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过了快两周,程岩的茶店生涯渐入佳境。
从最开始的“这是什么鬼”,到后来的“还可以”,再到上周一个小姐姐说了一句“挺好喝的”,程岩激动得差点当场哭出来。他在群里连发了十几条消息,每条都是全大写字母,标点符号用了三倍,林宇说他像中了彩票,宋扬说他像被门夹了。
舒晨每天都会去茶店坐一会儿,不是因为想喝茶,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看资料。家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看十分钟就会犯困。茶店不一样,有背景音乐,有客人聊天的声音,有咖啡机嗡嗡的响声,还有程岩时不时做坏一杯茶之后的哀嚎——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白噪音,让他反而能静下心来。
“晨哥,你今天又来看资料?”程岩端着一杯美式走过来,放在舒晨桌上。他端咖啡的姿势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战战兢兢了,手稳了许多,但杯子的位置还是偏了——杯把朝着舒晨的左边,而舒晨是右撇子。
舒晨把杯子转了个方向,喝了一口。“嗯,这里安静。”
“安静?”程岩看了看四周,店里至少有五桌客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聊天,背景音乐放着一首很吵的英文歌,“你管这叫安静?”
“我说的是心里的安静。”
程岩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转身回柜台了。
舒晨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昨天整理的一份文档——《2018-2022年电商趋势备忘录》。他把未来四年会发生的重要变化按时间顺序列了出来,不是详细的商业计划,只是一个大概的方向。有了这个方向,他就可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不会像上辈子那样走一步看一步,走到最后发现走错了方向。
他正在看关于拼多多的资料,手机震了一下。
谭月:你在哪儿?
舒晨:茶言茶语。
谭月:又去喝茶?
舒晨:不是喝茶,是看资料。
谭月:你天天看资料,不烦吗?
舒晨:不烦,有意思。
谭月:什么东西有意思?
舒晨:电商。
谭月:你之前不是说世界杯的事吗?怎么又变成电商了?
舒晨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跟谭月提过世界杯的事。他翻了一下聊天记录,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提过。那她是怎么知道的?他想了想,大概是他之前在群里跟程岩他们聊的时候提过一嘴,谭月看到了。
舒晨:世界杯是短期的事,电商是长期的事。两个都做,不冲突。
谭月:你有那么多精力吗?
舒晨:有。
谭月:你这么有信心?
舒晨:因为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谭月没有立刻回复。舒晨盯着屏幕,看到“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闪了两下,然后消失了。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发来一条消息。
谭月: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真好。好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
舒晨看着这行字,心里动了一下。她说的“好多人”,包括她自己吗?
舒晨:你不知道吗?
谭月没有回答。她发了另一条消息:你在茶店待多久?我过来。
舒晨:你过来?外面不冷吗?
谭月:你不是说茶店有暖气吗?
舒晨:有,但你要从家走到茶店,中间那段路冷。
谭月:我可以打车。
舒晨:那你打车吧,到了跟我说,我出去接你。
谭月:不用,我又不是找不到。
舒晨笑了。她说“不用”的时候,语气大概是很坚定的,但她的嘴角大概弯着。舒晨已经学会了在看不见她表情的时候,想象她的表情。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茶店的门被推开了。
谭月走进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浅灰色的围巾,戴着那顶白色的毛线帽,帽顶上那个毛线球在门口的风里晃了两下。她进门之后,跺了跺脚上的雪,摘下围巾和帽子,露出一张被冻得微微发红的脸。
舒晨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是一颗糖,软软的、甜甜的,卡在口化不开。
“你看什么?”谭月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看你。”
谭月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有什么好看的?”她问。
“什么都好看。”
谭月没接话,但舒晨看见她的耳朵红了——不是冻红的,是另一种红。
程岩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见谭月,立刻露出了一个“我懂了”的笑容。他端着一杯芋泥波波椰走过来,放在谭月面前。
“你怎么知道她要喝这个?”舒晨问。
程岩指了指舒晨:“你每次给她点的都是这个,我记住了。”
舒晨看了他一眼,觉得程岩在记住跟谭月有关的事情上,记忆力好得惊人。如果他记英语单词也有这个水平,他早考上清华了。
谭月喝了一口茶,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法,舒晨见过很多次了,但每次看到都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撞得疼,是撞得痒,撞得酥,撞得整个人都软了。
“好喝吗?”舒晨问。
“还行。”谭月说。
“程岩做的,你说还行?”
