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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篮球赛在周三下午第二节课后。

舒晨从早上第一节课就开始感觉到一种微妙的气氛——不是他自己紧张,是身边的人替他紧张。程岩上课的时候不停地抖腿,抖得桌子都在晃,被数学老师老刘点名批评了三次。林宇更夸张,早读课的时候把语文书拿反了,整整读了十分钟才发现。宋扬倒是看起来很淡定,但舒晨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一双新球鞋——对于一个平时连鞋带都要系五分钟的人来说,这个细节说明了很多。

只有谭月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坐在舒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书,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表情淡淡的,好像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三。

但舒晨注意到一个细节——她今天带了一瓶水,放在桌角。那瓶水不是超市里买的普通矿泉水,而是一个透明的运动水壶,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看起来像是柠檬水。

舒晨看了一眼那瓶水,没说什么。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程岩搬着凳子冲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去赴死:“晨哥,我昨晚失眠了,一闭眼就是张浩那张脸。”

“你梦到他了?”舒晨问。

“不是梦到他,是梦到他打我!他上篮的时候肘子直接怼我脸上,我满嘴是血!”程岩说得绘声绘色,好像已经经历过一遍似的。

“那是梦,不是真的。”

“万一是预言呢?”

“你的预言能力要是真有那么强,你昨晚就该梦到今天数学考试的答案。”

程岩愣了一下,然后一脸痛苦:“别提数学,我选择题最后三道全是蒙的。”

林宇在旁边嘴:“你蒙的什么?”

“CCB。”

“完了,我蒙的ABB。”

宋扬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我算过了,最后三道题的答案应该是DAC。”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然后同时看向舒晨。

舒晨说:“我没看。”

“你没看?你就写了?”程岩不敢相信。

“我写了,但我没对答案。”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对不对?”

“等成绩出来就知道了。”

程岩看着他,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晨哥,你最近真的越来越佛系了。”

“不是佛系,”舒晨说,“是有些事情急也没用,有些事情不急也跑不掉。”

谭月在旁边轻轻“嗤”了一声。

舒晨转头看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谭月低着头看书,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就是觉得你说话的样子,像一个活了很久的人。”

舒晨心里动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可能是看透了。”

“你才十七,看透什么了?”

“看透了——今天的篮球赛,我们会赢。”

谭月终于抬起头看他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亮闪闪的、刻意的光,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的光。

“你这么有信心?”她问。

“嗯。”

“那如果你输了呢?”

“不会输。”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舒晨看着她,语气平静但认真,“因为我不会让自己输。”

谭月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回书本上,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嗯”里没有质疑,没有调侃,就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相信。

舒晨转过头去看窗外,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的课,舒晨基本没怎么听进去。不是因为他不想听,而是因为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过篮球赛的战术。上辈子那场球他打过,知道六班每个人的特点——张浩突破快但投篮不稳,李锐三分准但防守差,王硕个子高但移动慢。他知道对方的弱点在哪里,也知道自己该怎么打。

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篮球不是纸上谈兵,是要在场上真刀真枪的。

第三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整个教室都躁动了起来。

“走走走,去占位置!”

“六班的人已经去了,听说他们把最中间那排座位占了!”

“怕什么,咱们班人多,挤过去!”

男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女生们也兴奋地讨论着,整个走廊里都是脚步声和说话声。程岩从座位上弹起来,拉着林宇就往外冲,宋扬跟在后面,走之前回头看了舒晨一眼:“晨哥,你慢慢来,我们先去热热身。”

舒晨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

谭月也在收拾东西,动作跟平时一样慢悠悠的。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拉上拉链,然后把桌角那瓶柠檬水拿起来,犹豫了一下,递给了舒晨。

“给你。”她说,语气淡淡的,好像在递一支笔或者一块橡皮。

舒晨接过来,瓶身还带着她手指的温度。他拧开盖子闻了闻,确实是柠檬水,淡淡的酸甜味,闻起来很清爽。

“你做的?”他问。

“嗯,早上起来切的柠檬,”谭月说,眼睛看着别处,“加了一点蜂蜜。”

舒晨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谢谢。”他说。

“不用谢,”谭月站起来,把书包背上,“你要是输了,就还给我。”

“输了为什么要还?”

