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门结束铃声响起的时候,整个教学楼像炸开了锅。
程岩从考场里冲出来,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监狱里被释放出来。他冲到走廊上,张开双臂,仰天长啸:“解放了——”
旁边几个同学被他吓了一跳,纷纷绕道走。
林宇从隔壁考场出来,看了他一眼,淡定地说:“你喊这么大声,不知道的以为你考了第一名。”
“考第几名不重要!重要的是考完了!”程岩放下手臂,转头看着林宇,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泪光,“你知道吗,我已经整整一周没有碰过电脑了!一周!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你算得这么清楚?”
“因为每一天都是煎熬!”程岩捂着口,表情痛苦得像在演话剧。
宋扬从远处走过来,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你一周没碰电脑,你爸知道吗?”
“知道!他亲手把电脑锁起来了!”
“锁在哪儿?”
“他的书房,钥匙在他身上。”
程岩说完,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就算考完了,他的电脑还是被锁在老爸的书房里。他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呆滞,又从呆滞变成了绝望。
“我考完了也拿不到电脑?”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宋扬想了想,认真地说:“理论上,你爸说‘期末考试成绩不退步就不藏你路由器’,但他没说不锁你电脑。所以你的电脑可能还在锁着。”
程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老爸的文字游戏给坑了。
舒晨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程岩蹲在走廊上,双手抱头,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林宇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宋扬推了推眼镜,表情平静,好像在说“我早就预料到了”。
舒晨走过去,拍了拍程岩的肩膀:“怎么了?”
“晨哥,”程岩抬起头,眼眶都红了,“我可能整个寒假都拿不到电脑了。”
舒晨看着他,忍住笑:“那你去茶店打工的计划呢?”
程岩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了起来:“对!我还有茶店!就算没有电脑,我还有茶店!我要去打工!我要赚钱!我要经济独立!等我赚够了钱,我自己买一台电脑,看他怎么锁!”
林宇看着他重新燃起的斗志,感慨道:“程岩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管倒多少次,都能爬起来。”
宋扬推了推眼镜:“那是因为他倒得太多了,习惯了。”
舒晨笑了,转头看谭月从考场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浅灰色的围巾,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手里拿着笔袋,表情淡淡的,看不出考得好还是不好。但舒晨注意到,她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她在高兴,只是不表现出来。
“考得怎么样?”舒晨问。
“还行。”谭月说。
“又是‘还行’。”
“那你想听什么?”
“想听你说‘很好’。”
谭月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浅浅的、克制的弯,而是一种“你这个人真拿你没办法”的弯,眼睛眯了一下,像一只猫在阳光下打了个哈欠。“很好。”她说。
舒晨笑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听她说“很好”了。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说“我爱你”都好听。
寒假开始了。
放假第一天,舒晨睡到了自然醒。他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四十七分。
没有新消息。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科比海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翻身下床。
老妈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出来,说了一句:“太阳都晒屁股了,你才起?”
“放假嘛。”舒晨走进卫生间刷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七岁,满脸的胶原蛋白,跟三十八岁那个憔悴的自己比起来,简直像换了个人。
他洗完脸出来,老爸从书房探出头来:“寒假有什么计划?”
舒晨想了想,说:“打寒假工。”
老爸愣了一下:“打什么工?”
“电商相关的。”
老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意外,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你现在才高二,先把学习搞好。”
“我知道,不会耽误学习。”舒晨说,“就是想提前了解一下这个行业。”
老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你自己把握。”
舒晨吃完早饭,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电商的事情不能再拖了,他需要一个清晰的路线图。但他不打算从零开始,因为他有一个想法——先从小处着手,比如帮别人做线上运营,积累经验和资金。
他翻着网页,脑子里在快速地过信息。2018年的电商格局,淘宝、京东、拼多多各自的市场份额,抖音和快手的电商化进程,直播带货的萌芽期。这些信息他在上辈子经历过一遍,但具体的数字和时间节点已经有些模糊了。他需要一个清晰的路线图。
查了一个小时,舒晨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串关键词和时间点。然后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谭月:你在嘛?
舒晨:查资料。
谭月:查什么资料?
舒晨:电商的。
谭月:你真的要做这个?
舒晨:嗯。
谭月:需要帮忙吗?
舒晨看着这行字,心里动了一下。她说“需要帮忙吗”,不是客套的那种,是认真的那种。她想帮他。
舒晨:暂时不需要,先了解一下。你在嘛?
谭月:在家待着,看书。
舒晨:什么书?
谭月:《百年孤独》,终于看完了。
舒晨:哭了吗?
谭月:没有。
舒晨:真的?
谭月:真的。我只是把书合上,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舒晨:那不就是哭了吗?