谭月想了想,说:“比上次好。”
程岩在柜台后面听到了这句话,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摔了。他转过头,对林宇(林宇今天也在,坐在角落里吃薯片)说:“你听到了吗?她说比上次好!”
林宇嚼着薯片,含混不清地说:“听到了听到了,你小点声,人家客人都在看你。”
程岩看了看四周,确实有几桌客人在看他。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缩回了柜台后面。
谭月看着程岩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浅浅的、克制的弯,而是一种“这人真有意思”的弯,眼睛眯了一下,像一只猫在阳光下打了个哈欠。
舒晨看着她那个表情,心里那朵半开的花,又开了一点点。
“你在看什么?”谭月指了指他的电脑屏幕。
“电商的资料。”
谭月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篇关于淘宝店铺运营的文章,密密麻麻的字,看着就头疼。她看了一会儿,说:“你每天都看这个?”
“嗯。”
“不累吗?”
“不累,有意思。”
谭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为什么对电商这么感兴趣?”她问。
舒晨想了想,说:“因为我觉得,以后所有人都会在网上买东西。现在才开始,还来得及。”
谭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屏幕的光,不是茶店灯光的反光,而是一种从里面亮出来的、坚定的、像火一样的光。
“你说话的样子,真的不像一个十七岁的人。”她说。
“像多少岁的?”
“像三十岁的。”
舒晨笑了:“那你喜欢三十岁的还是十七岁的?”
谭月没有回答。她把目光移回电脑屏幕,指着文章里的一句话,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舒晨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段关于“千人千面”推荐算法的介绍。他想了想,用最简单的话解释了一遍。谭月听完,点了点头,说:“懂了。”
“你懂什么了?”
“就是——你想做的事情,跟别人不一样。”
舒晨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不是甜味,是一种更复杂、更厚重的感觉——像是你一直藏在心里的梦想,第一次说给别人听,那个人没有嘲笑你,没有质疑你,只是说“你跟别人不一样”。
这就够了。
“谭月。”他叫她。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谭月想了想,说:“不知道。”
“你不是想开甜品店吗?”
谭月愣了一下:“你还记得?”
“记得。”舒晨说,“你说要开在一条安静的街上,店面不用很大,但装修要很温馨,墙上挂着暖黄色的灯,桌上放着鲜花。”
谭月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茶店灯光的反光,不是雪地反射的光,而是一种从里面亮出来的、温暖的、像烛光一样的光。
“你记性真好。”她说。
“只记重要的事。”
谭月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舒晨看见她的耳朵又红了。
两个人在茶店坐了一个多小时。舒晨看资料,谭月看书——她带了一本新书,是加缪的《西西弗神话》,舒晨看了一眼封面,觉得这个女生读的书越来越难懂了。
“你看得懂吗?”他问。
“看不懂。”
“那你还看?”
“看不懂才要看,看懂了就不用看了。”
舒晨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他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哪里不对,就放弃了。
程岩在下班之前,端着一杯新做的茶走过来,放在桌上。“新品,你们帮我尝尝,给点意见。”
舒晨喝了一口,是草莓味的,有点甜。
“太甜了。”他说。
谭月也喝了一口,想了想,说:“草莓味太淡,甜味太重,比例不对。你可以多加一点草莓酱,少放一点糖浆。”
程岩拿出小本本,认真地记了下来。舒晨看了一眼他写的东西——“多加草莓,少放糖。”字迹潦草得像医生的处方。
“你写得这么潦草,回头看得懂吗?”舒晨问。
“看得懂,”程岩自信地说,“这是我的加密文字,只有我自己能看懂。”
“那万一你忘了呢?”
“不会忘的。”
三天后,程岩做的新品还是太甜了。舒晨问他不是记下来了吗,程岩说:“我写的是‘少放糖’,我放了,但少放之后还是甜,说明原来的配方太甜了,不是我的问题。”
舒晨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觉得这个人的逻辑已经进化到了一个无法被反驳的境界。
寒假第三周,舒晨开始认真考虑电商的事情。
他决定先从淘宝店做起,卖什么还没想好,但他知道自己需要一个合伙人。不是程岩他们——他们现在还不具备这个能力,而是更专业的人。他想起馄饨摊老太太的孙女——学电子商务的,在省城读大学。那是一个潜在的人选,但现在还不是联系她的时候。他需要先把自己的事情做起来,有了基础,才有资格找别人。
他正在笔记本上写计划的时候,手机震了。
谭月:你在嘛?