“输了就不配喝。”

舒晨笑了:“那这瓶水我是喝定了。”

谭月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她今天穿的是校服,但校服里面是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子竖起来,衬得她的脖子又细又长。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舒晨把那瓶柠檬水放进书包里,然后拿起篮球,走出了教室。

篮球场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两个班的同学把球场围成了一个圈,中间是球员席和裁判席。六班那边坐着一排穿红色球衣的球员,最中间那个又高又壮的男生就是张浩,他正在做拉伸,表情凶狠,像一头准备捕猎的野兽。

舒晨走到二班的球员席,把书包放下,开始换衣服。他今天穿的是深蓝色的球衣,背后印着“7”号。上辈子他穿的是8号,但这辈子他想换一个号码——7是他的幸运数字,因为他重生那天是9月1,而7是9加1减3的结果。这个逻辑有点奇怪,但他不在乎。

“晨哥,你看张浩,”程岩凑过来,压低声音,“他一直在瞪你。”

舒晨看了一眼张浩。确实,张浩正用一种“我要把你吃了”的眼神盯着他。

舒晨没有回瞪,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做热身。

“他不瞪你,难道还对你笑吗?”舒晨说。

“可是他那眼神也太吓人了。”

“眼神不能得分。”舒晨蹲下来系鞋带,“他在场上能得多少分,才是你应该关心的。”

程岩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裁判吹响了哨子,示意双方球员入场。

舒晨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秋风吹在脸上,带着场特有的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天空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好像对下面这场即将开始的比赛毫无兴趣。

他看了一眼看台。

人很多,黑压压的一片,但他还是一眼就找到了谭月。她坐在看台中间偏左的位置,旁边是周默。周默正举着手机在拍,谭月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又是那本《百年孤独》。

但她的目光不在书上。

她在看他。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嘈杂的人声,舒晨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不是那种热烈的、灼人的注视,而是一种安静的、温柔的、像是在说“我在这儿”的目光。

舒晨朝她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向球场。

“城南一中高二年级篮球联赛,二班对阵六班,现在开始!”

裁判把球抛向空中。

舒晨跳起来了。他的起跳比张浩快了一点点,指尖碰到球,轻轻一拨,球飞向了程岩的方向。程岩接住球,运了两步,被六班的防守球员挡住了,他把球传给了林宇。

林宇在三分线外接球,犹豫了一下,没有投,又把球传给了舒晨。

舒晨在弧顶接球,张浩立刻贴了上来。

“听说你很厉害?”张浩一边防守一边说,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笑,“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

舒晨没有听他说完。

一个交叉步变向,球从左手换到右手,身体重心压得很低,像一被拉满的弓弦。张浩的身体本能地往左倾了一下,就是那一下,舒晨从他右边突了过去。

一步,两步,起跳。

篮筐在他眼前放大,他把球轻轻一挑,球擦着篮板落进了篮筐。

两分。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二班这边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舒晨落地,转身往回跑,经过张浩身边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说。

张浩的脸色变了一下。

程岩跑过来跟舒晨击掌,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兴奋:“晨哥!帅!”

“回防。”舒晨说。

六班的进攻,张浩持球。他显然想还一个,运球往篮下冲,但舒晨的防守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面前。张浩试了几次都没突过去,最后强行投篮,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被宋扬抢到了篮板。

宋扬把球传给舒晨,舒晨推进到前场,这次他没有自己打,而是观察了一下队友的位置。林宇在底角空出来了,舒晨一个击地传球,球精准地弹到了林宇手里。林宇接球、起跳、出手,三分命中。

5比0。

二班的欢呼声更大了。周默在看台上尖叫了一声,然后疯狂地拍身边的谭月:“进了进了进了!舒晨传的!你看见了吗!”

谭月被拍得往旁边歪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扶了扶肩膀:“看见了。”

“你怎么不激动?”

“我在心里激动。”

周默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的是一点都不像个正常的女生。”

谭月没理她,目光重新落回球场上。

舒晨正在防守,他的姿势很标准,膝盖微曲,双臂张开,重心很低。张浩在他面前运球,运了大概十秒钟,还是没找到突破口,最后把球传给了队友。

谭月看着舒晨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小本子——就是她画漫画的那个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她拿起笔,开始画。

她画的是舒晨刚才突破上篮的那个瞬间。他的身体在空中舒展着,手臂伸向篮筐,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她画得很认真,线条一笔一笔地勾勒,像是在把那个瞬间永远地留下来。

画完之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第七个进球,弧顶突破,右手上篮,很帅。”

然后她合上本子,继续看球。

第一节比赛结束的时候,比分是18比10,二班领先8分。

舒晨坐在球员席上喝水——不是那瓶柠檬水,那瓶他还没舍得喝,喝的是场边提供的矿泉水。程岩坐在他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但眼睛是亮的。

“晨哥,张浩急了,他刚才骂人了,你没听见吗?”

