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
夏晚糖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她看着陆长风,等待他的反应。
“你……”陆长风嗓音涩,想问什么,却问不出来。他本能地抗拒这个突如其来的事实,可床上的两个孩子,那清晰可见的眉眼,与他分明如出一辙。血缘的力量让他无法否认。
他心里乱糟糟一片,愤怒、震惊、茫然,各种情绪搅成一团。
夏晚糖见他半天说不出话,也不催促。她动了动身体,挪到床边,从被褥底下拿出一个油纸包。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那份皱巴巴的随军介绍信,以及一张用生产队信纸写成的信。
她将介绍信递给陆长风:“这是李富队长开的介绍信,上面有公社的红章,你应该认得。”
陆长风接过介绍信,手指有些颤抖。他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和章印的确是真实的。他深知这意味着什么,这份介绍信,就是夏晚糖合法身份的证明。
夏晚糖又拿起那张信纸,递到他面前:“看得出陆营长很为难,这个,是写好的休书。我夏晚糖,和陆长风,恩断义绝。算是离婚。”
陆长风身体僵住,他甚至没看信上的内容,只看到“休书”二字,心猛地沉了下去。
“休书?”他发出艰难的疑问。
夏晚糖没有回答,她只是平静地将信纸放在他手上。
“我夏晚糖,携子女与你陆家恩断义绝。后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休书已送交生产队。”陆长风下意识地读出信上的内容,每个字都让他心如刀绞。
他猛地抬起头,迎上夏晚糖清冷的视线。
“我陆长风,本不知道什么休书。我没签过!”陆长风急声说。
夏晚糖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这封休书,我替你写了。你现在要做的,只是摁个手印,或者,签个字。这样,我们就能彻底断了。”
“替我写了?”陆长风感到荒谬。
“你不是一直想娶城里部家庭的姑娘吗?你妈都替你攒津贴了。我一个乡下媳妇,带着两个病秧子拖累你,你觉得丢脸,我也觉得丢脸。”夏晚糖的语气平淡,却句句刺耳。
“况且看陆营长的反应,甚至不知道孩子的存在。看来王桂兰在这点上没骗我,你被蒙在鼓里。”
陆长风听到这话,再也控制不住心里的愤怒。愤怒的对象不是夏晚糖,而是远在家乡的母亲王桂兰。
“我妈她……她到底做了什么?”陆长风咬牙问。
夏晚糖闻言,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那笑意极淡,却蕴含着无尽的嘲讽和悲凉。
“陆营长在部队里,肯定不会知道家里发生什么。”夏晚糖说,“你在前方保家卫国,你的母亲,却在家里作威作福。”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静,却让陆长风的心脏一点点收紧。
“你的津贴,每个月寄回去不少,王桂兰都说给你攒着娶城里姑娘。可我和孩子们呢?”夏晚糖指了指病床上的安安和北北,他们的脸颊依旧苍白,小小的身体缩在被子里,显得那么脆弱。
“他们,差点饿死,冻死。”夏晚糖的字字句句都重重地砸在陆长风心头。
“我在家里,每天最重的活,吃最少的饭。王桂兰把我当成买回来的下人使唤。”夏晚糖继续说,声音里没有哭腔,却有股直抵人心的力量。
陆长风只觉得眼前发黑,口闷痛。他每个月都会给家里寄钱,寄的不少,他总以为家里的生活,至少是安稳的。可眼前的夏晚糖,和病床上的孩子,却在告诉他,他的认知,错得多么离谱。
“她还说,我克夫克子。说你之所以长期不回家,都是我克你。”夏晚糖缓缓将过去两年王桂兰的恶毒言语,一点点揭开。
陆长风拳头紧握,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他想反驳,可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他的确长期不在家,他无法亲眼看到夏晚糖和孩子的处境。而母亲,他的母亲,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情?
“我带着孩子们来到军区大门外,差点被冻死饿死,没人信我是你老婆。你呢?”夏晚糖看着他,问。
陆长风无法回应,他心里的巨大的愧疚感瞬间将他淹没。他一直引以为傲的责任感,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孩子们高烧不退,烧得快没命了。”夏晚糖的语气陡然沉重了一分,“要不是赵政委和方医生,他们可能就真的活不下来了。”
陆长风心口剧痛,他猛地看向安安和北北。孩子们的瘦弱身躯,苍白脸颊,在他眼中变得无比清晰。他无法想象,在他不在的时候,他的孩子经历了怎样的磨难。而他,作为他们的父亲,竟然一无所知。
“不管怎样……我对不起你们。”陆长风的声音沙哑,他走到病床边,想触碰孩子的小手,却又不敢。
夏晚糖冷眼看着他。道歉有用吗?过去的两年,孩子们所受的苦,又该如何弥补?
“陆营长不必自责。”夏晚糖说,“你只管安心按手印,签下这封休书。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从此以后,我夏晚糖和我的孩子,与你陆家,再无瓜葛。”
陆长风猛地转身,直直地盯着夏晚糖。他从她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留恋,只有决绝。
“不!”陆长风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颤抖,“不能离婚!”
夏晚糖嘴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预料之中的反应。
“你对我们不管不顾,让我们娘仨受尽折磨,现在又要假惺惺?”夏晚糖的语气平淡。
“不是!我不是假惺惺!”陆长风急切辩解,“我真的不知道我妈做了这些事。我每个月津贴都寄回去了,她一直跟我说家里很好……”他声音里带着痛苦。
夏晚糖嗤笑一声。
陆长风身体一僵。
“夏晚糖,别离婚!”陆长风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在他面前投下阴影。
“你把我妈私吞津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我说!”陆长风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她藏了多少钱,多少粮,我都拿回来!”
夏晚糖平静看着他:“我搬空了她所有的粮食,以及她藏在炕席下所有的钱票。”
陆长风猛地抬头,他没想到夏晚糖会做得这么绝。
但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涌上心头。做绝了也好,至少,夏晚糖和孩子们不会再饿着。
“做得好!”陆长风脱口而出,他的情绪复杂,其中有对夏晚糖的赞赏,也有对母亲的失望和愤怒。
“这些,都算是利息。”夏晚糖说。
陆长风看着她,突然发现,这个瘦弱的女人,身上有着一股常人难以企及的韧性和果断。她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唯唯诺诺的乡下姑娘,她有了自己的锋芒,自己的力量。
他想弥补,他真的想弥补。他看着两个孩子,那是他的骨血。再看向夏晚糖,那张清瘦却坚韧的脸,
陆长风颤抖伸出手,想触碰安安的脸颊,却又僵在空中。
“别离婚!让我好好弥补你们好不好!孩子!孩子也需要完整的家庭!”他声音带着恳求,双眼紧盯着夏晚糖,里面写满了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