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2章

青屏山比祝盛安记忆中更高一些。

也可能是夜里骑车爬山,心理作用放大了坡度的陡峭。盘山道年久失修,路面坑坑洼洼,自行车颠得厉害,最后两公里他脆弃了车,把车锁在路边一棵松树上,背着背包步行上山。

山路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偶尔有夜鸟被惊动,扑棱棱地从枝头飞起,在月光下投下一闪而过的影子。祝盛安打着手电筒,沿着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往上走,脚下的碎石时不时滚落下去,在寂静的山谷里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走得不急不慢。

心跳平稳,呼吸匀称,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这种感觉很奇怪,他明明从来没有在夜里独自爬过山,但身体却像是来过无数次一样,每一步都踏在最稳妥的位置上,避开松动的石头,绕开带刺的灌木,精准得不像一个第一次走这条路的人。

大概是地仙道基在起作用。

地仙与大地之间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山是大地的一部分,山石、泥土、草木、水源,都是大地血脉的延伸。一个拥有地仙道基的人走在山上,就像一条鱼游在水里,本能会指引他找到最省力、最安全的路。

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祝盛安终于登上了山顶。

山顶比他记忆中更开阔。小时候春游来的时候,山顶这片空地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现在草更高了,几乎没过了大腿。空地四周是密匝匝的松树林,松涛声在夜风中有节奏地起伏,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呼吸。

空地正中央有一块天然的大石台,石台表面平整,大约两米见方,像是被什么人特意打磨过,但祝盛安仔细看了看,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是自然形成的。

这块石台,就是天然的祭坛。

祝盛安把背包放在石台上,拉开拉链,将里面的神器碎片和残破法器一件一件地取出来,在石台中央摆好。碎片按大小排列,大的在中间,小的在四周,两件法器——银质圣徽和断裂的法杖——并排放在最前面。

摆好之后,他退后两步,审视了一番。

月光下,那些碎片和法器的表面隐约有流光浮动,像是某种沉睡的力量在缓慢地脉动。这种力量在秘境里已经衰败到了极点,几乎等同于废物,但在蓝星这个完全没有灵气的世界里,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祝盛安深吸一口气,盘腿坐在石台前,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脑海中那枚“祭”字。

这一次,他不是简单地触碰它,而是将整个意识沉浸进去,像潜入深海一样,一点一点地向那枚篆字的深处下潜。

“祭”字内部是一片浩瀚的虚空。虚空中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在缓缓流动。那股力量不是冰冷的,也不是灼热的,而是一种温热的、厚重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力量。它不锋利,不刺骨,不咄咄人,它只是存在着,像大地一样沉默、包容、无穷无尽。

祝盛安的意识在这片虚空中停住,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用嘴巴说话,而是用意识发声。一种古老的语言从他意识深处涌上来,那些音节他没有学过,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他骨血里的,张嘴就能说出来。

“华夏在上,山河为鉴。”

“末学后进祝盛安,谨以至诚之心,以秘境残留神器碎片、破损法器为祭,敬献华夏综合意识。”

“不求长生,不求神通,唯愿华夏故土灵气重生,山河永固,百姓安康。”

“祭品虽薄,寸心可鉴。”

“伏惟尚飨。”

最后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祝盛安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虚空中涌出,顺着他的意识通道,冲向现实世界。

他猛地睁开眼睛。

石台上,那些神器碎片和残破法器同时亮了起来。

不是反射月光,而是从内部发出光来。碎片表面那些黯淡的符文像是被重新点燃了,一个接一个地亮起银白色的光芒。两件法器更是剧烈地颤抖起来,圣徽上的神文开始剥落,法杖杖身的裂纹中涌出丝丝缕缕的灰白色烟气。

那些烟气在空中扭曲、翻滚,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法器内部强行抽离了出来。烟气中夹杂着某种尖锐的嘶鸣声,像是西方神明残留的意识在最后时刻发出的不甘的哀嚎。

但那股从虚空中涌出的力量不容置疑。

它像一张无形的巨口,将那些灰白色烟气一口吞下,连带着碎片和法器本身蕴含的所有力量,一丝不剩地吞噬净。

吞噬的过程只持续了几秒钟。

几秒之后,石台上所有的碎片和法器都化为了灰白色的粉末。夜风一吹,粉末四散飞扬,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那股从虚空中涌出的力量并没有消失。

它吞噬了祭品之后,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祝盛安感觉到一股巨大的能量从石台的位置向外辐射,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掠过他的身体,掠过山顶的松树林,掠过青屏山的山脊,向更远更远的地方蔓延开去。

那股能量所过之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不是剧烈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像是沉睡了亿万年的巨兽翻了个身,在梦中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呓语。

祝盛安闭上眼睛,将感知力全部集中在地面以下。

他的地仙道基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他的意识沿着大地深处的脉络向下延伸,穿透岩石层、穿透地下水层、穿透岩浆层,一直延伸到蓝星的最深处。

