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眼底骤然亮起:“‘唯有利益永存’——此言出自何人?”
“途中偶遇的一位方士。”
少年若自称有此见识,未免令人起疑。
“那方士现在何处?”
“或许云游四海,或许归隐山野,也可能……早已仙逝了。”
房玄龄眉头微蹙:“古训有云:大夫不该计较琐利,卿士不该蓄养敛臣。
宁可属下为盗,也不容贪敛之徒。
治国当以义为利,而非以利为利。
殿下这番话,与圣贤之道全然相悖。”
他虽觉此话暗含机锋,却与自己熟读的经义截然不同。
亦颔首:“朕亦有此惑。
自先秦起,中原与四夷往来皆先持仁义,以理服人,万不得已方动戈。”
李宽却向前半步:“敢问陛下,若从周朝算起,中原已历千年,可曾有异族真心归顺?”
“且不论其余,北方草原诸部历来是心腹之患。
从鬼方、俨狁、狄人,到匈奴、鲜卑,乃至今 ** ,何曾真正低头?即便去年荡平东 ** ,漠北诸部仍暗流涌动,多非诚心归附。
你问此事,意欲何为?”
在看来,能维持眼下局面已属不易。
数十年前 ** 何等强横,如今能将其击溃,已是旷世功业。
“陛下,若将草原乃至诸国利益与大唐牢牢相系,真心归顺便非虚妄。
或者说——何须他们真心归服?只要永不犯唐境,便已足够。”
李宽的目光在殿内烛火映照下微微闪动。
他清楚自己的见解与这个时代的思维存在着天然的沟壑。
即便面对的是当今天子与 ** ,那些来自千年后的认知碎片依然如暗流般在中涌动——关于疆界之外的风云变幻,关于利益交织的蛛网如何笼罩世间。
“陛下,”
他略略垂首,声音平稳,“微臣所言‘利益’,并非单指金银钱帛。
一国所求,可以是安稳无患,可以是威名远扬,也可以是……一种难以企及的仰望。”
指尖轻叩案几,未置可否。
殿角铜漏滴水声细碎,衬得空气有些凝滞。
“便以倭国为例。”
李宽抬起眼,“他们渡海而来,所见长安城阙巍峨,市井繁华如锦。
这‘繁华’本身,便是他们眼下最渴求之物。
我们不妨让他们看得更真切些,却始终隔着一层纱——让他们伸手可及,又永远触不到核心。”
房玄龄眉头微蹙:“楚王之意是,国子监不宜倾囊相授?”
“岂止不宜。”
李宽摇头,“将遣唐使安置于国子监,任其遍览典籍、结交士子,无异于将库房钥匙拱手相让。
他们要学,便只给皮毛:礼仪可教典章,器物可示形制,但冶铁之术、军阵之要、税赋之精妙,这些真正撑起盛世的筋骨,必须牢牢锁在迷雾之后。”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让他们带着羡慕归去,带着未解的疑惑归去。
让他们年年岁岁派遣使团,岁岁年年献上贡品,只为换取一点似是而非的‘点拨’。
如此,倭国眼中大唐便永远是云雾中的仙山,可望而不可即。
敬畏之心,方能长久。”
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照你这么说,朕倒成了市井中待价而沽的商贾?”
“陛下是执秤之人。”
李宽坦然迎向那道审视的目光,“秤的一端是大唐的安稳,另一端是万邦的贪求。
我们所予所取,皆是为了让这秤杆永远倾向长安。”
房玄龄沉默片刻,望向 ** 。
却已起身,踱至窗前。
暮色正从太极宫的飞檐上流淌下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且去国子监看看吧。”
天子没有回头,声音淡淡传来,“看看那些倭人,究竟在学些什么。”
***
国子监的灰墙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庭院深阔,古柏参天,琅琅书声从敞开的窗牖中飘散出来,与檐角风铃的清音交织在一起。
倭国遣唐使们穿着略显僵硬的唐式襕衫,跪坐于席上,姿态恭谨得近乎刻板。
他们面前摊开着《礼记》章句,手指小心翼翼抚过纸页,眼神里烧着一种混合了渴望与焦灼的火。
讲席上的博士声音平缓,逐字解释着“礼”
之精义。
那些关于君臣父子、天地秩序的宏大论述,如潺潺溪水般流入异邦学子的耳中。
他们频频颔首,笔下记录如飞,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镌刻进骨髓。
庭院角落,李宽静静立于一株银杏树下。
金黄的叶子偶尔飘落,擦过他的肩头。
他注视着那些伏案的背影,目光越过他们,仿佛看见百年后、千年后的海面上,会有截然不同的风帆升起。
“看得懂么?”
身旁忽然传来低沉的声音。
李宽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他们在抄录骨架,却摸不到血肉。”
“何为血肉?”
“比如……”
李宽弯腰拾起一片落叶,在掌心捻碎,“博士不会告诉他们,维系‘礼’的,不仅是经典教诲,更是长安东西两市每吞吐的百万钱粮,是陇右牧场繁衍不息的战马,是江南水网密布的快船。
这些,才是让典章文字活起来的血液。”
房玄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良久,叹息般低语:“如此防备,是否……失了 ** 气度?”
