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6章:仙师临门与威压
鞭声越来越近。
那声音像毒蛇吐信,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每一次响起,都让聚集在村口空地上的村民们浑身一颤。尘土从村道尽头滚滚而来,在晨光中形成一道浑浊的烟幕。
林默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低着头,目光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磨得几乎透底的草鞋。他能感觉到身边二山紧绷的肌肉,能听到小月压抑的呼吸声,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汗味、土腥味,还有一股越来越浓的、属于野兽的腥臊气息。
来了。
烟尘中,三个身影逐渐清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头巨狼。
那狼通体青灰色,皮毛油亮,肩高几乎与成年男子的膛齐平。它迈着沉稳的步伐,四肢粗壮,爪尖在碎石路上留下深深的划痕。狼眼是琥珀色的,冰冷而漠然,扫过人群时,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额间有一撮银白色的毛发,形成一个模糊的月牙形状。
巨狼背上,端坐着一个人。
四十岁上下,面容瘦削,颧骨高耸,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刻板的直线。他穿着一身青色的道袍,布料看起来比村民们身上最好的粗布还要细腻光滑,袖口和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简单的云纹。道袍很净,一尘不染,与周围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的头发用一木簪束在头顶,几缕发丝垂在额前,更添几分阴鸷。
这就是赵元魁。
他的眼神很冷,像深潭里的冰,缓缓扫过空地上黑压压的人群。那目光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清点自己的财产。巨狼在他身下停下,喷了个响鼻,热气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巨狼身后,跟着两个少年。
看起来都只有十五六岁年纪,同样穿着青色道袍,但布料明显差了一等,颜色也浅淡些。两人手里各持一三尺来长的黑色皮鞭,鞭梢垂在地上。他们昂着头,下巴抬得老高,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倨傲和残忍,目光在村民中逡巡,像在挑选可以立威的对象。
整个村口空地鸦雀无声。
一百多号村民,男女老少,挤挤挨挨地站在一起。没有人敢说话,连咳嗽都死死憋住。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搂在怀里,小脸埋进衣襟,不敢抬头。男人们低着头,女人们缩着肩膀,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顺从。
空气凝固了。
只有巨狼偶尔喷鼻的声音,和皮鞭鞭梢轻轻拖过地面的沙沙声。
林默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他看到赵元魁的目光在人群中移动,速度很慢,很仔细。那目光扫过老村长花白的头发,扫过几个壮年汉子粗糙的手掌,扫过女人们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最后,似乎在他们林家几人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立刻强迫自己放松肩膀,让背脊显得更佝偻些,头垂得更低。他能感觉到赵元魁的目光像冰冷的针,刺在他的后颈上。他体内那微弱的灵气流下意识地想要加速运转以应对外部压力,但他立刻用意志死死压制住,按照《长春功》残篇里那粗浅的敛息法门,将灵气波动压到最低。
同时,他闻到自己身上那股浓烈的、混合了艾草、苦蒿和几种不知名草药的刺鼻气味——那是他昨晚特意涂抹在衣领和袖口的草药灰,用来扰可能存在的嗅觉探查。希望有用。
“仙师……仙师大人驾临,林家坳……林家坳全体村民,恭迎仙师。”
一个苍老颤抖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老村长拄着一歪歪扭扭的拐杖,从人群最前面颤巍巍地走出来。他今年已经六十八了,背驼得厉害,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他走到距离巨狼还有三丈远的地方就停下,不敢再靠近,然后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上。
他身后,几个村老也跟着跪下。
“恭迎仙师——”村民们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呼啦啦跪倒一片。膝盖砸在泥地上的闷响声此起彼伏。
林默拉着家人,也跟着跪下。膝盖接触地面时,他能感觉到碎石硌人的触感。他低着头,目光盯着眼前一小块泥地,看到几只蚂蚁惊慌失措地爬过。
赵元魁没有立刻说话。
他依旧端坐在巨狼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跪了满地的村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跪拜的姿势让不少老人和孩子开始发抖,但没有人敢动。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今年的山税,准备好了吗?”
老村长浑身一颤,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粗布包着的小册子,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回……回仙师,都……都准备好了。这是清单,请仙师过目。供奉……供奉都在那边。”
他哆哆嗦嗦地指向空地一侧。
那里堆着几个破旧的箩筐和麻袋。里面装着村民们凑出来的东西:成捆的柴、晒的野菜、几张品相普通的兽皮、一些粗糙的陶罐、几小袋杂粮,还有零零散散的铜钱,用麻绳串着,堆在一起。
两个道童中的一个,瘦高个、长脸的那个,快步走过去,用鞭梢随意拨弄了几下箩筐里的东西,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拿起那本粗布包着的册子,转身小跑着回到巨狼旁,恭敬地双手奉上。
赵元魁没有接。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用眼角余光瞥了瞥那册子,然后目光重新落回老村长身上。
“就这些?”
