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爸沿着那条土路走到镇上,遇见了钱大勇。
这一世他不会走那条路了。
至少今天不会。
下了山,他直奔邻居王叔家的牛棚。
牛棚里有一头老黄牛,正嚼着草,拿湿漉漉的大眼珠子看着我们。
我爸放下竹子,钻进牛棚,开始在木垛子底下翻找。
“没有啊。”他翻了一遍,回头瞪我,”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我看见了的!”我蹲在牛棚门口,指着里面的角落,”那边!那个木头底下!”
他又翻了一遍。
还是没有。
但这时候王叔过来了——王德胜,四十多岁的庄稼汉,他看见我爸在他牛棚里翻东西,赶紧过来问咋回事。
我爸说刨子可能被木头压住了。王德胜说他前两天确实挪了几木头,可能给压到了。两个就开始蹲在牛棚里一一地搬木头。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过去了。
我在旁边等着。我知道刨子不在这里——它好好地躺在家里的工具箱里。但我需要我爸耗在这里,耗过中午,耗过钱大勇在镇上集市等他的时间窗口。
搬了大半个时辰,我爸的脸越来越黑。
他回头看我,目光里有了怀疑。
五岁半的孩子,撒谎不可能天衣无缝。但我赌的是他对那把刨子的在乎——哪怕有一丝可能,他也会翻遍每一寸地方。
“真的,爸,我看见了的……”
我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他转头和王叔说起别的事来。王叔家的牛棚顶有几块板子朽了,王叔问他能不能帮忙修一下。我爸看了看,点了点头。
就这样,赶集的事自然而然地被搁置了。
我坐在牛棚外面的石头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爬高。
快到中午了。
我得做第二件事了。
我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爸,我回家了!”
“慢点跑!”他在牛棚里头吼了一声。
我撒开腿往家跑。
到了家门口,我停下来。
从门缝往里看——灶台上的锅盖冒着热气,堂屋里没人。
我妈不在灶台旁边。
我推开门,蹑手蹑脚往里屋走。
里屋的大衣柜是我爸亲手打的,四扇柜门,柚木刷的桐油漆。我拉开最底下的柜门,扒拉开压在上面的棉被——
那个棕色的人造革手提箱,果然在这里。
和前世一模一样。
我打开箱子,里面叠着几件衣服——的确良的衬衫,一条灰色的裤子,还有一双半新的布鞋。衣服底下压着一个油布包,油布包里是她的证件和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面是厚厚一叠信。
我把信抽出来。
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恨。
前世我飘在她身边的时候,看到她在北京的家里烧掉这些信。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这种事——把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净净地烧掉。
信纸已经泛黄了,信的落款写着”建国”。
我不识字——五岁半,我还没上学。但我不需要识字。
我前世全部看过。
第一封信:周建国让她好好复习,说已经帮她搞到了复习资料。
第二封信:周建国说”等你考上就来北京,我在这边等你”。