“ ** ,”
李宽松开手,碎叶从指缝间飘散,“真正的气度,不是敞开所有门户任人观瞻。
而是即便只开一扇窗,也能让窗外之人深信,屋内藏着他们穷尽一生也无法窥尽的瑰宝。”
风忽然大了些,卷起满地落叶,沙沙作响,如远海声隐隐而来。
晨光初透时,孔颖达已立在国子监门前石阶上。
青灰官袍的下摆被风微微卷起,他望着长街尽头,神色肃穆。
这座学府的门槛,向来只容大唐子弟踏入。
杨天丞从影壁后转出,袖着手走近。”祭酒,”
他压低了声音,“下官仍是不解。
礼部原已将那批倭人分派至各司观摩实务,怎的忽然全数拨来监中?莫非往后他们也要留京任职不成?”
孔颖达未立刻答话,目光仍望着空荡的街面。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陛下既为天下共主,四方藩国慕义而来,求闻圣贤之道,我等岂可闭门不纳?他们学成归去,将教化播于海外,亦是功德。”
这话他说得平静,心底却另有一番计较。
让倭人入监修习,本是楚王李宽在御前再三陈情,方才说动圣人与房相点头。
其中曲折,不足为外人道。
“经学乃立监之本,”
杨天丞沉吟道,“此番倭人足有数十之众,倒可专设一斋。”
“正合上意。”
孔颖达终于侧过脸,“宫里传了话,要单辟一室,专授经学。
此外……”
他顿了顿,喉间似有物鲠住,“华严寺亦会遣僧人来,讲授佛理。”
杨天丞眉梢一动。
佛门讲师踏入这儒学圣地,本是前所未有之事。
他瞧见祭酒眼中一闪而过的郁色,便知此事非其所愿。
“竟真要隔绝教学?”
他问。
“是陛下的意思。”
孔颖达朝西侧廊下抬了抬下颌。
那儿立着个面白无须之人,垂手静立,目光却如细针般扫视着庭院。”瞧见了吗?宫里专派了内侍来督察。
那些倭生,只准修习经学与佛理,算学、律例、医道诸科,一概不得旁听。”
杨天丞顺着望去,心头泛起一丝异样。”这般安排……着实透着古怪。”
“圣意既明,照办便是。”
孔颖达转身,望向庭中苍郁的古柏,“经义浩如烟海,够他们穷尽心力了。
不涉杂学,或许反能专精,将来真有人能成一家之言,将我儒门薪火传至东瀛,也未可知。”
他话音落下时,远处街角转出一行人。
犬上山田走在最前,脚步又急又重,木屐敲在石板路上发出脆响。
身后跟着二十余人,皆穿着略显局促的深色袍服,目光却灼灼地投向那扇缓缓洞开的朱漆大门。
他们在长安安置已有些时,礼部官员始终将国子监列为禁地,直至今晨,才得了这道意外的许可。
风忽然紧了,卷起几片枯叶,扑在犬上山田的衣襟上。
他抬手拂去,深吸了一口秋清冷的空气。
礼部官员眼中,国子监乃大唐学问的渊薮,其中精义岂容外藩轻易窥探。
至于那些工匠聚集的作坊——无论隶属将作监还是都作监——倒算不得什么需要遮掩的秘密。
倭人若想学那些机巧之术,随他们去便是。
不过是些微末技艺罢了。
“此番能进国子监,全赖一郎那孩子。”
九条信一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指尖在漆案边缘轻轻叩击。
作为遣唐使副使,这位在故国以汉学闻名的贵族,踏入长安城那起便渴望着踏入那座学府。
此前屡次恳请皆被挡回,如今大唐却主动安排数十名遣唐使进入国子监,另有一批人被分往各寺院修习。
这转折来得太突然。
犬上一郎那顿打,看来没有白挨。
那位楚王殿下的靴底,反倒成了敲开国子监大门的砖石。
皇帝嘴上说着要查清原委,暗地里已用这般安排安抚了使团。
九条信一觉得这笔交易颇为划算。
“听说九条君的长子也满十五了?”
犬上山田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某种刻意压平的调子,“不如下次让他也来长安,尝尝楚王殿下的断嗣腿法?”
正使与副使之间,名义上是上下级,实则各自代表着倭国朝堂中不同的家族脉络。
那位远在海岛上的君主如此安排,本就存着让两股势力互相牵制的意思。
犬上山田心里何尝不明白儿子这伤换来了什么,可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总像有细刺扎在皮肉底下。
那伤处……可不只是皮肉之苦。
“一郎是为国效力。”
九条信一斟了杯茶推过去,“犬上家枝繁叶茂,他虽是长子却非嫡出,本也承袭不了爵位。
或许因祸得福——回国之后,苏我大臣说不定另有厚赏。”
“我只是觉得蹊跷。”
坐在侧位的伊藤浩之忽然开口。
这位同为副使的汉子一直沉默着,此刻才抬起眼睛,“起初我们想进国子监,礼部半个人都不放。
反倒是那些作坊任由我们出入。
如今突然颠倒过来……里头会不会藏着什么?”
犬上山田的脸色沉了下去。
“伊藤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搁下茶盏,瓷器碰在木案上发出清脆的响,“一郎用那般代价换来的机会,到你嘴里倒成了阴谋?”
“正是。”
九条信一接话道,“国子监乃大唐学问至高处,能入内修习本就是我们此行最大的目的。
待学成归国, ** 陛下定会重用诸位。”
窗外传来暮鼓声,沉沉地漫进驿馆。
长安城的夜晚正在降临,坊市间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星子洒在人间。
三个倭国使者对坐着,茶气在昏黄的光里袅袅升腾,将各自的心思掩在朦胧之后。
犬上并未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