四个字,轻飘飘的。
老村长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仙师明鉴……今年……今年收成不好,山里猎物也少……这已经是全村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求仙师……开恩……”
“开恩?”赵元魁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我青岚宗庇护尔等凡俗,免受妖兽侵袭,保你们一方平安。收取些许供奉,乃是天经地义。怎么,觉得我青岚宗,是开善堂的?”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其中的寒意让所有跪着的村民都打了个冷颤。
“不敢!不敢!”老村长连连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仙师息怒!仙师息怒!实在是……实在是……”
“够了。”
赵元魁打断他,终于伸手,接过了那本册子。
他用两手指捏着册子边缘,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随意翻看了几页。册子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每户人家缴纳的东西,字迹潦草,还有不少涂改的痕迹。
看了不到十息,他就合上册子,随手扔还给道童。
“按户,点验。”
瘦高个道童立刻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份明显更整洁、用毛笔书写的名册。
“林富贵家!”
人群前排,一个瘦的中年汉子连滚爬爬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破陶罐和一小捆柴。
“就这点?”道童用鞭梢挑起陶罐盖子,里面是半罐黑乎乎的、疑似腌菜的东西。他皱了皱眉,一脚踢翻陶罐,腌菜撒了一地。“糊弄鬼呢?去年不是有张兔子皮吗?今年没了?”
“道……道童老爷……”林富贵脸色惨白,“今年兔子……实在难抓……”
“难抓?”道童冷笑,手腕一抖。
“啪!”
黑色的皮鞭像毒蛇一样窜出,精准地抽在林富贵的背上。粗布衣服立刻裂开一道口子,下面的皮肉泛起一道红肿的鞭痕。
林富贵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却不敢躲,只是蜷缩着身体,不住求饶。
“废物!”道童啐了一口,“滚一边去!下一个,王老栓家!”
鞭声、呵斥声、哭求声,开始在村口空地上回荡。
赵元魁依旧高坐在巨狼背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他偶尔会开口,声音不大,但每次开口,都意味着更严厉的惩罚。
“这兽皮硝制粗糙,毛色暗淡,不值钱。罚铜钱五十文,没有?那就再加十斤柴,明送到山门。”
“这粮食掺了沙土,以为我眼瞎?鞭二十。”
“你家里去年添了个小子?按规矩,添丁加税。再加半袋粮。”
一户,又一户。
村民们像待宰的羔羊,被叫到名字,战战兢兢地奉上自己拼凑的供奉,然后接受挑剔、贬低、乃至鞭打和加罚。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尘土和恐惧的汗水味。
林默跪在人群中,听着前方的动静,计算着轮到自家的时间。
他能感觉到身边二山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悄悄伸出手,在二山的小腿上按了一下。二山身体一僵,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但肩膀依旧绷得紧紧的。
小月跪在母亲身边,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王氏紧紧搂着她,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林铁柱的胳膊。林铁柱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林默能看到父亲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
时间过得很慢,又很快。
终于——
“林铁柱家!”