舒晨:写计划。
谭月:什么计划?
舒晨:电商的计划。
谭月:你写完了给我看看?
舒晨:你看得懂吗?
谭月:看不懂可以学。
舒晨看着“看不懂可以学”这六个字,心里动了一下。她说“看不懂可以学”,不是“你教我”,是“我可以学”。她在用行动告诉他——你做的事情,我愿意了解。
舒晨:好,写完了给你看。
谭月:嗯。
谭月:你今天去茶店了吗?
舒晨:还没,下午去。
谭月:那你去的时候帮我带一杯芋泥波波椰。
舒晨:你不是说外面冷,不想出门吗?
谭月:所以让你带啊。
舒晨:我送过去?
谭月:嗯。
舒晨:你家地址?
谭月发了定位过来。舒晨点开一看,是一个小区,离茶店不远,骑车大概十分钟。他看了一眼那个地址,在心里默默记了下来。
舒晨:好,下午给你送过去。
谭月:谢谢。
舒晨:不用谢。
谭月:那你路上小心。
舒晨:好。
舒晨放下手机,继续写计划。但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集中不起来了,因为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谭月家的地址。她发了地址给他。她让他去她家送茶。这说明她信任他。
这个发现让他觉得比谈成一个亿的生意还开心。
下午,舒晨先去茶店买了茶,然后骑车往谭月家走。
他按照定位找到了那个小区,是一个中档小区,不算新但也不旧,门口有一个保安亭,保安大叔正在看手机。舒晨骑进去,找到了谭月家那栋楼,把车停在楼下,给谭月发了一条消息。
舒晨:到了。
谭月:你等一下,我下来。
舒晨:你不用下来,我送上去。
谭月:不要。
舒晨:为什么?
谭月:因为家里乱。
舒晨笑了。她说“家里乱”,翻译过来就是“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家乱的样子”。但她不知道的是,舒晨本不在乎她家乱不乱。他在乎的是她。
过了大概三分钟,谭月从楼道里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家居服,毛绒绒的那种,头发散着,没有化妆,脸上净净的,像一朵刚被雨水洗过的花。她的脚上穿着一双棉拖鞋,毛绒绒的,上面有一个小熊的脸。
舒晨看着她,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谭月。不是那个在学校里高冷的、穿校服的谭月,而是一个在家里的、放松的、没有防备的谭月。这个谭月比那个谭月更可爱。
“你看什么?”谭月走到他面前,接过茶。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谭月的手指在茶杯上敲了两下。“你每次都说这句话。”她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谭月没接话,低下头喝了一口茶。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舒晨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外面冷,你上去吧。”舒晨说。
谭月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你不冷吗?”她问。
“不冷。”
“你手都冻红了。”
舒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红了。他把手进口袋里,说:“一会儿就暖了。”
谭月看了他一眼,把茶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舒晨愣了一下。
“你嘛?”他问。
“帮你暖手。”谭月面不改色,但她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她的手抓着他的袖子,手指微微用力。舒晨穿着厚外套,其实感觉不到她手的温度,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力度——不轻不重,像一只猫用爪子轻轻搭在你身上,不让你觉得疼,但让你知道它在那里。
两个人站在楼下,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但舒晨觉得一点都不冷。他觉得自己现在可以去南极裸奔,都不会感冒。
过了大概半分钟,谭月松开了他的袖子。
“好了,暖了。”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转身走回楼道的时候,步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跑。
舒晨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手心里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他握紧拳头,想把那个温度存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
谭月:你还不走?
舒晨:走了。
谭月:路上小心。
舒晨:好。
谭月:茶很好喝。
舒晨看着“茶很好喝”这五个字,笑了。她说“很好喝”了。不是“还行”,不是“凑合”,是“很好喝”。这是她第二次用“很”字来评价他做的事情。第一次是三明治,第二次是茶。
舒晨:那下次还给你送。
谭月:好。
舒晨骑着自行车往家走,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他心里暖暖的。他想,也许电商的事情可以再等一等。现在他只想骑快一点,回家,躺在床上,回味今天下午的每一秒。
但他没有骑快。他骑得很慢,因为他想让这个下午变得更长一点。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