谭月:没有哭,只是坐了很久。
舒晨笑了。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谭月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那本翻到最后一页的《百年孤独》,眼睛看着窗外,脑子里在转着书里的那些人和事,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不是难过,是一种读完一本好书之后的怅然若失。
舒晨:那下一本看什么?
谭月:《局外人》,你还没还我呢。
舒晨愣了一下,然后想起那本《局外人》确实还在他手里。他上次看完之后放在床头,然后就忘了。
舒晨:明天还你。
谭月:不急,你先看。看完了跟我说说你的想法。
舒晨:好。
舒晨放下手机,走到床头,拿起那本《局外人》。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谭月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2018年9月,城南。”
字迹清秀工整,跟她的人一样。
他翻了翻,发现自己上次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的那行字还在——“默尔索在沙滩上开枪的那一刻,不是因为太阳,是因为他受够了。”这是他当时看完之后随手写的感想,写得有点潦草,但字迹还算清楚。
他不知道谭月看到这行字会怎么想。也许会觉得他太矫情,也许会觉得他想太多,也许会觉得——这个人,好像真的读过这本书。
他把书放回床头,决定再看一遍。不是为了写感想,是为了跟谭月聊的时候有话可说。
放假第三天,程岩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程岩:兄弟们!我成功了!周姐答应让我去茶店打工了!
林宇:真的假的?
程岩:真的!寒假工,每天六个小时,一个小时十五块钱!
宋扬:你算过没有,一天九十块,一个月做三十天是两千七。扣掉你买零食的钱,大概能剩一千五。
程岩:我为什么要扣掉买零食的钱?
宋扬:因为你一定会买。
程岩:……你说得对。
舒晨看着群里的消息,嘴角弯了一下。程岩这个人,虽然有时候脑子不太灵光,但他有一个优点——说到做到。他说要去茶店打工,就真的去了。
舒晨:什么时候开始?
程岩:明天!明天早上九点!第一天上班!
林宇:你紧张吗?
程岩:不紧张!我程岩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宋扬:你上次在食堂把红烧肉扣到别人头上的时候,也说不紧张。
程岩:那是意外!不是紧张!
舒晨笑了。他能想象出程岩在手机那头急得跳脚的样子。
第二天,舒晨在群里问程岩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程岩没有回。
过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有回。
又过了一个小时,程岩终于出现了。
程岩:我回来了。
舒晨:怎么样?
程岩:累。
一个字,简单直接,充满了疲惫。
林宇:怎么个累法?
程岩:我今天站了六个小时。六个小时!我从来没有站过这么久!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腿了!
宋扬:你不是说你不紧张吗?
程岩:这不是紧张!这是累!不一样!
舒晨:你在茶店做什么?
程岩:点单、做茶、洗杯子、擦桌子、拖地。周姐说我是万能工,哪里需要去哪里。
林宇:那不是挺好的吗?什么都学到了。
程岩:好什么好!我今天做错了两杯茶,倒掉了,周姐说从工资里扣。
舒晨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能想象出程岩手忙脚乱地做茶的样子——糖放多了,或者放错了,或者忘记放了,然后一脸无辜地看着那杯做坏了的茶,不知道该怎么办。
宋扬:你今天学到了什么?
程岩:学会了做珍珠茶。
舒晨:好喝吗?
程岩:还行。
舒晨看着“还行”两个字,又笑了。程岩在用他的词,这个发现让他觉得有点好笑——身边的人都在不知不觉地被他的语言习惯影响了。
放假第五天,舒晨去了一趟“茶言茶语”。
他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店里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客人。程岩站在柜台后面,穿着一件印着“茶言茶语”logo的围裙,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正在认真地擦杯子。
他擦杯子的样子很专注,把杯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又擦了一下,再看了看,然后满意地放到架子上。
舒晨走过去,在柜台前站定。
程岩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晨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程岩的表情瞬间变得骄傲起来,挺了挺:“你看,我现在是正式的茶店员工了!”
“看到了。”舒晨看了看四周,“周姐呢?”
“她去买东西了,让我看店。”
“你一个人?”
“对!”程岩拍了拍脯,“我一个人可以!”
话音刚落,门口进来一个客人。是个中年大叔,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走到柜台前,看了看菜单,说:“一杯美式,不加糖。”
程岩的表情僵了一下,转头看着舒晨,眼神里写着“美式是什么”。
舒晨小声说:“就是黑咖啡,不加不加糖。”
程岩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转过头对大叔说:“好的,一杯美式,不加糖。请稍等。”
然后他转身开始做咖啡。舒晨看着他手忙脚乱地作咖啡机,心里捏了一把汗。咖啡机发出嗡嗡的声音,程岩盯着出咖啡的管子,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化学实验。
咖啡出来了,黑色的液体流进杯子里,程岩端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然后放在柜台上,对大叔说:“您的美式,好了。”
大叔看了一眼那杯咖啡,皱了皱眉:“这上面怎么有泡沫?”