“听见了。”

“你不生气?”

“生气会影响判断,”舒晨说,“打球的时候要保持冷静。”

程岩看着他,忽然说:“晨哥,你真的不像一个十七岁的人。”

舒晨擦了一把汗:“那你觉得我像多少岁的?”

“至少三十。”

舒晨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差不多。”

第二节比赛,六班开始反扑。张浩显然调整了策略,不再跟舒晨单挑,而是利用挡拆创造机会。他连续两次借助队友的掩护命中中投,比分被追到了22比18。

舒晨叫了一个暂停。

“程岩,你换防,不要让他走右路。”舒晨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战术,“林宇,你盯住李锐,他三分准,不要给他出手空间。宋扬,篮板球交给你了。”

四个人围成一圈,认真地听着。

“还有,”舒晨站起来,看着他们三个,“不要慌,领先的是我们,着急的是他们。”

暂停结束,比赛继续。

舒晨说到做到。回到场上之后,他调整了防守策略,不再一个人盯张浩,而是让程岩跟他换防,自己则去补防其他位置。这个变化让六班有些措手不及,连续两次进攻都没打成。

进攻端,舒晨开始更多地传球。他不是那种一个人包揽所有得分的球员,上辈子不是,这辈子更不是。他知道篮球是五个人的运动,一个人的力量再强,也打不过一支团结的队伍。

半场结束的时候,比分是32比24,二班领先8分。

中场休息的时候,舒晨坐在场边,终于拧开了那瓶柠檬水。

淡淡的酸甜味,蜂蜜的甜和柠檬的酸融合在一起,比例刚刚好。不是很甜,也不是很酸,就是那种喝了一口想喝第二口的味道。

“好喝吗?”

舒晨抬头,谭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看台上下来了,站在球员席后面的栏杆边,手里拿着那本《百年孤独》。

“好喝。”舒晨举了举水壶,“你做的?”

“嗯。”谭月点了点头,表情淡淡的,但舒晨注意到她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摩挲着,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比例刚好,”舒晨说,“不酸不甜,但又有味道。”

谭月嘴角弯了一下:“你说得好像你在品茶一样。”

“柠檬水也是可以品的。”

“那你还品出了什么?”

舒晨想了想,认真地说:“品出了做这瓶水的人,心情不错。”

谭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心情不好,柠檬会放多,酸味会盖过甜味。”舒晨说,“你这瓶水甜味比酸味多一点点,说明做的时候心情是好的。”

谭月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真的什么都用猜的吗?”她问。

“不是猜,”舒晨说,“是观察。”

“那你观察到了什么?”

“观察到了——你今天穿的这件高领毛衣,跟你很配。”

谭月的耳朵又红了。她低下头,把书抱在怀里,小声说了一句:“你好好打球,别想些有的没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那瓶水,喝完了把水壶还给我。”

“好。”

“洗净再还。”

“好。”

谭月快步走回看台,周默在座位上等着她,一脸“我什么都看见了”的表情。

“他跟你说了什么?”周默迫不及待地问。

“没什么,就说水好喝。”

“就这?”

“就这。”

“那你怎么脸红了?”

“我没脸红。”

“你耳朵红了。”

“那是晒的。”

周默看了看天,秋天的太阳温和得像一盏柔光灯,本不晒。她看着谭月,笑了:“行,晒的。”

下半场的比赛更加激烈。

六班像是被到了绝路上的野兽,每一个球都拼得很凶。张浩的动作越来越大,有一次防守的时候,他的肘子直接顶到了舒晨的肋骨上。

舒晨闷哼了一声,捂着肋骨蹲了下来。

裁判吹了张浩一个犯规,但张浩摊着手,一脸无辜:“我不是故意的。”

程岩冲上去想理论,被舒晨拉住了。

“没事。”舒晨站起来,揉了揉肋骨,表情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谭月在看台上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见张浩的肘子顶到舒晨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绷紧了。她的手指攥紧了书,指甲在封面上掐出了几道印子。

“那个人犯规了!”周默在旁边喊,“裁判怎么不吹严一点!”

