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总还存着那么一丝不切实际的孝道和幻想。
周氏闻言,拢了拢江软软身上的毯子,眼神黯淡:“我看悬。你那老娘的心,早就偏到你大哥二哥家去了。”
江软软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但她没有阻拦,反而笑盈盈地看着父母:“娘,既然爹不死心,那咱们就去试一试吧。左右阿爷家也近,就算不行,也好让爹彻底断了这个念想。”
不让他们亲自去碰个头破血流,这对老实巴交的父亲是永远学不会心硬的。
半刻钟后,一家四口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小河村中央的江家老宅。
和那间破茅屋不同,江家老宅是正儿八经的青砖瓦房,院墙垒得高高的,看着就气派。
“咚咚咚!咚咚咚!”
江石头顶着一头白雪,脸冻得通红,用那双冻僵的大手用力拍打着厚实的木门。
安静的夜里,敲门声显得格外突兀。
没过多久,院子里就传来了一阵尖锐刺耳的叫骂声。
“大半夜的,哪个挨千刀的在外头鸡猫子鬼叫?!家里死人赶着报丧啊,敲门敲得这么勤快!”
这是阿王桂花那极具穿透力的公鸭嗓。
江石头深吸了一口气,隔着门板大声喊道:“爹!娘!是我,石头!村头那茅草屋被大雪压塌了,我们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了,想回来先挤几宿!”
门外话音刚落,门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动静响起,很快,堂屋和东西两厢房的油灯全都亮了起来。
门闩发出“咔哒”一声,沉重的大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江满仓披着一件羊皮袄,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率先走了出来。跟在他身后的,是膘肥体壮的大儿子江大锤,和长得尖嘴猴腮的二儿子江二虎。
“你说什么?房子垮了?”江满仓举高了煤油灯,照着门外这落汤鸡似的一家四口,满脸都写着“不可思议”和“晦气”。
“是啊爹,大哥,二哥。”江石头卑微地赔着笑脸,指了指身后的妻儿,“您看这天寒地冻的,雪下得这么大,眼看就要把人冻僵了。要不……先让我们进屋,哪怕去柴房凑合一晚,有啥话咱们明儿个再说?”
还没等江满仓发话,东边大房的屋子里就传来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哎哟喂,我说三弟啊!你们不是嫌弃我们在家里欺负你们,硬要分出去单过,说自己有骨气吗?这怎么才几个月,尾巴一摇又夹着回来了?”大伯母张氏靠在门框上。
西边屋子,二伯母赵氏也不甘落后,尖酸刻薄地接了腔:“可不是嘛!一家四口人,就两个能动弹的劳力。一个病秧子丫头片子,一个半傻的傻小子。光吃不,咱们老江家可不是开善堂的,养不起这些个闲人!”
“行了行了,都在这号丧呢?”
随着一阵重重的脚步声,王桂花像只斗战胜佛一样,裹着厚厚的棉被从堂屋走了出来。
她那双倒三角眼嫌恶地在江石头一家人身上扫了一圈,随后一口黄浓痰吐在雪地上:
“石头啊!也不是当娘的说你。你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娶了个丧门星!头一胎生个赔钱货的丫头,这就算了。好不容易生了个带把的儿子,嘿,还是个没用的傻子!”
她下巴扬得高高的:“你瞅瞅你大哥和二哥家,哪个媳妇肚皮不争气?一生就是几个大胖小子,个个能跑能跳能活的!”
听着这些如同刀子般剜心的话,江石头再老实也忍不住了,他红着眼眶反驳:
“娘,您说的这是什么话!软软虽然是个闺女,但她从小就最乖巧懂事!她五六岁大的时候,每天起得比村里的鸡都早。上山打猪草、去河边放牛、满山遍野捡柴火。连灶台都够不着的时候,她就踩着小板凳给一大家子人做饭洗衣服。她哪点比男娃差了?”
“哦?就你生的闺女精贵是吧?”王桂花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你出去打听打听,这十里八村的,哪家穷苦人家的丫头不是这么熬过来的?这也值得拿出来邀功?我呸!”
“娘!远儿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心里比谁都清楚!”江石头终于忍不住提起了那件让他痛彻心扉的事。
“当初远儿发高烧,要是您肯从公中出几百文钱抓副药,孩子能烧成这样吗?”
他这话一出,院子里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桶,“轰”的一声全炸了。
“好你个没良心的不孝子啊!”王桂花猛地一拍大腿,指着江石头的鼻子破口大骂,口水都要喷到他脸上了。
“你现在翅膀硬了,敢怪罪起你老娘来了?!别人家的娃感冒发烧,不都是一碗姜汤一床破被子硬挺过来的?就你的娃金贵,要看大夫吃汤药?他自己是个没福气的短命鬼,烧成了傻子,你反倒赖老娘头上了?!”
“就是啊老三,你这话可就太不孝顺了!”大房和二房的两个儿媳妇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连声附和。
“娘……您说这话,简直是在挖我的心呐!”
一直隐忍着没有吭声的周氏,看着护在自己身前的丈夫,再看看怀里瑟瑟发抖的一双儿女,气得浑身都在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你这个下不出好蛋的扫把星,给老娘闭嘴!看见你这副晦气样子老娘就来气!”王桂花恶狠狠地瞪了周氏一眼,正准备大发雌威,继续进行恶毒输出。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但异常坚定的小手,拉住了江石头和周氏的衣袖。
“爹,娘。咱们走吧。”
江软软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嘈杂的雪夜里异常清晰,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冷静与决绝。
她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温顺的眸子,此刻却像是淬了冰一样寒冷。她冷冷地扫视了一圈院子里的这些“血亲”。
“我就说嘛。”江软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声音脆生生的。
“这里本来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里面住着的,连畜生都不如,哪里还有半点人情味儿?指望他们念及骨肉亲情?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