程岩看了看,确实有一层白色的泡沫浮在黑色的咖啡上面。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泡”,但他没有加。他想了想,说:“那是咖啡的精华。”
大叔看了他一眼,端起咖啡,走到一边去了。
舒晨忍着笑,小声问:“你那个泡沫是怎么回事?”
程岩也小声回:“我不知道,咖啡机自己弄出来的。”
“你不是说你会做咖啡吗?”
“我会做茶,不会做咖啡。”
舒晨看着他,觉得自己今天来对了。不是因为想喝茶,是因为想看程岩出糗。
周姐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东西。她看见舒晨,笑着打招呼:“来啦?喝什么?”
“珍珠茶,三分糖,去冰。”
“好嘞。”周姐走进柜台,看了一眼那杯被大叔端走的咖啡,又看了看程岩,叹了口气,“你又做坏了一杯?”
程岩低下头,小声说:“他说要美式,我做了,上面有泡沫。”
“那是你没有清洗咖啡机,残留的牛。”周姐的语气很平静,但程岩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
舒晨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程岩瞪了他一眼:“晨哥,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不是,我是来喝茶的。”
“你笑成这样还说是来喝茶的?”
“喝茶和笑不冲突。”
程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他,只好闭嘴了。
舒晨端着茶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手机,给谭月发了一条消息。
舒晨:你猜我在哪儿?
谭月:茶言茶语?
舒晨:你怎么知道?
谭月:你发过定位。
舒晨翻了一下聊天记录,发现自己确实在两个小时前发过一条定位——他本来是发给程岩问路的,忘了谭月也在那个群里。
舒晨:你来吗?
谭月:不来。
舒晨:为什么?
谭月:因为外面冷。
舒晨:你怕冷?
谭月:不是怕,是不喜欢。
舒晨:不喜欢跟怕有什么区别?
谭月:不喜欢是主观的,怕是被动的。我不喜欢冷,但我不怕冷。
舒晨看着这行字,觉得谭月在定义“不喜欢”和“怕”的区别这件事上,展现出了惊人的语言天赋。
舒晨:那我给你送过去?
谭月:不用。
舒晨:真的不用?
谭月:你专心喝你的茶吧。
舒晨笑了。她说“你专心喝你的茶吧”,翻译过来就是“你不用过来,但如果你真的过来了,我也不会拒绝”。
舒晨喝完茶,跟周姐道了别,走出茶店。程岩在后面喊:“晨哥,明天还来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你明天会不会把咖啡机弄炸。”
程岩的表情凝固了。
舒晨笑着骑上自行车,往谭月家的方向骑。他不知道她家具体在哪儿,但他知道大概的方向——11路公交车往北走四站,那一带。
他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那一带。他在路边停下来,拿出手机,给谭月发了一条消息。
舒晨:你猜我现在在哪儿?
谭月:你不会在我家楼下吧?
舒晨:你怎么又猜到了?
谭月:因为你每次说“你猜”的时候,都是在做我想不到的事情。
舒晨:那你现在想到了吗?
谭月:想到了。
舒晨:那你下来?
谭月:不要。
舒晨:为什么?
谭月:因为我穿着睡衣。
舒晨看着“穿着睡衣”四个字,心跳快了几拍。他想象谭月穿着睡衣的样子——大概是毛绒绒的那种,浅色的,头发散着,不施粉黛,窝在沙发里看书。
舒晨:那你换衣服。
谭月:不要。外面冷。
舒晨:你不是说不怕冷吗?
谭月:不怕冷不代表喜欢冷。
舒晨发现自己说不过她。
舒晨:那我走了?
谭月:嗯。
舒晨:真的走了?
谭月:嗯。
舒晨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他知道谭月不会下来,因为她真的穿着睡衣,而且她真的不喜欢冷。但他也知道,她说“嗯”的时候,心里在想的是——“你来我很开心,但我不会告诉你。”
舒晨骑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骑。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他心里暖暖的。
寒假第七天,程岩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站在茶店柜台后面的样子,穿着围裙,戴着鸭舌帽,手里举着一杯茶,笑得像个傻子。配文是:“今最佳作品——焦糖布丁茶!客人说很好喝!”
林宇:客人真的说了吗?
程岩:真的!一个小姐姐,她说“还可以”。
宋扬:“还可以”就是一般般。
程岩:对于我来说,“还可以”就是最高的评价了!因为之前客人说的是“这是什么鬼”!
舒晨看着这条消息,笑出了声。他发现程岩在自我安慰这件事上,有着无人能及的造诣。
舒晨:你今天做坏了几杯?
程岩:两杯。
舒晨:比昨天少一杯,进步了。
程岩:晨哥,你终于说了一句鼓励我的话!