谭月没说话,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一直盯着舒晨。

舒晨站起来了,拍了拍球衣上的灰,走到罚球线上。他深吸了一口气,手腕轻轻一拨,球进了。第二罚,又进了。

两罚全中。

罚完球之后,舒晨经过张浩身边,这次他说话了。

“你的肘子,再用一次,我会让你知道后果。”

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张浩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寒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比赛继续。

剩下的时间里,舒晨打得更加沉稳。他没有因为被肘击而急躁,也没有刻意去报复张浩,而是一板一眼地打好每一个回合。传球、跑位、防守、篮板,他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到了极致。

这就是三十八岁的灵魂带给他的东西——不是更强的身体,不是更准的投篮,而是一种上辈子花了二十年才学会的冷静。

在关键时刻,冷静比天赋更重要。

终场哨声响起的时候,比分定格在64比52。

二班赢了。

程岩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抱住舒晨:“晨哥!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林宇也冲过来了,三个人抱在一起,像个不太规则的粽子。宋扬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伸出手来,跟他们击了个掌。

舒晨被他们抱得喘不过气,但他笑了,笑得很大声。

他转头看向看台。

谭月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本书。她没有像周默那样站起来欢呼,也没有尖叫,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看见舒晨看她,她举起了手里的书,晃了晃。

不是挥手,不是比心,就是晃了晃书。

但舒晨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庆祝动作。

舒晨坐在球员席上,把剩下的柠檬水喝完。水壶里最后一滴液体滑进喉咙,他拧上盖子,把水壶小心地放进了书包里。

程岩凑过来:“晨哥,晚上出去吃饭庆祝一下呗?”

“行,去哪儿?”

“校门口那个烧烤店,听说新开的,味道不错。”

“叫上周默她们吧,”林宇说,“周默刚才一直在给我们加油,嗓子都喊哑了。”

舒晨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谭月的方向。她正在从看台上走下来,周默跟在后面,两个人在说着什么。

舒晨走过去,站在栏杆边等她们。

谭月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肋骨还疼吗?”

“不疼了。”

“真的?”

“真的。”

谭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我不信”,但没再追问。

“晚上一起去吃饭?”舒晨说,“校门口烧烤。”

谭月犹豫了一下,看向周默。周默疯狂地点头,眼睛亮得像两个小灯泡。

“去吧。”谭月说。

“那我请客,”舒晨说,“就当是庆祝胜利。”

“你哪来的钱?”谭月问。

舒晨想了想,说:“攒的。”

其实他没攒多少钱,但他有一个计划——2022年世界杯的事情已经在脑子里成型了,但他需要一笔启动资金。现在他十七岁,能赚钱的渠道不多,但他有上辈子的经验,知道一些小成本的赚钱方法。比如,他知道2019年比特币会涨一波,虽然涨幅不算夸张,但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足够了。

但这些事情不急。眼前最重要的是——跟朋友们一起吃一顿烧烤。

晚上七点,校门口的烧烤店。

店里坐满了人,大多是刚看完球赛的学生。舒晨他们占了最里面的一张大桌子,七个人——舒晨、程岩、林宇、宋扬、谭月、周默,还有周默拉来的一个女生,叫陈暖,是她们班的文艺委员,长得文文静静的,说话声音很小。

“来,为今天的胜利杯!”程岩举起手里的可乐,像个将军一样豪迈。

“杯!”

七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可乐溅出来了几滴,落在桌上,像小小的烟花。

舒晨坐在谭月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炭火的热气从烤炉里升起来,把谭月的脸映得红扑扑的,她平时那种高冷被热气融化了一些,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正在享受美食的十七岁女生。

“你要吃什么?”舒晨拿着菜单问她。

“你帮我点吧,”谭月说,“你猜。”

舒晨看了她一眼,低头在菜单上勾了几样:鸡翅、玉米、土豆片、馒头片,都是不容易踩雷的。然后他又勾了一份烤韭菜——因为上辈子他记得有人说过谭月喜欢吃韭菜,但不确定这个记忆是真实的还是他自己编的。

“你点了韭菜?”谭月看着菜单,有点意外。

“嗯,你不是喜欢吃吗?”

谭月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你是不是什么事情都能用猜的糊弄过去?”

“这不是糊弄,”舒晨说,“这是真的猜的。”

谭月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追问。但她心里在想一件事——她确实喜欢吃烤韭菜,但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周默。

舒晨是怎么知道的?