林默深吸一口气,率先站起身。他低着头,弯着腰,走到空地中央那堆“供奉”旁,拿起自家那个粗布包袱,然后转身,朝着巨狼的方向,深深躬下身,双手将包袱举过头顶。
林铁柱、王氏、林二山、林小月跟在他身后,同样躬身低头,不敢抬起。
瘦高个道童走过来,接过包袱,掂了掂,然后走回赵元魁身边,将包袱放在地上,解开。
灰狼皮、黑熊掌皮、獠牙、铜钱、糙米、粗盐、小木盒……一样样摆开。
道童检查得很仔细。他拿起灰狼皮,对着光看了看毛色和完整度;捏了捏黑熊掌皮,又看了看边缘的烧灼痕迹;数了数铜钱,三百文,一文不少;打开米袋看了看,又捏起一小撮粗盐尝了尝;最后,他拿起那个小木盒,打开。
一对简单的银耳环,在晨光下泛着柔和却黯淡的光。
道童将耳环递给赵元魁。
赵元魁终于低下了头,用两手指捻起一只耳环,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他的目光,从地上的供奉,缓缓移到了躬身站在前方的林家人身上。
首先看的是林铁柱。这个一家之主,背脊佝偻,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风霜和劳苦的皱纹,眼神浑浊,带着深深的疲惫和认命。典型的、被生活压垮了的山民。
然后看王氏。一个普通的农妇,皮肤粗糙,手指关节粗大,眼神躲闪,充满了畏惧。她紧紧搂着小女儿,身体微微发抖。
接着是林二山。高大壮实,但此刻低着头,缩着肩膀,努力让自己显得笨拙怯懦。脸上脏兮兮的,衣服也破旧不堪。只是那身板,似乎比一般山民要结实些。
最后是林小月。瘦瘦小小,头发枯黄,小脸埋在母亲怀里,只露出半个侧脸,上面还沾着泥印。完全是个营养不良的农家丫头。
赵元魁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林默身上。
这个林家的长子,林大山。
他躬着身,姿态谦卑到了极点。粗布衣服上补丁摞补丁,沾着泥灰和草屑。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脏,看不清具体样貌。但赵元魁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的背脊,在微微发抖——是恐惧吗?可那发抖的幅度和频率,似乎又有些过于均匀。
而且……
赵元魁的鼻子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一股混合了多种草药的、刺鼻的、刻意涂抹上去的味道。这味道掩盖了体味,但也显得……有些刻意。
他的目光在林默身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林家人要长那么一瞬。
林默能感觉到那目光的审视。像冰冷的刀子,刮过他的皮肤。他体内的灵气流再次不安地躁动,他几乎用尽了全部意志力才将其压制住,同时努力控制着呼吸和心跳,让它们显得慌乱而恐惧。他闻到自己身上那股浓烈的草药味,心里默默祈祷这刺鼻的气味能扰对方的判断。
空地上一片寂静。
只有巨狼偶尔喷鼻的声音,和远处山林里隐约的鸟鸣。
赵元魁终于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地上的供奉。
“狼皮鞣制尚可,熊掌皮有损,不值钱。獠牙普通。”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铜钱数目对了。米盐寻常。这银饰……”
他顿了顿。
所有林家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成色一般,做工粗糙。”赵元魁淡淡道,“不过,看在你们还算用心的份上,今年的山税,便算你们过了。”
林默心中猛地一松,但立刻又绷紧。这么容易?
果然,赵元魁话锋一转。
“但是,”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林家人,“我听说,前阵子,你们家弄了头野猪?”
林默心中一凛。消息果然传出去了。他连忙躬身,用早就准备好的、带着惶恐和讨好的语气回答:“回……回仙师,是……是侥幸。那野猪不知怎的,摔断了腿,被……被小人捡了个便宜。”
“哦?”赵元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运气倒是不错。那野猪,除了肉,可还得了别的?”
“没……没有了。”林默的声音更加惶恐,“就……就一些肉,和……和一点骨头。皮子都烂了,没……没用。”
“肉吃了,身子骨看着倒是比往年结实些。”赵元魁的目光再次落在林默身上,这次,带着更明显的审视,“你,还有你旁边那个,是叫林二山吧?抬起头来。”
林默的心脏狠狠一跳。
来了。
他依言,缓缓抬起头,但目光依旧低垂,盯着赵元魁道袍的下摆,不敢与对方对视。他能感觉到赵元魁的目光像实质一样落在他脸上,冰冷,锐利,仿佛要穿透皮肉,看清他骨头里藏着的东西。
旁边,林二山也抬起了头,憨厚的脸上写满了紧张和害怕,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赵元魁看着两人。
他的目光在林默脸上停留了片刻。这个年轻人,脸上脏污,但仔细看,五官轮廓还算端正。眼神低垂,看不清里面的情绪。皮肤比一般山民似乎细腻一点?也许是错觉。身上那股草药味很冲,但山民有时会用土方子,也不奇怪。
他又看向林二山。这个更符合山民形象,壮实,憨傻,紧张得额头冒汗。
似乎……没什么异常。
但赵元魁心里那点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他身下的青狼,从刚才开始,就有些不安地动了动爪子,鼻翼微微翕动,琥珀色的眼睛偶尔会瞥向林家屋舍的方向。
野兽的直觉,有时候比人更敏锐。
赵元魁沉默了片刻。
空地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所有村民都屏住呼吸,看着这边。老村长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地,不敢抬头。林铁柱和王氏紧紧攥着彼此的手,指节发白。林小月把脸完全埋进了母亲怀里。
林默维持着抬头的姿势,目光低垂,努力让脸上的肌肉放松,显露出恰到好处的敬畏和惶恐。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腔里沉重地跳动,能感觉到后背渗出冰凉的冷汗。
终于,赵元魁再次开口。
声音冰冷,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你,”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笔直地指向林默。
“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