舒晨:我的意思是,你今天只浪费了两杯的材料,周姐应该很高兴。
程岩:……
林宇:晨哥的鼓励方式,永远这么清新脱俗。
宋扬:不是清新脱俗,是扎心。
舒晨笑了,放下手机,继续看电脑上的资料。
电商的事情,他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先从淘宝店做起,卖什么还没想好,但他知道2018年这个时间点上,哪些品类还有机会。他需要一个合伙人,不是程岩他们,而是更专业的人。
他想起馄饨摊老太太的孙女——学电子商务的,在省城读大学。那是一个潜在的人选,但现在还不到联系她的时候。
不急。他有一整个寒假的时间。
寒假第十天,舒晨在去茶店的路上,遇到了谭月。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戴着那顶白色的毛线帽,帽顶上那个毛线球在风中一晃一晃的。她站在路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好像在等什么人。
舒晨骑到她面前,停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去买东西。”谭月举起手里的袋子,“周默让我帮她买一本画册。”
“什么画册?”
“莫奈的,她最近在学画画。”
舒晨看了看她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她冻得发红的鼻尖。“你一个人来的?”
“嗯。”
“冷不冷?”
“不冷。”
“你鼻尖都红了。”
谭月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然后把手放回口袋里。“那是冻的,不是冷的。”
舒晨愣了一下:“冻的和冷的有什么区别?”
“冻的是表面的,冷的是里面的。我的里面不冷。”
舒晨看着她,觉得她的逻辑跟程岩有得一拼。但程岩的逻辑是歪理,她的逻辑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走吧,去茶店坐坐。”舒晨说。
谭月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谭月走在他左边,手里提着那个袋子。舒晨推着自行车,时不时看她一眼。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下巴藏了进去,只露出一张脸。白色的毛线帽把她的脸衬得更小了,围巾遮住了她下半张脸,但遮不住她眼睛里的光。
“你看什么?”谭月忽然问。
“看你。”
谭月的手指在袋子的提手上绕了两圈。“有什么好看的?”她问。
“什么都好看。”
谭月没接话,但舒晨看见她的耳朵又红了——不是冻红的,是另一种红。
他们走进“茶言茶语”的时候,程岩正在柜台后面做茶。他看见舒晨和谭月一起进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们……一起的?”他问。
“路上遇到的。”舒晨说。
程岩看了看舒晨,又看了看谭月,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你们坐,我给你们做茶。”
“你确定?”舒晨问,“不会又做坏了吧?”
程岩的表情僵了一下:“我今天还没有做坏过!”
“今天才开始多久?”
“两个小时了!”
舒晨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打击他。
舒晨和谭月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木头照得暖洋洋的。谭月把袋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摘下围巾和帽子,放在桌上。她的头发被帽子压得有点乱,几缕碎发翘起来,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舒晨看着她那几翘起来的头发,忍住笑。
“你笑什么?”谭月问。
“没什么,你头发翘了。”
谭月用手摸了摸头发,把那几翘起来的按下去,但手一拿开,又翘起来了。她按了三次,翘了三次。
舒晨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谭月瞪了他一眼,但没有生气。她把手放下来,放弃了整理头发。
程岩端着两杯茶走过来,一杯珍珠茶放在舒晨面前,一杯芋泥波波椰放在谭月面前。
“请慢用。”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极了餐厅里的服务员,还微微鞠了一躬。
舒晨看着他:“你是不是在练习?”
“对!周姐说服务行业要有礼貌,要对客人说‘请慢用’。”
“那你怎么不对其他客人说?”
程岩看了看四周,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你们就是客人啊。”
舒晨点了点头,觉得程岩的逻辑虽然奇怪,但在这个场景下居然说得通。
程岩回到柜台后面,继续擦杯子。但他擦杯子的动作明显慢了,因为他一直在偷偷看舒晨和谭月。
舒晨喝了一口茶,三分糖去冰,味道刚刚好。他转头看谭月,她正在喝芋泥波波椰,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好喝吗?”他问。
谭月咽下去,说:“还行。”
“程岩做的,你说还行?”
谭月想了想,说:“对于程岩来说,还行就是最高评价了。”
舒晨笑了。他发现谭月跟他的想法一模一样。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喝着茶,看着窗外的街景。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车经过,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亮晶晶的光。
“舒晨。”谭月忽然叫他。
“嗯。”
“你寒假真的要去打工?”
“嗯。”
“做什么?”
“电商,还没想好具体做什么。”
谭月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舒晨看着她,心里那个膨胀的气球又开始鼓起来了。“你懂电商?”他问。
“不懂,但我可以学。”
舒晨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阳光,不是雪地反射的光,而是一种从里面亮出来的、温暖的、像烛光一样的光。
“好。”他说。
谭月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喝茶。但舒晨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本注意不到。
那个弧度,比任何承诺都重。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