她看着舒晨的侧脸,他正在跟程岩说话,嘴角带着笑,灯光打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清晰。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但他让她安心。那种安心不是来自于“我完全了解你”,而是来自于“我不了解你,但我知道你是好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也很美好。

烧烤端上来的时候,程岩已经饿得前贴后背了,抓起一串羊肉就咬,被烫得龇牙咧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林宇说。

“你不懂,刚烤出来的最好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你也不能烫死自己啊。”

程岩没理他,继续吃,一边吃一边嘶哈嘶哈地吸气,像一只被烫到的哈巴狗。

周默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陈暖捂着嘴笑,连谭月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舒晨夹了一串鸡翅,放到谭月的盘子里。

“你先吃。”

谭月看了看鸡翅,又看了看他:“你自己不吃?”

“你先。”

谭月没再客气,拿起鸡翅咬了一口。烤鸡翅的外皮焦香,里面的肉嫩滑多汁,她嚼了两下,眼睛又亮了。

“好吃吗?”舒晨问。

“嗯,”谭月含混地说,“比食堂的好吃。”

“食堂的鸡翅是煮的,这个是烤的,不一样。”

“你懂好多。”

“多吗?”

“比你看起来多。”

舒晨想了想,这句话好像不是在夸他,但也不是在损他。大概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懂得很多的人,但实际上他懂得不少。

这倒是真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程岩忽然站起来,举起可乐:“我要说几句话!”

大家都看着他。

“今天这场球,我们赢了,但是——”他顿了顿,“但是我最想感谢的人,是晨哥。”

舒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晨哥最近变了很多,”程岩说,语气忽然正经了起来,“以前他不怎么说话的,我们说什么他都听着,也不发表意见。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会教我们打球,会跟我们聊天,会在我们紧张的时候说‘不要慌’。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变了,但我觉得,他变好了。”

程岩说完,举起可乐:“敬晨哥!”

“敬晨哥!”林宇和宋扬也跟着举杯。

舒晨看着他们三个,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有点酸,有点暖。

他举起可乐,跟他们碰了一下,说:“敬兄弟。”

谭月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安静的、温柔的,像是月光洒在湖面上。

吃完饭,一群人走出烧烤店。秋天的夜晚凉飕飕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烧烤的烟火气和桂花的香味。天上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撒了一把碎钻。

“我们打车回去,”程岩说,“晨哥,你送谭月吧,她坐公交。”

舒晨看了程岩一眼,程岩假装没看见,拉着林宇和宋扬上了一辆出租车。周默和陈暖也上了另一辆车,走之前周默摇下车窗,对谭月喊了一句:“谭月,明天见!”

出租车开走了,留下舒晨和谭月两个人站在路灯下。

“走吧,送你去公交站。”舒晨说。

谭月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你今天打得很好的,”谭月忽然说,“不是‘还行’,是很好。”

舒晨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谢谢。”他说。

“我说的是实话,”谭月说,“你传球的时候,好像知道每个人会在哪里一样。那种感觉……很奇怪。”

舒晨想了想,说:“因为我了解他们。”

“你才认识他们多久?”

“有些人,认识多久不重要。了解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比认识多久更重要。”

谭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公交站到了,11路还有四分钟。

两个人站在站牌下,谁都没说话。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很自然的舒服。

“谭月。”舒晨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在看台上,是不是在画东西?”

谭月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没有。”

“我看见你低头画了好几次。”

“那是在看书。”

“书能让你画?”

谭月沉默了。过了几秒,她说:“你怎么什么都看得到?”

“因为你坐的位置太显眼了,”舒晨说,“中间偏左,正对着球场。”

谭月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公交车来了,橘黄色的灯光从车窗里透出来,像一只缓缓驶来的大萤火虫。

谭月上车前,回头看了舒晨一眼。

“水壶洗净还给我。”她说。

“好。”

“后天还。”

“为什么是后天?”

“因为明天我不想见到你。”

舒晨笑了:“那明天我们就不见面了?”

谭月想了想,说:“明天再说。”

她上了车,刷卡,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启动的时候,她把车窗摇下来,对着舒晨说了一句话,但声音被风吞掉了,舒晨没听清。

“你说什么?”他喊。

谭月没有重复,只是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关上了车窗。

公交车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舒晨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但他猜——她说的应该是“明天见”。

或者,“晚安”。

或者,别的什么。

但不管是哪个,他都知道,明天他会见到她。

因为他会去。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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