的印记,在这极致怨气和生死危机的下,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滚烫!那灼热感如此凶猛,仿佛火山喷发,瞬间席卷她整条左臂,甚至向着心脏和头颅冲去!

剧痛!但伴随着剧痛,还有一种奇异的、仿佛某种屏障被打破的清明!

“周寻!” 姜眠在巨大的灵魂哀嚎和外界撞击的噪音中,用尽全部力气,嘶声朝着近在咫尺的周寻吼道,声音因剧痛和激动而扭曲,“这他妈不是巧合!这宅子!这牌位!这女鬼找的儿子!你和这鬼地方到底什么关系?!这女鬼找的‘安儿’——是不是和你有关?!!”

她的吼声,如同劈开混沌的闪电,带着印记滚烫赋予的某种穿透力,狠狠砸在周寻混乱濒临崩溃的意识中!

周寻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猛地扭头看向姜眠,瞳孔放大到极致,脸上血色尽褪!震惊、骇然、被戳破最深层秘密的恐慌,以及一丝更深藏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恐惧,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在他脸上混杂出极其难看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否认,想辩解,但在姜眠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燃烧着印记火焰般的目光视下,在那无面女鬼愈发凄厉的哀嚎和外界即将破门的死亡威胁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而就在这时,那无面女鬼似乎也被姜眠的吼声和身上骤然爆发的、奇异滚烫的印记气息吸引,那流淌血泪的“空白脸庞”,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向了姜眠。

一股庞大、阴冷、充满无尽悲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找到同类或“钥匙”般的渴求意念,如同冰冷的深海漩涡,猛地将姜眠彻底笼罩!远比之前强烈十倍!

“你……” 那破碎的女声在她脑中响起,这一次,不再混乱,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聚焦”感,“你身上……有‘他’的痕迹……还有……” 那意念在姜眠滚烫的左手腕处停留,竟流露出一丝贪婪的狂热,“……把它……给我……给我!!!”

无面女鬼发出一声震动整个静室的尖啸,整个由怨气、血光、阴影构成的虚幻身躯,骤然坍缩、凝聚,化作一道惨白为底、缠绕无数血丝、中心一点漆黑如渊的恐怖怨气箭矢,以超越视觉的速度,撕裂空气,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和毁灭一切的怨毒,朝着姜眠,不,更像是朝着她左手腕那滚烫欲燃的印记暴射而来!

与此同时!

“咔嚓——!!!”

静室厚重的木门,在外部无数疯狂的撞击下,终于发出一声爆响,门板中央,一道巨大的裂纹骤然炸开!一只青黑浮肿、指甲尖利、流淌着尸液的手,猛地从裂缝中穿刺而入,疯狂撕扯!更多的撞击声在裂纹周围炸响,门户破碎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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