在那里,在华夏大地之下,在那片古老而深沉的土地之中,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气,悄然诞生了。

那一丝灵气细得像头发丝,淡得像晨雾,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它从华夏大地的深处涌出来,像一滴墨水滴入了清水,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向四周扩散。

扩散的范围不大。

祝盛安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一丝灵气只在华夏境内流转。它沿着华夏的山脉走向分布,沿着黄河、长江的流域延伸,沿着平原、丘陵、盆地的地形铺展。灵气覆盖了华夏的每一寸土地,但到了边境线,到了海岸线,它就停了。

一丝一毫都没有越界。

境外,依然是灵气的荒漠。

祝盛安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成功了。

第一次祭祀,祭品不多,换来的灵气也微乎其微。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条路打通了。华夏大地的灵气已经开始了从无到有的过程,这就像一个涸了亿万年的河床,现在有一滴水落了下来。这一滴水不会马上让河流重新奔腾,但它证明了一件事——河床没有死,水源还在。

只要持续献祭,持续以祭祀之力供奉华夏综合意识,那一丝灵气会变成一缕,一缕会变成一股,一股会变成一条溪流,一条溪流会汇成江河,江河会聚成大海。

祝盛安从地上站起来,膝盖有些发僵。他在石台前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一动不动,身体早就麻木了,但他浑然不觉。

他站在山顶上,面向东方。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夜色正在迅速褪去。远处的山峦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一层叠一层,像一幅水墨画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渲染。山下的平原上,临城的灯火稀稀疏疏地亮着,早起的摊贩大概已经开始支摊子了,环卫工人的三轮车大概已经上路了,那些普普通通的华夏人,大概正在开始他们普普通通的一天。

他们不知道,就在刚才,在他们的脚下,在他们世世代代生活的这片土地里,有一丝灵气诞生了。

他们暂时还感知不到,暂时还享受不到灵气带来的任何好处。但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的。到那时候,华夏的灵气会充沛到让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充沛到这片土地上的草木虫鱼都能受益,充沛到这个国家的每一寸山河都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那是祝盛安要一步一步去实现的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就在刚才,在灵气诞生的同时,他也收到了华夏综合意识的回馈。那回馈不是直接灌输到他体内的力量,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东西——他感觉自己的地仙道基被“激活”了。

之前,地仙道基只是沉睡在他体内的种子,有潜力但没有生的条件。现在,华夏大地的第一丝灵气诞生了,虽然稀薄,但足够让这颗种子开始发芽。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篇功法《地脉诀》。

这是地仙修行的基础功法,品阶不高,但不可或缺。《地脉诀》的作用不是提升战力,而是让修行者能够感知地脉、沟通地气、将自身与大地连接起来。没有这篇功法,地仙道基就是无之木、无源之水,永远无法真正入门。

祝盛安闭上眼睛,将《地脉诀》的口诀在脑海中默念了一遍。口诀不长,总共三百余字,文字古奥,但意思清晰——以身为器,以意为引,以大地之气养自身之,深则叶茂,本固则枝荣。

他试着按照口诀运转。

意念沉入丹田,顺着口诀指引的路线,沿着体内的经脉缓缓游走。游走了三圈之后,他感觉到脚底涌泉的位置微微一热,像是有两股微弱的气流从脚底涌了进来。

那是地气。

青屏山的地气不浓,但地仙修行不挑地方,再贫瘠的土地也有地气,只是浓淡的区别。祝盛安引导着那两股地气沿着双腿向上,经过膝盖、大腿、丹田、脊椎,最终汇入后脑的泥丸宫。

地气入体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变得格外清晰,像是蒙在眼睛上的一层薄纱被揭掉了。他能感知到周围百米之内地面以下的大致结构,哪里是岩石,哪里是泥土,哪里有地下水,哪里有树在延伸。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大地成了他身体的延伸。他不需要用眼睛看,不需要用手摸,只要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大地就会把信息传递给他。

这就是《地脉诀》入门了。

祝盛安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第一次祭祀,换来灵气初生,换来《地脉诀》入门,换来地仙修行的第一块基石。这个开局,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他从石台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关节咔咔响了几声,身体很快就恢复了灵活。夜风从松林间穿过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祝盛安转过身,面向华夏内陆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不是对任何人鞠躬,是对这片土地。

对这片孕育了五千年文明、经历了无数风雨、依然屹立不倒的土地。

对这片土地上的山川、河流、平原、丘陵,对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棵草、每一棵树、每一粒沙、每一块石头。

对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生活着的华夏人。

“谢谢。”祝盛安轻声说。

没有回应。

也不需要回应。

晨光从东方涌来,将整座青屏山染成了金色。松涛声在晨风中变得更加清晰,像是大地的脉搏在有力地跳动。

祝盛安背上空荡荡的背包,沿着来时的路,走下山去。

下山比上山快得多。

祝盛安几乎是小跑着下去的,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他发现《地脉诀》入门后,他对地形的感知力大幅提升了。哪里的石头是松的,哪里的土是实的,哪里能落脚,哪里不能落脚,他一清二楚。在这种感知力的加持下,下山就像在平地上走路一样简单。

