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容的身体撞碎了窗框。
那一瞬间她没来得及害怕,只看见出租屋那盏吸顶灯在视野里旋转。
灰白色的墙壁,斑驳的天花板,还有任轲那张骤然变得惊恐的脸。
他的嘴张开,似乎喊了什么。
风灌进耳朵,把一切声音都撕碎了。
然后是一声闷响,李不容昏死过去。
…..
「公主醒了!」
尖细的声音刺进耳膜,李不容的眉头皱了皱。
她想翻身,后背却传来一阵钝痛,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不对。
她从六楼摔下去,不该只有这么点疼。
「快去禀报陛下!二公主醒了!」
李不容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顶绣着金丝凤凰的床帐,大红色,垂着流苏,熏香的气息浓得让她想打喷嚏。
她偏过头,看见床边跪了一地的人——穿青衣的,穿蓝衣的,梳着双髻的,头发花白的,乌压压一片,全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李不容盯着自己的手。
细白,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涂着一层淡淡的蔻丹。不是她的手。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陌生的婉转腔调。
一个穿深青色比甲的嬷嬷立刻膝行上前,眼眶通红:
「公主,您可算醒了,您昏睡三天三夜,太医说若是再不醒,只怕……」
李不容看着她,没说话。
那嬷嬷被她看得有些不安,低下头去:「公主?您可还认得老奴?」
李不容张了张嘴,想问这是哪儿,想问你们是谁,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水。」
嬷嬷连忙起身,小跑着去倒水。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宫女还跪在原地,偷偷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李不容喝完了水,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他们穿着古装,跪在地上,叫她公主。
摔死了,然后穿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意外地平静。
也许因为任轲出轨后决绝分手已把她的情绪磨净了。
也许是因为任轲跪在她面前…
也许因为彩礼钱被父母理直气壮拿走给弟弟,她心里最后一点热气,已经散尽了。
任轲….
李不容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褥。
「报——」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拖长的通报声,紧接着是小跑着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深褐色袍子的太监小碎步奔进来,在床前几步远的地方跪下,气喘吁吁地开口:「启禀公主,那个、那个叫任轲的刁民,已经被押入大牢了!」
李不容愣了愣。
太监见她不说话,以为是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又补了一句:「就是那个冲撞了公主銮驾的狂徒!公主您忘啦?
三天前您在街上,那刁民忽然冲出来,口口声声说什么『不容』、『嫁给我』,护卫们当场就把他拿下了!陛下震怒,吩咐严加审问!」
李容忍了很久,才没让自己笑出来。
她低下头,手指抚过被子上的绣纹,轻声问:「他……说什么?」
太监忙道:「那刁民疯疯癫癫的,一会儿喊什么『五万块钱』,一会儿喊什么『户口本』,护卫们听不懂,只当他是失心疯,打了几十板子。如今关在大牢里,天天喊冤呢。」
李不容没抬头。
「那厮敢冲撞咱们大梁公主殿下,真是活该。」太监继续补充。
她看着自己指尖那一点蔻丹,忽然问:「大梁的律法,冲撞公主銮驾,该当何罪?」
太监一愣,小心翼翼地说:「按律……当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流放?」李不容抬起眼睛,勾了勾唇角,「太便宜他了。」
那太监打了个寒颤,不敢接话。
李不容端起床边小几上的茶盏,茶是温的,泡着不知名的花,香气清淡。
她低头抿了一口,像是在说什么家常话:「听说,他想娶本宫?」
太监额头渗出冷汗:「这……这刁民确实、确实说过这等大不敬的话……」
李不容笑了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眉眼弯弯,温柔极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满屋子的人只觉得后背发凉。
「那就阉了,」她说,「送他进宫。」
太监膝盖一软,差点趴在地上。
李不容看着他,语气温和:「怎么?本宫说的不够清楚?」
「清、清楚……」太监磕头如捣蒜,「奴才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他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不容把茶盏放回茶几上,瓷器碰触木头,发出轻轻一声响。
她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十二三岁的小宫女还跪在原地,这会儿抖得更厉害了,牙齿都在打颤。
李不容看了她一眼:「你抖什么?」
小宫女扑通一声磕了个头:「奴、奴婢没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