不到半个小时,他就到了锁自行车的地方。

自行车还在,祝盛安解开锁,骑着车往城里骑。

天已经大亮了。

公路上开始有了车流,早高峰还没到,但已经有不少人出门了。祝盛安骑着自行车混在车流中,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年轻人没什么区别。

他穿着普通的外套,背着普通的背包,脸上挂着笑容。没有人知道这个普通的年轻人,刚刚做了一件足以改变整个蓝星格局的事。

回到福利院的时候,胖婶正在厨房里忙活,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包子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老槐树下,周世安已经坐在石墩上了,手里捧着那本《华夏通史》,正戴着老花镜看。

祝盛安把自行车停好,走到老槐树下,在周世安身边坐下来。

“爷爷,早。”

“早。”周世安头都没抬,目光还停在书页上,“大清早跑哪儿去了?我起来看你屋里没人。”

“出去溜达了一圈,锻炼身体。”

“年轻人多动动好。”周世安翻过一页书,忽然抽了抽鼻子,“什么味儿?”

祝盛安心一紧,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确实有味儿,松脂味、泥土味、汗味混在一起,不太好闻。

“跑步出的汗,我去洗个澡。”

“去吧去吧。”周世安摆摆手,又补了一句,“洗完澡来吃包子,胖婶今天蒸了萝卜馅的,你最爱吃的。”

祝盛安应了一声,快步走向宿舍。

走进宿舍,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不是得意的大笑,而是一种安静的、发自内心的笑。他走到床边,把背包放在枕头旁边,从口摸出那块刻着“祝”字的木牌,攥在手心里,仰面躺了下来。

木牌上那丝若有若无的暖意还在,比从前更明显了一些,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木牌深处慢慢苏醒。

窗外,老槐树的枝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传来胖婶的大嗓门:“盛安!包子好了,快来吃。”

他睁开眼睛,笑着应了一声:“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京城。

某栋不起眼的灰色大楼内,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十几块屏幕同时亮着。

屏幕上的画面各不相同。有的是卫星地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点;有的是波形图,显示着某种未知频率的波动;有的是文字报告,一行行地刷新着最新的汇总信息。

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屏幕前,眉头紧锁。他四十出头的年纪,寸头,方脸,眼神锐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军人的利落劲儿。

他叫赵献中,国家安全部特殊事务局的局长。特殊事务局这个部门在官方编制里不存在,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国家机密。赵献中的公开身份是某研究院的副院长,一个既不需要出席重要会议也不需要签字批文的闲职。

但实际上,他负责处理所有“不该存在却存在了”的事情。

三年前,特殊事务局成立。成立之初,赵献中以为这个部门最多就是处理一些UFO目击事件、灵异传闻之类的玩意儿,三五年后就会因为无事可做而被裁撤。

但他错了。

过去三个月,全国的监测站陆续捕捉到了一些异常信号。信号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的特征非常特殊,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自然现象或人造信号。赵献中手下最顶尖的信号专家研究了两个月,得出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结论——这些信号,像是某种“能量”在某种介质中传播时产生的波动。

能量?介质?波动?

这些词放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相信的可能性。

“老赵,你看这个。”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研究员从隔壁实验室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电脑,神情兴奋。

赵献中接过平板。

屏幕上是一张华夏全境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点。红点的分布有明显规律——沿着山脉走向分布,沿着河流流域分布,沿着平原、丘陵、盆地的地形铺展。

“这是什么?”赵献中问。

“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全国三百七十二个监测站同时捕捉到了一次信号。”女研究员指着屏幕上的红点,“信号的强度比之前三个月捕捉到的任何一次都高出两个数量级。覆盖范围是——全境。”

“全境?”

“全境。”女研究员加重了语气,“从东北到南海,从东海到西域,整个华夏境内,每一个监测站都捕捉到了这次信号。而境外,我们的监测站分布在周边十二个国家的站点,没有一个捕捉到任何异常。”

赵献中盯着屏幕上的红点,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赵,”女研究员压低声音,“这玩意儿只在咱们华夏有。”

赵献中抬起头,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办公室角落里那面墙上的国旗。鲜红的旗帜,五颗金色的星星,安安静静地挂在墙上,和每一个普通的办公室没什么区别。

但赵献中觉得,今天这面旗看起来和往常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有些事情,从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开始,已经彻底变了。

“继续监测。”赵献中把平板递还给女研究员,声音沉稳,“所有数据加密,最高权限。这件事,暂时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明白。”

女研究员转身离开,实验室的门关上了。

赵献中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首长,是我。”

“嗯。”

“有情况。”

“说。”

赵献中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让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十秒钟的话。

“咱们脚下这块地,活了。”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